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香云低下头。
她的目光从军靴的鞋尖出发,慢悠悠地落在赵桓的脸上。
这张脸她见过很多次。
集英殿的朝贺宴上见过,大庆殿的元日大典上见过,延福宫的家宴上也见过。
每一次,这张脸都高高在上,坐在那把金丝楠木的御座里,鼻孔朝天,眼皮耷拉着,施舍一般地瞥她和母亲一眼。
现在这张脸趴在轮胎旁边的泥地上,满脸催泪瓦斯留下的涕泪,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呕吐物。
赵香云用靴尖挑起了赵桓的下巴。
赵桓的脖子被迫仰起来,肿胀的眼睛费了好大的劲才聚焦到面前这个人。
他先看到的是那双靴子。
然后是牛皮武装带,紧致的黑色军服,腰间别着的勃朗宁m1911手枪。
最后是那张脸。
一张他极其熟悉、又极其陌生的脸。
赵桓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仁福……二十二妹?”
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嗓子被瓦斯灼伤之后,每个字都带着漏风的嘶哑。
赵香云歪了歪头,暗红色蔻丹的指甲在腰间的皮鞭上轻轻划了一下。
“皇兄,好久不见。”
她的语气慵懒极了,带着一股午后刚睡醒的倦意。
赵桓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的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试图理解眼前的一切。
他的妹妹,大宋的仁福帝姬,他亲手送去金营议和的棋子,怎么会穿着这身衣服,站在一辆钢铁战车旁边,用脚挑着他的下巴?
“你……你怎么会……”
赵香云收回了靴尖,赵桓的脑袋立刻垂了下去,额头磕在地面上,溅起一小片灰尘。
“我怎么会在这里?”赵香云替他把话说完了,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弧度,“皇兄,你当初把我塞进送往金营的花轿时,可没想过这个问题吧?”
赵桓张了张嘴,半天才终于挤出了声音。
“朕……朕是为了社稷……”
这四个字刚出口,赵香云就笑了。
笑声不大,却让台阶上趴着的文官们脊背发凉。
“社稷?”
她站起身来,一脚踹在赵桓的肩膀上。
赵桓的身体侧翻了过去,后背砸在地面上,绛纱袍的衣摆翻卷起来,沾满了灰尘和碎石。
他的通天冠早就滚没了影,露出一头乱糟糟的发髻,簪子歪在一边,几缕头发散落在脸上。
赵香云用靴底踩住了他的胸口,力道不重,却让赵桓的呼吸立刻急促起来。
“你的社稷,就是把亲妹妹塞进花轿送去金营当人质,还在嫁妆里藏了密信,让金人接亲后就杀了我,对外宣称我被乱军所劫,好撕毁和议拖时间。”
赵桓的眼睛彻底睁大了。
“这……这也是为了我们大宋的江山啊!”
“呵……不是为了社稷就是为了江山吗?”赵香云收回了脚,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享受的冷漠,“皇兄,你眼里就没有一丝对我的亲情吗?”
赵桓不说话了。
他趴在地上,浑身的力气被催泪瓦斯和恐惧抽了个干净,绛纱袍上的金线纹样蹭着泥土,原本象征九五之尊的十二章纹饰,变成了一块脏抹布。
这时候,装甲指挥车的侧门被推开了。
金属铰链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吱呀。
李锐踩着车门踏板走了下来。
德式军大衣的下摆扫过金属台阶边缘,军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稳的闷响。
他没有看赵桓,目光越过广场,扫了一圈被捆成串的大宋百官,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秒表。
赵桓听到了脚步声。
催泪瓦斯把他的视力搞得一塌糊涂,但他的耳朵还能用。
那个脚步声很稳,每一步的间距几乎一模一样。
赵桓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连滚带爬地转过身,膝盖蹭在粗糙的石板上,绛纱袍的下摆被自己的膝盖踩住,扯出一道长长的裂口。
他不管了。
“将军!将军饶命!”
赵桓的声音破得不成调,嗓子里带着血丝的沙哑。
他爬到了李锐的脚边,双手抓住了军大衣的衣角。
“朕……朕愿意禅让!皇位给你!天下给你!所有的东西都给你!”
“内藏库里还有金子!好多金子!朕可以告诉你所有库房的下落!”
“只求将军……留朕一条命……”
李锐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鄙夷,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跟看一块需要搬走的石头没什么区别。
“张虎。”
“在!”
“带人去找内侍省勾当内藏库的邓珪,取内藏库钥匙。”
张虎应了一声,转身去点人。
赵香云在旁边慢悠悠地拔出了腰间的勃朗宁手枪,拉了一下套筒,子弹上膛的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上格外清脆。
她蹲下来,冰冷的枪管抵在了赵桓的额头上。
冰凉的金属枪口贴着皮肤,赵桓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内藏库的钥匙,除了邓珪,还有谁手里有?”赵香云问。
“没……没了……只有他贴身掌管……”赵桓的声音碎成了渣,“他……他应该还在皇城司值守……或者躲在后宫偏殿里……”
赵香云的枪口往下移了两寸,对准了赵桓的右眼。
“想清楚再说。内藏库,还有没有别的东西是我不知道的?”
广场东侧,几个被捆在一起的文官忽然骚动了起来。
一个穿紫色公服的老头挣扎着抬起头,满脸涕泪还没擦干净,嗓子却扯得老高。
“牝鸡司晨!大逆不道!”
是尚书左丞、钦宗朝主和派核心耿南仲。
他被绳子捆着双手,跪在地上,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一副慷慨就义的架势。
“帝姬乃大宋宗室血脉,竟以兵刃加诸天子!天理何在!纲常何在!”
旁边几个中书省的文官被他这一嗓子带起了节奏,也跟着小声嘟囔起来,什么“有违人伦”、什么“天道昭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广场上格外刺耳。
李狼的身影从侧面闪了过来。
他的速度很快,快到耿南仲根本没反应过来。
沉重的步枪枪托狠狠砸在耿南仲的嘴上。
一记,实打实的。
“咔嚓”一声脆响,是牙齿碎裂的声音。
耿南仲整个人往后仰倒,嘴里喷出一蓬带着血沫的碎牙,惨叫声被满口的血堵在喉咙里,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呜咽。
他旁边那几个刚才还在嘟囔的文官,嘴巴闭得比蚌壳还紧。
李狼收回枪托,瞥了一眼地上吐血的耿南仲,转身回到了自己的警戒位置上。
广场上重新安静了下来。
赵香云的注意力始终没有从赵桓身上移开。
她把枪口下压,对准了赵桓的右腿膝盖。
“最后一次机会,有没有藏货?”
赵桓疯狂摇头。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赵香云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广场上回荡了好几秒。
.45口径的手枪弹瞬间击碎了赵桓的右腿膝盖,一股热血从裤管里涌出来,浸透了绛纱袍的下摆。
赵桓的惨叫声尖锐到变了形,整个人在地上蜷成了虾米的形状,双手死死捂着膝盖,鲜血从指缝里不断渗出来。
“啊啊啊啊!有!有暗格!内藏库北墙第三根柱子后面有暗格!是太上皇在位时修的!里面藏着皇室私藏的金铤!至少……至少有三万两!”
赵香云站起身,吹了吹枪口飘出来的淡蓝色烟气。
她转头看了李锐一眼。
李锐已经转过身,重新踏上了指挥车的踏板。
“张虎,先找到邓珪,确认库房情况,再带人清库。”
“明白!”
赵桓躺在血泊里,右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着,通天冠散落的碎玉珠滚在他周围的石板缝隙里。
广场上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