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这江山,朕快要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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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汴梁,垂拱殿。

  地龙烧得很旺,殿内的温度暖如阳春,可坐在龙椅上的赵桓,却觉得这股子热气怎么也钻不进骨头缝里。

  他冷。

  那是从心里泛上来的寒意。

  殿外的大雪还在下,把这座繁华到糜烂的东京城裹得严严实实。

  赵桓看着下方那一个个向自己讨要钱财的臣子,心中十分厌烦。

  就在这时。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嘶吼声,像是有人被掐住了脖子。

  “八百里加急——!!!”

  “燕京捷报——!!!”

  这声音太尖,太利,直接刺破了垂拱殿那层死气沉沉的窗户纸。

  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捷报?

  该不会又是李锐大胜金军的消息吧?

  没等赵桓反应过来,一个浑身是血、披头散发的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那是负责传递军情的铺兵,跑死了三匹马,这会儿整个人都已经脱了相。

  “报……报官家……”

  铺兵扑通一声跪在金砖上,从怀里掏出一个被血水浸透的油纸包。

  “原燕山府路通判周大人……血书……”

  “燕京……燕京破了!”

  大殿里静得可怕。

  落针可闻。

  赵桓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动作太大,连御案上的茶盏都带翻了。

  咣当。

  茶水泼了一地。

  “你说什么?”

  赵桓瞪大了眼睛,声音发颤,“燕京……谁破的?”

  铺兵喘着粗气,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吼道:

  “神机营……李锐!”

  “一日破城!”

  “金军主帅完颜宗弼……弃城北逃!”

  说完这几句,铺兵脑袋一歪,直接晕死过去。

  大殿里炸了锅。

  “这……这怎么可能?”

  “一日破燕京?那是燕云十六州的重镇啊!辽人守了两百余年,金人当铁桶一样守着,一天就破了?”

  “疯了,一定是疯了!”

  大臣们交头接耳,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有人怀疑,有人震惊,但更多的是一种茫然。

  先帝道君皇帝在位时,倾尽国力联金伐辽,才勉强收回燕京空城,如今竟能凭一军之力破城?

  那个李锐……那个死囚出身的李锐,真干成了?

  内侍省的押班太监梁师成哆哆嗦嗦地走下去,捡起那个油纸包,呈到了赵桓面前。

  赵桓的手在抖。

  他拆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件白色的里衣,上面用鲜血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那是周通判的血书。

  赵桓一个个字看过去。

  越看,脸色越白。

  看到最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龙椅上。

  “官家?”

  张邦昌试探着喊了一声,“这……这是大喜啊!收复故土,乃是不世之功……”

  “喜?”

  赵桓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他猛地把那件血衣扔到了张邦昌脸上。

  “你自己看!”

  “你看看这是喜报,还是朕的催命符!”

  张邦昌手忙脚乱地接住血衣,定睛一看。

  那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李锐拥兵自重,纵兵劫掠内帑皇产,视官家如无物。”

  “臣以此言劝谏,李锐言:燕京乃其私产,朝廷若敢插手,便要问问官家的脖子,有没有燕京的城墙硬!”

  轰!

  张邦昌脑子里嗡的一声,两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这句话太狠了。

  这是赤裸裸的悖逆之言啊!

  “脖子……城墙……”

  张邦昌嘴唇哆嗦着,“反了……这是反了啊!”

  满朝文武传阅着那份血书,一个个脸色煞白,比听见金兵渡河还要恐惧。

  金兵要钱,要地。

  这个李锐,是要命啊!

  “不仅如此。”

  大殿角落的阴影里,走出一个穿着黑袍的男人。

  这是皇城司的勾当,赵桓的耳目。

  他跪在地上,声音阴冷。

  “据皇城司潜伏在燕京的探子回报。”

  “李锐攻城,未损一兵一卒。”

  “他……他军中有神机利器,喷吐火龙惊雷。”

  “七十辆钢铁怪兽,碾地如雷,燕京北门的城墙,是被活生生轰塌的。”

  “两千金国铁浮屠,在那怪兽面前,连半柱香都没撑住,就被碾成了肉泥。”

  大殿里再次陷入死寂。

  比刚才还要死。

  如果说一日破城是奇迹,那“钢铁怪兽”、“火龙惊雷轰塌城墙”,这就是闻所未闻的凶兵利器!

  兵部尚书孙傅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非人力……非人力可抗啊……”

  孙傅喃喃自语,“两千铁浮屠……那是金人的命根子,就这么没了?”

  “那李锐手里的家伙,到底是什么?”

  没人能回答。

  也没人敢回答。

  赵桓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看着下面这群刚才还吵着要议和、现在却一个个像鹌鹑一样的大臣。

  他只觉得冷。

  比刚才还要冷。

  金人可怕吗?

  可怕。

  但金人毕竟是外族,要的是财帛子女。

  可李锐是汉人。

  他手里握着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却又不听朝廷的号令。

  这就好比一个稚童,怀里揣着一块金砖,旁边却睡着一头猛虎。

  这猛虎以前是替你看门的。

  现在,它醒了。

  它饿了。

  它还回头看了你一眼,问你的脖子硬不硬。

  这哪里是捷报?

  这是丧钟!

  “众卿……”

  赵桓的声音虚弱得像是个垂死的老人,“你们说……朕该怎么办?”

  “封赏?”

  “还是……招安?”

  李锐立了这么大的功,按理说该封节度,甚至封国公。

  可封了官,他要是还要别的呢?

  他要是想要这把椅子呢?

  谁能拦得住?

  靠殿前司那帮只会摆样子的班直?

  还是靠这帮只会写词作赋的文官?

  “官家!”

  御史中丞秦桧站了出来,眼珠子乱转。

  “此人不可留!”

  “若是让他坐大,必成董卓、曹操之流!”

  “当趁其根基未稳,下旨召其回京受赏,半路设伏,用死士……”

  秦桧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蠢货!”

  一声暴喝打断了秦桧的话。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将大步走了出来。

  正是检校少傅、同知枢密院事种师道。

  老将军虽然年迈,但那股子沙场上的煞气还在。

  他指着秦桧的鼻子大骂:

  “杀?”

  “你怎么杀?”

  “两千铁浮屠都被他碾碎了,你派几个死士去送菜?”

  “你是嫌李锐悖逆的借口不够多吗?”

  种师道转过身,对着赵桓拱手。

  “官家!”

  “这是大宋的幸事啊!”

  “管他什么火器,什么怪兽,只要他是汉人,只要他打的是金人,那就是大宋的利剑!”

  “这把剑太快,太锋利,是容易伤着手。”

  “但若是没有这把剑,金人的刀早就砍到官家的脖子上了!”

  “哈哈哈哈!”

  种师道突然仰天大笑,笑声在大殿里回荡,显得格格不入。

  “燕云十六州啊……”

  “丢了两百余年,终于回来了!”

  “老臣死也瞑目了!”

  “大宋有救了!这天下汉人有救了!”

  赵桓死死盯着这个狂笑的老头。

  眼神里没有一丝感激,只有厌恶。

  大宋有救了?

  或许吧。

  但这赵家的江山,怕是要姓李了!

  你个老匹夫,只知道打仗,哪里懂得帝王的心术!

  “够了!”

  赵桓猛地拍了一巴掌扶手。

  “笑什么笑!”

  “这朝堂之上,成何体统!”

  种师道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赵桓那张扭曲的脸,眼里的光慢慢暗了下去。

  他懂了。

  这位官家,怕的不是金人。

  怕的是比他强的人。

  “传朕旨意。”

  赵桓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此事……封锁消息。”

  “不许发邸报,不许在民间宣扬。”

  “就说……就说是金人内乱,主动退兵。”

  张邦昌一愣:“官家,这是为何?这可是提振民心士气的大好机会啊。”

  “民心?”

  赵桓冷笑一声,指着北面。

  “若是让百姓知道,这天下有个李锐,能把金人当狗杀。”

  “而朕这个皇帝,却还要给金人送岁币,送三镇之地。”

  “你觉得这民心,是向着朕,还是向着他?”

  张邦昌浑身一震。

  懂了。

  这是要防着李锐声望盖主啊。

  若是李锐在民间的声望盖过了皇帝,那这皇位,不用抢,自己就得塌。

  “臣……遵旨。”

  群臣领命,一个个心事重重地退了下去。

  刚才那股子震惊和惶恐,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压抑。

  整个大宋朝廷,因为一场泼天的大胜,反而陷入了比战败更深的恐惧与猜忌之中。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

  人群散去。

  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赵桓一个人。

  地龙还在烧。

  但他还是觉得冷。

  他走到大殿门口,看着外面的风雪。

  北风呼啸。

  那是从燕云吹来的风。

  “脖子……城墙……”

  赵桓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细皮嫩肉,养尊处优。

  别说城墙了。

  怕是连把钝刀都挡不住。

  “父皇啊……”

  赵桓想起了躲在龙德宫里修道的太上皇赵佶。

  “你倒是把这个烂摊子扔得干净。”

  “这江山……”

  “朕怕是坐不稳了。”

  赵桓瘫坐在门槛上,看着漫天的飞雪,眼神空洞。

  “他若是要这江山……”

  “朕该拿什么挡?”

  “拿银子砸死他?还是拿朕的膝盖去求他?”

  赵桓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叫李锐的男人,已经成了他心里挥之不去的梦魇。

  甚至比那金兵皇帝完颜吴乞买还要可怕。

  因为完颜吴乞买是可以谈条件的。

  只要钱给够,土地给够,金人就会退兵。

  可李锐呢?

  那是个不讲规矩的疯子。

  他要的是把桌子掀了,把这旧秩序砸个稀巴烂。

  而在那堆烂摊子里,一定包括他赵桓这把龙椅。

  “哈……”

  赵桓惨笑一声。

  “备车。”

  “朕要去龙德宫。”

  “去问问太上皇,这祖宗基业,若是丢在汉人手里,算不算亡国……”

  ……

  与此同时。

  距离汴梁两千里之外的北方雪原。

  风雪比汴梁还要大。

  像是要杀人。

  古北口外。

  一支只有几百人的残兵败将,正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艰难跋涉。

  没有旗帜。

  没有战鼓。

  甚至连盔甲都丢得七七八八。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披着一件破烂的羊皮袄,头上裹着满是血污的布条。

  那是曾经威震天下的大金四太子。

  完颜宗弼。

  但他现在,连条丧家犬都不如。

  他一步一回头。

  眼神里全是惊恐,像是身后跟着一群看不见的厉鬼。

  哪怕风雪这么大。

  他仿佛还能听见那钢铁怪兽履带碾碎骨头的声音。

  咯吱。

  咯吱。

  那是刻进他灵魂深处的恐惧。

  “大王……歇会儿吧。”

  身边的亲兵哭丧着脸,嘴唇冻得发紫,“兄弟们真的走不动了。”

  完颜宗弼猛地一哆嗦。

  他听不得“歇”这个字。

  一停下,那个噩梦就会追上来。

  “不能停!”

  完颜宗弼的声音嘶哑,像是两块破石头在摩擦。

  “跑……”

  “往北跑……”

  “离那个魔鬼远点……”

  “越远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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