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州南门大开。
沉重的钢铁履带碾过青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打头的虎式坦克喷吐着黑烟,庞大的车身撞开城门外残留的拒马,直接驶入往东北方向的官道。
冬日的冻土被履带生生压碎,地面上留下两道极深的车辙印。
李锐坐在Sd.Kfz.222装甲指挥车里,车身随着路面起伏微微晃动。
他摘下皮手套,扔在面前的战术桌上,拿起一块干净的棉布,开始熟练地分解那把勃朗宁m1911手枪。
车外,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三辆虎式坦克呈倒V字型在前方开路,后面跟着十几辆半履带运兵车和挂载着八十一毫米迫击炮的牵引卡车。
再往后,是张孝纯刚刚编组完的辎重车队。
赵香云坐在李锐对面。她穿着那身紧致的黑色特制军服,牛皮武装带勒紧腰身。
她手里拿着几份刚刚从相州府衙搜出的汪伯彦与赵构的往来密信,结合截获斥候的口供,正低头快速梳理信息。
“将军。”赵香云抬起头,把整理好的路线情报推到李锐手边,“康王赵构的逃亡路线查清了。”
“他原本要在相州和汪伯彦汇合,得知王渊的五千先锋在汤阴扑空、相州城破后,连夜拔营往东北方向跑了。”
“看这路线,是想先渡漳河去大名府,再转道东南往东平府逃窜。”
李锐头也没抬,手里拿着枪管在棉布上擦拭。
“他带了多少人?”
“号称五万勤王大军。”赵香云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其实就是一帮沿途收拢的溃兵、乡勇和流民。”
“真正能打的,只有韩世忠手底下的几千嫡系,还有王渊带去汤阴扑空的那五千步卒。”
李锐把枪管装回套筒,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五万人,两条腿,跑不过履带。”
指挥车前方的电台突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负责操作电台的通讯兵立刻戴上耳机,快速记录下坐标与情报。
“报告将军!”通讯兵转过头,“前方十里探路的摩托侦察兵分两路汇报,一路发现官道上有大量大宋军丢弃的辎重,无成建制抵抗。”
“另一路在前方三公里处,发现宋军约五千人的截击阵地,已完成抵近侦察,摸清了对方的部署!”
李锐把组装好的勃朗宁手枪插回腰间的枪套里。
他推开车顶的观察窗,探出半个身子。
冬日的寒风夹杂着硝烟味扑面而来,李锐举看向前方的官道。
视线所及之处,原本宽阔的土路上狼藉一片。
大宋军中代表建制的各色旗帜被随意踩在泥水里,一捆捆没有开封的白蜡杆长枪被扔在路沟旁。
甚至还能看到几辆车轴断裂的粮车,粮食散落一地,明显是走得太急,连修车的功夫都没有。
这就是赵构的军队。
李锐放下望远镜,缩回车内。
“传令黑山虎。”李锐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装甲营保持时速三十公里,匀速推进。不要管路上的破烂,直接压过去。”
“遵命!”通讯兵立刻对着麦克风复述指令。
赵香云指尖划过地图上标注的漳河渡口,抬头看向李锐,语气笃定:“将军,赵构要去大名府,必须过前面的漳河渡口。”
“我们的坦克比他的队伍快,完全可以在渡口截住他。”
李锐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
“他扔得掉辎重,扔不掉五万张要吃饭的嘴。”李锐身子后仰,“我们不需要跑得太快,跟在他屁股后面,他的军队自己就会崩溃。”
履带碾压着地面的震动顺着底盘传进车厢。这支钢铁部队以这个时代根本无法理解的速度,向着东北方向稳步推进。
......
东北方五十里外。
通往大名府的官道上,密密麻麻的宋军像一条灰色的长蛇,在泥泞中艰难蠕动。
没有震天的号角,没有整齐的步伐。
这支曾励志要匡扶社稷的大军,此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杂乱的脚步声。
赵构坐在一辆宽大的六马大车里。车厢外包着厚厚的铁皮,里面铺着名贵的蜀锦软垫。
但他现在根本感觉不到舒服,整个人随着马车的颠簸不停地晃动,脸色惨白。
“快!再快点!”赵构掀开车窗的帘子,冲着外面的车夫大吼,“没吃饭吗!把马鞭抽断也得给本王跑起来!”
车夫吓得浑身哆嗦,死命地挥舞着手里的鞭子。
拉车的六匹纯色高头大马已经跑出了白沫,但官道上全是前面步卒踩出来的烂泥,车轮深深陷在泥里,根本快不起来。
赵构猛地放下帘子,跌坐在软垫上。
他身上的金甲早就脱了,只穿着一件轻便的常服。
就在四个时辰前,他还在大营里做着两面夹击李锐、拿反贼人头立威的美梦。
结果王渊派人拼死送回来的消息,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脸上。
汤阴是空的!李锐根本没在那停,而是用那种不用马拉、会喷火的铁车,直接轰开了相州的大门!
汪伯彦两万守军,连半天都没撑住!
赵构当时听到这个消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他不想当什么大元帅了,他现在只想活命。
马车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停住了。
“怎么回事!”赵构怒吼。
外面传来护卫统领焦急的声音:“殿下!前面的路被步卒堵死了!他们走不动了!”
赵构一把推开车门,站在车辕上往前看。
官道前方,大批穿着破烂皮甲的宋军步卒正互相搀扶着往前挪。
很多人实在走不动了,直接把手里几十斤重的包铁盾牌扔在路边,甚至有人把沉重的扎甲脱下来,光穿着单衣在寒风里走。
整条路被这些溃兵堵得严严实实。
“混账!”赵构气得破口大骂,“这帮废物!让他们让开!给本王的马车让路!”
谋士黄潜善骑着马凑到马车跟前。
他那身文官的袍子也溅满了泥点子,头上的幞头歪在一边,显得狼狈不堪。
“殿下息怒!”黄潜善压低声音,“殿下,现在不能停啊!李锐那贼子的铁车跑得极快,相州离这里不过大半天的路程,要是被他追上,咱们就全完了!”
赵构死死盯着他:“你告诉本王怎么走!路都被这帮废物堵死了!”
黄潜善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殿下,慈不掌兵。”黄潜善凑近了些,“这些步卒本就是沿途收拢的流民乡勇,真遇到李锐的火器,他们连半点用都没有,还会冲散咱们的中军。”
赵构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传殿下手令。”黄潜善咬着牙,“让步卒就地散开,沿官道两侧布防阻滞追兵!中军韩世忠的嫡系骑兵护卫殿下,轻装先行,直奔漳河渡口!”
“王渊的五千精锐殿后,只要能拖住李锐一个时辰,事后本王保他官升三级,赏黄金千两!”
这计策既避开了杀自家人引发哗变的死穴,又把非嫡系部队当阻滞追兵的棋子,还以重赏稳住殿后的王渊,尽显他老谋深算的政客本性。
赵构呼吸急促起来。他看着前方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兵,手紧紧抓着车厢边缘。
“好。”赵构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字,“就按你说的办!本王必须在天黑前渡过漳河!”
黄潜善立刻领命,调转马头去安排。
很快,中军的骑兵开始清道,赵构的马车终于再次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泥泞的路面,继续向东狂奔。
队伍的末端,王渊骑在战马上,脸色铁青。
他带着五千先锋在汤阴扑了个空,连夜赶回大营时,赵构已经下令轻装先行,只给他留下了殿后的死命令,还有那笔重赏的承诺。
王渊只能带着这五千疲惫不堪的精锐步卒,变成了整支大军的后卫。
“统制!”一名副将骑马跑过来,满脸愤恨,“殿下带着中军轻装跑了!让咱们就地结阵,拖住李锐的铁车!”
王渊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回头看了一眼。
官道上,到处都是被中军抛下的溃兵。
有的是因为两天两夜没合眼,体力透支直接猝死。
有的是脚底磨烂了,走不动路,瘫在路边等死。
这根本就是一场亡命奔逃,这些大宋的士卒们甚至还没见过神机营,没见过李锐,就已经被自己的主帅当成了弃子。
“统制,弟兄们实在走不动了。”副将指着身后,“咱们带的五架轻型神臂床子弩,全靠骡马拖拽,弟兄们已经快撑不住了!”
王渊看着那些咬牙牵着骡马、护着床弩的士兵。
这些轻型神臂床子弩是大宋军中对付重甲骑兵的利器,造价昂贵,威力巨大,也是他手里唯一有可能对神机营造成威胁的重器。
但在这种夺命狂奔的时候,这些重器就是催命符。
“扔了多余的辎重,床子弩全留下。”王渊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指令,“传令下去,就地结阵!”
“咱们跑不掉了,神机营那铁车比马跑得还快!再跑下去,咱们这五千人全得被他们从背后碾死!”
副将愣住了:“统制,咱们真要在这死扛?”
“扛住一个时辰,殿下就能渡过漳河。”王渊睁开眼,眼里满是宿将的狠厉,“殿下许了重赏,咱们就算是弃子,也要把这活儿干漂亮了!”
“另外,安排两百骑兵在侧翼待命,阵地一破,立刻带队突围!”
他绝不会甘心原地等死,哪怕是殿后,也早留好了突围后手,这般窘境里,仍要为自己挣一线生机。
这般殿后之举,也算报答了康王殿下的恩情。
“是!”副将咬牙,转身跑去传令。
王渊环顾四周。
这段官道正好处于两座低矮的土坡之间,路面狭窄,两侧是半人高的荒草和灌木。
如果李锐的铁车要过去,就必须从这里穿过去,是天然的阻击隘口。
“长枪兵!出列!”王渊大喊。
两千名手持白蜡杆长枪的步卒走到队伍最前面。
“依托两侧土坡,在官道正中间结阵!枪尾顶地,枪尖朝前!把路给我堵死!”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
两千根长枪如同一片密集的钢铁丛林,横亘在狭窄的官道上,完全利用地形缩小了坦克的机动空间,而非在平地上摆毫无意义的方阵。
“弓弩手!”王渊指向两侧的土坡,“上土坡!依托灌木丛构筑掩体!把神臂弓都给我上好弦!只要那铁车敢靠近,就给我往露出的口子和轮子接缝之类的地方射!”
一千多名弓弩手迅速爬上两侧的土坡,躲在灌木丛后,居高临下地瞄准了官道前方。
“剩下的五架床子弩呢!”
“统制,在这!”几个士兵牵着骡马,推着五架轻型神臂床子弩跑了过来。
“推到路中央!放在长枪阵后面!”王渊指挥着,“马上测距!把重型破甲箭都给我搬出来!”
”李锐那铁车不是包着铁皮吗?老子倒要看看,我大宋的床子弩能不能破了他的铁皮!”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转动绞盘,把粗大的弩绳拉满。
每架床子弩上都搭上了一根碗口粗细、箭头包着精钢的巨型弩箭。
王渊看着逐渐成型的防御阵地,稍微松了一口气。
但这还不够。
他想起逃回来的骑兵说过,李锐的铁车不怕火攻。
但就算车不怕火,但人在里面,只要能拖延一些时间,烫也把人烫死了。
“去!把辎重车上带的油脂、柴草全卸下来!”王渊指着阵地前方五十步的地方,“在那挖三道壕沟!横跨整条官道!把柴草浸满油脂全填进去!再在壕沟前打满拒马、鹿砦!”
几百名士兵立刻拿着铁锹和镐头冲上去,在冻得邦邦硬的泥地上拼命挖掘。
半个时辰后,三道宽达一丈的壕沟挖好了。
一捆捆浸满油脂的柴草被填进沟里,刺鼻的油脂味弥漫在空气中。壕沟前,密密麻麻的拒马和鹿砦把官道堵得严严实实。
王渊站在长枪阵后,手里握着令旗。
如今自己成了赵构的弃子,可他转念一想,若能奇袭李锐得手,哪怕只取些许战果再脱身,未来荣华富贵便唾手可得。
“弟兄们!”王渊大声吼道,“咱们跑不掉了!后面就是咱们的家眷,是咱们的大宋!今天就算死在这,也要把李锐的铁车砸烂!”
士兵们没有欢呼,只有握紧兵器的手在微微发抖。
大地的震动越来越明显了。
地上的小石子开始不安地跳动,连壕沟里的油脂都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