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星澜没有接这句话。
“我会尽可能不让苏小姐为难的。”她的话语像是在做一份承诺,“谢庭掌握湖沽区域那么多产业,他不可能没做过什么肮脏的事。经营了几十年的商业帝国,明面上的生意干干净净,但暗地里——走私、贿赂、垄断、压榨合作方,总会有见不得光的东西。我只需要一个情报,足以让他进监狱的证据。”
她说的是一个非常具体、非常务实的目标:一个证据,一个足以把谢庭送进监狱的证据。
这个目标听起来不大,但要做到,需要的东西一点都不少——需要有人能渗透进谢家的核心圈子,需要有人能接触到谢庭的商业机密,需要有人能把那些藏在水面下的交易挖出来,还需要有人能把这些碎片拼成一幅完整的、能够在法庭上站住脚的证据链。
而这些,恰恰是苏家最擅长的。
“这确实不难。”苏清月挑了挑眉,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谢家这些年做大的同时,得罪的人也不少。盯着他们的人不止你一个,苏家手里多多少少有些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语气也随之沉了下来:“但证据可不够扳倒他。就算有证据,谢庭也能找人顶罪、花钱消灾、拖延诉讼。斩草要除根,否则春风吹又生。”
“的确。”曲星澜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讨论一场可能要持续很久的斗争,“不过请放心,我还有其他准备。”
她没有说是什么准备。
苏清月也没有追问。
在她们这种人之间,“我有准备”四个字就够了。她们的信任是建立在彼此对对方能力的判断之上的。
苏清月点了点头,端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新的梅茶。
“等我整理好了,会让人送给你。”她说,语气随意,但曲星澜知道,这句话背后是苏家情报网络的全力运转。
“那我先多谢苏小姐了。”曲星澜端起杯子,朝苏清月示意了一下。
苏清月端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叮的一声,清脆而短促。
两人各自喝了一口,气氛从刚才的正事状态慢慢松弛下来,苏清月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曲星澜脸上,带着一种好奇的神色。
“不过,我的确好奇,”她说,语气从刚才的认真切换回了闲聊的模式,“既然你拒绝了成为明星选手,比完赛之后,你准备去做什么?”
曲星澜将杯子放回桌上,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凉亭的柱子上。
“去联盟直属学院,我听说里面有直属太空部的院校。”
苏清月的眉毛挑了起来,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太空部?”
她重复这个词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意外——太空部在联盟体系里是个相对冷门的部门,不如执法部风光,不如外事部有影响力,不如资源部有实权。
它做的事情离普通人的生活太远了,远到大多数人在新闻上看到“太空部”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是一片空白。
“为了宇宙航行。”曲星澜转过头来,看着苏清月,眼底像是在闪闪发光,“你应该知道的,目前人类移民最远涉及的乔木星依然属于河内星系,离太阳系不过几十光年。
还从没有人涉足过河外星系。离人类最近的可移民河外星系——逍遥游星,在230万光年外的半人马β星系。”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苏清月的肩膀,越过苏府的高墙,越过行沙市的天际线,看向更远的地方——
“这是人类从未实际到达的地方。”
苏清月看着曲星澜眼底的光芒——
那不是野心——野心是有形状的,它指向权力、财富、地位,指向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那也不是使命感——使命感太沉重了,像是一副扛在肩上的担子,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那是狂热。
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功利计算的、对未知本身的狂热。
像是一个登山者看着从未被人踏足过的山峰,一个航海者看着海平面以外的未知海域,一个天文学家看着望远镜里那些遥远星系的模糊光点。
不是因为他们需要去那里,而是因为那里存在。
苏清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惊讶,有理解,有一点点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羡慕。
“理想主义者?”她问,语气里只有一种温和的试探。
曲星澜摇了摇头,嘴角微微翘起。
“现实的,”她说,声音笃定,“这个目标是有可能实现的。不是天方夜谭,不是痴人说梦。以目前的技术积累和科研进度,在有生之年实现跨河外星系航行,是有可能的。需要的只是——时间和人。”
苏清月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白牙。
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眼角因为笑得太用力而微微皱起,整个人从刚才那个端庄持重的苏家嫡女,变成了一个普通的、被朋友逗乐了的年轻女孩。
“我对这种太遥远的事不关心,”她说,摆了摆手,“什么河外星系、什么230万光年,我连想都想不出来那是什么概念。但我很清楚一件事——”
她停下来,看着曲星澜,眼底的笑意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认真。
“很多人会被你的目标所打动。因为理想主义之所以叫理想主义,正是因为它会带给人希望。而人,需要希望。”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曲星澜脸上,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我也被打动了。”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但曲星澜听出了底下的分量——
苏清月不是一个容易被感动的人,她理性、冷静、精于计算,她做决定从来不看心情,只看利弊。
她说“被打动了”,意味着她认为曲星澜的这个目标,值得她投入资源和精力。
“如果你真的能进行宇宙航行,”苏清月端起梅茶杯,朝曲星澜的方向微微举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约定,“告诉我。”
苏清月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她不是冒险者,不是开拓者,她是情报贩子,是幕后的操盘手。
她不需要亲自踏上那些未知的星球,她只需要知道有人去了,知道那是什么样子。
曲星澜点头,也端起杯子,与苏清月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苏清月有苏清月的路要走,曲星澜有曲星澜的路要走,她们在某个路口相遇,然后各自奔赴各自的远方。
但如果你真的走到了那个地方,记得告诉我一声。
让我知道,有人到达了那里。
曲星澜没有多余的话,没有“一定会的”,没有“到时候我第一个告诉你”。
但苏清月知道,这件事已经被记下了,不会被忘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