光被彻底吞没,屋子瞬间坠入墨色。
啪!
灯突然亮了。
安吉正摸黑往墙边挪,指尖刚碰到开关,灯自己跳开了,吓得她肩膀一缩。
风叔已坐在沙发上,跷起二郎腿,静等林安开锣。
“阿安,接下来干啥?”
安吉深吸一口气,心跳微快——既怕,又忍不住盼着,那影子,到底藏在哪。
“想见鬼?门儿都不用敲,直接推就进来了。”
林安霍然起身,衣角带风,绕过悬在客厅挂中间端的女鬼,指尖如电,在安吉眉心轻轻一叩。
“开天眼!”
刹那间,安吉只觉额心一烫,紧接着双眼冰凉刺骨,像有股寒流直灌进瞳仁深处。
她猛地闭眼,连眨数下,睫毛扑闪得几乎发颤。
再睁眼——
屋内赫然多出一个红裙女人。
长发垂肩,肤若凝脂,眉眼精致得近乎冷冽,正一动不动地盯住她,眼神空得没有一丝波澜。
“啊——!!!”
那声尖叫又尖又利,震得窗框嗡嗡作响。
砰!
安吉整个人弹射而出,死死箍住林安的腰,指甲几乎陷进他衣料里。
“哎哟喂——闹鬼啦!”
“对啊,闹鬼啦!你不是嚷着要‘实证研究’么?”
林安笑得肩膀微抖,语气轻快得像在逗猫。
“我、我真没想过……鬼是活的啊!”
女鬼微微歪头,飘近两步,眸光在林安和安吉之间来回扫,声音幽幽泛着水汽:“她能看见我……那他呢?他是不是……也看得见?”
“行了行了,有我在,怕什么?”
林安抬手,不轻不重拍了拍安吉单薄的肩胛,笑意温厚,“出来吧,别躲了。”
安吉喉头一滚,咽下那口发干的唾沫——对啊,林安敢站在这儿笑,哪会是吃素的?
她松开手,硬着头皮缓缓回头。
结果——
女鬼的脸几乎贴上她的鼻尖,瞳孔漆黑,目光灼灼,一眨不眨。
“哇啊——!”
她怪叫一声,脑袋“咚”地撞回林安胸口,双手绞紧他胳膊,身子抖得像片秋叶。
哪有人这么吓人的!太缺德了!
风叔扶额摇头,一脸“早知如此”的无奈。再瞥见林安嘴角那抹欠揍的笑,哪还不明白——这小子纯粹在涮人玩呢。
他懒得拦。
你不是信誓旦旦说“鬼神之说纯属糟粕”么?
那就让你亲眼瞧瞧,什么叫“糟粕里藏着真东西”。
年轻人,没见过的,别急着盖章;嘴上跑得快,容易栽跟头。
“女士,麻烦保持点距离——您再凑近点,这位姑娘心跳都要停了。”
林安朝女鬼颔首,语气温和,姿态从容,“我们是专办灵异案件的,旁边这位风叔是刑侦支队的老刑警。您若有冤屈,尽管讲,我们帮您查清真相、讨回公道,如何?”
女鬼怔住,目光落在林安脸上——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笑意却不浮不躁,衬得整张脸既有山岳般的稳劲,又有春风拂面的亲和。
她心头一晃,恍惚失神。
“好……都依你。”
“这就乖了。”林安指了指沙发,“请坐。”
女鬼果然敛袖垂眸,端端正正落座。
他又拍拍安吉的手背:“喏,听见没?人家比你还讲理,坐下来,慢慢聊。”
“真……真的坐那儿了?不会我一扭头,她又站我后脑勺上吧?”
安吉仰起小脸,眼圈微红,嘴巴瘪着,活像只受惊的幼鹿。
“放心,她现在比居委会大妈还守规矩。”
“那……我再信你半分钟。”
她撅着嘴,脖子绷得细细的,一点一点侧过头,动作慢得像生锈的齿轮,生怕惊飞一只蝴蝶。
果然——
风叔稳坐沙发左侧,女鬼端坐右侧,裙摆平展,脊背挺直,连手指都搁在膝头,规规矩矩。
她长长吁出一口气,终于松开林安的腰,却没撒手,转而牢牢挽住他小臂,指节微微泛白。
“怎么,现在不提‘封建迷信’了?鬼也见着了,感觉如何?”
“感觉?吓魂儿都快吓没了!”安吉扁着嘴嘟囔。
“啧,不是来写《当代青年对超自然现象的认知偏差》论文的吗?嘴上喊着要破除迷信,真见了鬼倒先怂成一团——叶公好龙,说的就是你这号人。”
话音未落,林安已拖来两把椅子,和安吉并排坐在沙发对面,正对那位红裙女子。
他微微一笑,目光清朗:“我叫林安,茅山传人。您怎么称呼?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叫丽莎。”女鬼垂眸,声音低下去,像一缕游丝,“半年前,我和罗伯特在这套房里……他妻子突然闯进来,逼我们分手。罗伯特让她走,她却夺过他的枪——朝我们开了两枪。然后……她对外说,是我杀了罗伯特,再伪造遗书,说自己悔恨自尽……”
“我和罗伯特是真心相爱的。我怎么可能杀他?全是那个女人下的毒手!可现在,人人都骂我是‘勾命妖女’‘杀人疯子’……我不服!我要她血债血偿!”
丽莎越说越急,指尖掐进掌心,周身阴气翻涌,空气骤然发冷。
林安立刻抬手,语气沉稳却不容置疑:“打住!报仇这事,您别碰。案子交给风叔,证据归警方,法律自有公断——您这份委屈,我们记下了。”
再让她往下说,怕是要当场化煞,满屋结霜。
风叔重重叹气,“罗伯特到底干哪行的?怎么连枪都揣在身上?”
“他是个帮办。”
风叔顿时哑口,抬手按住太阳穴,直摇头——这叫什么事儿啊!
萧玉龙在外头养着小情人,罗伯特也偷偷摸摸搭上一个,香江这群人真是不省心,净整些见不得光的腌臜勾当。
下午六点刚过,罗伯特的老婆就在案发现场被抓了个正着,面对铁证,她没抵赖,一口认下全部罪行。
只可惜那两个孩子,前脚刚送走父亲,后脚母亲又戴上了手铐。
女鬼丽莎已被林安亲自引渡投胎去了。
这事一过,安吉整个人蔫了不少。
“阿安,你说……男人为啥总管不住自己的心呢?”
林安摊了摊手:“别问我,我也是个花心萝卜。”
安吉抿紧嘴唇,盯着他,眼神晃了几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怎么?想骂我?”
“不是不是!”她连忙摆手,生怕他误会自己心里翻白眼。
“那是?”
“我就是……好奇,你到底有多少个女人?”
“都说了花心啦,那女人自然不少。”
“那……你是家里蹲着老婆、外头还养着一堆红颜知己的那种人吗?不怕她们掐起来?不怕天天鸡飞狗跳?”
“不怕,她们处得可亲热了,跟亲姐妹似的。”
林安脑中闪过任婷婷她们的身影——确实,笑闹打趣、互帮互助,半点火药味都没有。
说到底,这也是他带她们性命双修、元神交融后留下的余韵:心念相通,喜恶相知,自然拧不成一股绳,反倒织成一张温软的网。
“那……那……”
“有话直说,吞吞吐吐不像你啊。”林安挑眉,有点纳闷——以前那个爽利干脆的安吉,怎么突然变结巴了?
“没什么啦!就是……我打算在香江多待一阵子,把论文写完再走。你……能不能陪陪我?”
“陪你写论文?没问题!‘封建迷信’这块儿,我可是活字典。”
安吉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耳朵尖都泛了粉。
“我都信了!真不是骗局!论文里头,我一定写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哈,那就这么说定啦!”
“好呀,谢谢你,阿安。”
她眼睛一弯,笑得像窗外刚透出的那缕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