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管停在那扇朱红大门的正中央。
黑山虎从炮塔里探出半个脑袋,扯着嗓子朝府衙里吼了一声。
“里面的,最后给一次机会。开门投降。或可留得一命。”
沉默。
大门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兵刃落地的叮当声夹在哭嚎里,像是有人在抢着往后院跑。
黑山虎把舱盖拍上。
“将军,没人搭话。”
“打。”
一声沉闷的轰响。
朱漆大门连同两侧门框和青砖垛墙,在气浪里直接崩开。
碎砖木屑横飞了大半条街,落在青石板上叮叮当当。
门前两尊石狮,左边的被气浪掀翻,右边的被飞来的砖石砸掉了脑袋,石渣滚出去好远。
府衙里乱成了一锅粥。
护院和家丁扔下刀枪,撒腿往后院冲,几个来不及跑的壮汉直接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大声求饶。
一个穿皮甲的护院头目刚冲到二门,就被跟进来的狼卫营拦住,枪托敲在膝盖上,就地跪倒。
李锐拎着手枪,跨过碎砖,走进府衙。
靴子踩在碎瓦上,脆响一路往里铺。
李狼已经冲在了前头。
大堂的门被一脚踹开,端着步枪扫了一圈。
“都别动。”
嗓音不大,但跟进来的三十个狼卫营将枪口对准全场,这句话比任何呐喊都管用。
大堂里所有人定在了原地。
汪伯彦坐在太师椅上,脸上的横肉抖得没了形状。
手里的玉扳指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手,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磕在砖缝里摔成三块。
他盯着那几块碎玉,半天没动。
堂下那些半个时辰前还在高喊“悬赏李锐人头”的士绅们,此刻一个比一个跪得快。
钱员外的两颗核桃骨碌碌滚出去老远,他连眼皮都没撩,把脑袋埋进膝盖,嘴里含含混混地念叨着什么。
粮商、盐商、布商,挨个趴着,肥硕的后脑勺贴着地砖,一排往下去,像一串落地的水瓢。
刚才还扯着嗓子喊“捐五万两银子平叛”的盐商,这会儿额头磕得地板上都是回声,头发也散了。
李锐走进来的时候,大堂里的哭声矮了一截。
军大衣上沾着街道的灰,皮手套拎在左手,勃朗宁手枪垂在右手,枪口朝地。
目光从那些跪满一地的士绅身上扫过去,最后停在太师椅上的汪伯彦脸上。
汪伯彦拼命挺了挺脊背。
“李锐,你可知你所犯何罪。攻州掠县,杀官造反,此乃诛九族的大罪。”
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遮不住的颤。“本官乃朝廷正三品知州,奉命治理一方,今日所为律法难容,圣上天威——”
“拖下去。”
李锐没等他说完,挥了挥左手。
两个狼卫营从两侧上前,架住汪伯彦的胳膊,把人从太师椅上拎起来。
“你,你敢!这是朝廷命官的官服,你敢——”
“扒掉。”
绯红蜀锦官服的衣扣被人三两下扯开,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只剩里面一件皱巴巴的白色中衣,汪伯彦像一块白面团,软在两个士兵手里,脚下虚了,差点直接跪下去,被架着才没倒。
“我……本官还有话说——”
没人理他。
宗泽站在门口,慢慢垂下了眼皮。
从磁州到汤阴,再到相州,他一路看着李锐把每一座城的规矩踩进土里,每一次他都以为不会更坏了,每一次都会更坏一些。
赵香云从外面踱进来。
黑色军服,牛皮腰带扣得笔挺,皮鞭拎在手里,鞭梢在地砖上拖出一道浅印。
目光在堂里的士绅里扫了一圈,停在一个胖乎乎的盐商脸上。
那盐商正悄悄把手往怀里揣。
皮鞭扬起来,啪的一声,精准抽在他的手背上。
惨叫声里,一摞金票从怀里散落一地。
“把手里的东西都掏出来。”赵香云在大堂里走了一圈,皮鞭敲在每一个士绅旁边的地砖上,一下一下,节奏很稳,“藏得越深,等会儿遭罪越多。”
哗哗啦啦一阵响,人人都从怀里往外掏,金票、银锭、当票、地契,堆在各自面前的地上。
盐商捂着手背,把摔落的金票捡起来,双手奉上。
“三万两。”赵香云捡起来捏在指间数了数,语气懒洋洋的,“以前也是这么应付过差的吧。”
“是孝敬大人的……不是藏的……”
“嗯。”
那摞金票揣进了口袋,直起身,皮靴跟敲在砖地上。
堂外,张孝纯带着人已经接管了府库。
库房的门被撬开,账本、钥匙一一清点,两列士兵轮流往外搬,箱子落地的声音乒乒乓乓响个不停。
白银锭子抬出来,码进庭院,接着是黄金饼子,接着是一捆一捆的蜀锦,庭院里的空地眼看着被填满。
跪在旁边的士绅们,眼睁睁看着自己刚捐出去的金银,和府库里的东西一起摞在庭院里,没有一个人敢开口。
李锐从大堂走出来,在庭院中央站定。
“清点完了吗?”
张孝纯抱着账本快步过来,翻了几页。
“官帑这边,白银九万两,黄金一万两,铜钱三万贯,丝绸折价约两万两。“
”士绅这边,现银十四万两,金票八万两,器物还在核查。”
“连同安平街上收的那批,相州这一趟,超过三十万两无疑了。”
“够了。”
李锐走向那片银锭堆成的方阵,蹲下身,摘下右手的皮手套,五根手指按在最上面一块银锭上。
庭院里跪着的士绅们本能往后缩了缩,不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但每个人心里都莫名地发毛。
李锐闭上眼,凝神一瞬。
脑海中,那个熟悉的界面浮现出来。
【检测到大量可兑换贵金属……】
【是否全部回收?】
“全部回收。”
什么动静也没有。
下一秒,那整堆码放整齐的白银,连同旁边的黄金饼子、金票、成捆的蜀锦,从接触点向外扩散,悄无声息地化成了一道白光。
没有爆炸,没有烟尘,就那么平静地消失了。
三四息的时间,整整一院子的财货,消失得干干净净。地面上只剩几道被箱子磨出的浅痕。
李锐睁开眼,收回手。
钱员外嘴巴张了张,喉咙里挤出一点干涩的声音,又咽了下去。
没有人说话。
宗泽靠着门框,闭上了眼睛。
不是第一次见了,但每次见,他都说服不了自己这是什么机关把戏。
天下哪有这样的把戏,能把满院金银化成虚无,一粒不剩。
张孝纯在旁边翻了一页账本,用笔画了个叉,语气平静得像在核对今日的伙食账目。
“清零了。”
宗泽看了张孝纯一眼。太原知府,曾经也是读书人,如今对着一庭院凭空消失的金银,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这话宗泽没法接,只是把手里的账本翻开,在今日那一页最下方,颤抖着落了几个字。
李锐站起身,把皮手套重新套上,转头看向李狼。
“汪伯彦押着,等我发落。”
“明白。”
话音刚落,一个狼卫营的士兵从大门外跑进来,在李锐三步外单膝跪地,气息有些急。
“报将军。属下在城南截到一个斥候,是从康王大营那边过来的。”
“他身上带了两封信,一封是汪伯彦写给康王殿下求援的手书,一封是康王大营最新传过来的部署文书,火漆封口完整,属下没敢动。”
庭院里静了一下。
赵香云从大堂里走了出来,皮鞭还拎在手上,慢条斯理地站到李锐身侧。
“哟,来得巧。”她侧过脸,看向那个士兵,“信拿上来。”
士兵把一个油布封包双手捧上。
接过来,没急着拆,抬眼看了李锐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慵懒的期待。
“将军,要现在看吗?”
李锐没接话,目光落在那个封包上。
康王赵构,历史上那个一路南逃、最后在临安站稳脚跟的皇帝。
但在这个时空,因为他比金人还凶猛,似乎导致朝廷提前放权,赵构两个月前就在河北开了大营,挂的是“河北兵马大元帅”的头衔。
这封信,来得正是时候。
“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