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碎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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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8毫米高爆弹在二十步外炸响的时候,悦来茶楼的整栋楼体都在摇。

  二层雅间精雕细琢的楠木窗棂被冲击波震得四分五裂,碎片夹着窗纱飞进屋子里,瓷片在空中旋转着划过陈德裕的面前。

  他手里那只汝窑天青釉的茶盏脱了手,砸在八仙桌沿上磕掉了一块,滚烫的茶水混着碎瓷片泼了他一裤腿,绸袍上洇开一大片深色水渍。

  他顾不上烫。

  陈德裕扑到了残破的窗口,双手扒着碎裂的窗框,粗短的指头被木刺扎进了肉里也浑然不觉,死死盯着街对面的方向。

  德盛斋没了。

  不是关门歇业的那种没了,是从地面上被抹掉了。

  那间他出银子盘下来的铺面,挂了二十三年招牌的铺面,方才还有伙计在门口吆喝的铺面,此刻只剩一堆冒烟的碎木头和半截歪斜的土墙。

  火苗从废墟的缝隙里往外窜,烧着了散落的布幡和碎纸,黑烟裹着刺鼻的火药味直往天上冲。

  他的亲家马有财趴在街心的泥水里,脑袋底下洇出一滩血,像条翻了肚皮的死鱼。

  “东家……东家……”

  吴二掌柜的声音从桌子底下传上来,带着哭腔。

  这个做了二十年金银兑换生意的精瘦中年人,此刻蜷缩在八仙桌下面,双手抱着脑袋,额头上全是被碎瓷片划出的血痕,浑身抖得像发了疟疾。

  “他疯了,这个姓李的疯了!谁家闹市区里开炮的?谁家冲着铺面开炮的?”

  陈德裕没接他的话,因为楼下又传来了动静。

  张虎那把破铁皮扩音喇叭的声音穿透了烟尘和人群的嘈杂,灌进了二层雅间残破的窗户。

  “奉神机营军管令,德盛斋掌柜马有财,恶意贬损军管法定货币神机券信用,串联商户罢市,囤积居奇扰乱市集秩序!”

  张虎的声音很大,大到整条御街和两侧坊巷里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即日起,没收德盛斋名下全部家产田产与囤积存粮!”

  他顿了一下,换了口气,喇叭又举起来了。

  “昭告全城,凡持神机券者,均可凭券至军管官仓按市价足额购粮!军府以官仓百万石存粮、全城收缴硬通货为信用背书,一贯面值的神机券,兑一升精米,一文不少!”

  最后一句话他喊了两遍,刻意加重了语气。

  “胆敢拒收神机券,贬损券值,串联罢市者,德盛斋就是下场!”

  围观百姓的反应很微妙。

  方才的爆炸声把所有人的魂都吓飞了,但当张虎喊出“军府以官仓百万石存粮、全城收缴硬通货为信用背书”的时候,坊巷口那些攥着神机券的百姓,瞬间停下了交头接耳。

  那些上午被短褐汉子煽动得六神无主的人,那些跑到兑换点要求退券的人,那些用十比一的价格把券抛出去换粮食的人,此刻全都安静了。

  一种比恐惧更有力量的东西,正在街面上的几千双眼睛里蔓延开来。

  他们看见了一个最直白的事实:敢拒收神机券的铺子,已经变成了一堆碎木头。

  而这张纸的背后,是军府锁在仓里的真金白银和百万石粮食,不是空话。

  这比军府贴出的十张告示有效,比任何三司官吏的解释有效。

  德盛斋后院地窖的铁门被装甲步兵踹开了。

  几个戴着钢盔的士兵鱼贯钻进地窖,不到一刻钟,开始往外搬东西。

  一袋一袋的精米,码得整整齐齐,每袋至少五十斤。

  一箱一箱的白面,覆着油布防潮,保存得极好。

  还有铜钱,成串的铜钱,从铁箱子里倒出来哗啦啦响,混在里面的还有十几块碎银子和两根小金条。

  张虎指挥士兵把这些东西全部搬到街心,一字排开,摆在废墟和马有财之间的空地上。

  “大伙都看看!”

  他用扩音喇叭冲着两边的坊巷口喊。

  “这就是德盛斋的地窖,嘴上说没粮了,地底下藏了几百袋精米白面,还有铜钱金银!”

  “嘴上说神机券是废纸,自己窝里的真金白银一两没往外拿!”

  “这叫什么?这叫黑心商贩囤积居奇,坑的就是你们这些排队买粮的老实人!”

  坊巷口有人破口骂了出来。

  “王八蛋!老子排了一天队买不着粮,他地窖里藏了这么多!”

  “不是说没粮了吗?骗子!”

  “该炸!炸得好!”

  张虎灌了口水壶里的凉水,嘿嘿笑了两声,把扩音喇叭递给身边的士兵,转头看向二层茶楼的方向。

  他的目光和赵香云的目光在几乎同一个瞬间,落在了悦来茶楼二层雅间的那个残破窗口上。

  陈德裕的脸从窗口边上闪了回去,但已经迟了。

  赵香云站在废墟前面,右手轻轻拨开被烟尘吹乱的碎发。

  涂着暗红蔻丹的指尖从鬓角滑过耳廓,目光越过升腾的黑烟,如同一条锁定了活物的蛇信子,精准地落在了悦来茶楼二层那个残破窗口的位置。

  她的嘴角微微一动,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二楼雅间里,陈德裕后退的那一步撞翻了身后的紫檀木官帽椅,椅子倒在地上发出闷响,吴二掌柜在桌子底下又惊叫了一声。

  陈德裕的脸色已经不是白了,是青的,从两颊青到额角,又从额角青到了嘴唇。

  他做了三十年生意,走南闯北,见过刀兵,见过匪乱,见过崇宁、大观年间官府废交子、砸交引铺的阵仗,也见过方腊乱时江南商户闭市的乱象。

  但他没见过有人在汴京御街的正中央,用一门能把城楼轰塌的大炮,对着一间粮铺开火。

  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精妙的商业逻辑,所有他笃信了三十年的规矩,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

  官府需要商人,军阀需要商人,谁坐了天下都得吃饭穿衣点灯烧盐,而这些东西在商人手里。

  他赌李锐不敢把事做绝,毕竟金银全被李锐锁进了军仓,市面上的流通全靠商户,逼急了全汴京商户闭市,李锐的废纸就真的成了废纸。

  他赌错了。

  这个姓李的根本不在乎粮道在谁手里,他只在乎粮食在谁手里。

  铺子可以炸,掌柜可以杀,地窖可以抢,只要粮食还在,铺子死了可以换人开,掌柜死了可以换人当。

  三十年的经验,在一发炮弹面前,一文不值。

  楼梯上传来了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好几个人的,带着铁器互相碰撞的叮当声和皮革摩擦的窸窣声。

  吴二掌柜从桌子底下探出半个脑袋,看向雅间的门口,脸上的血色彻底褪了个干净。

  “东家,他们上楼了。”

  陈德裕死死攥着拳头,粗短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了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发颤的字。

  “后门,走后门。”

  吴二掌柜连滚带爬地从桌子底下钻出来,一把拽住陈德裕的袖子往后面拖。

  两个人踉踉跄跄地冲到雅间后面的小门前,陈德裕一把推开门,外面是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木板走廊,通向茶楼后面的小院和后巷。

  他刚迈出一步,走廊尽头的暗影里传来一声清脆的枪栓拉动声。

  李狼靠在走廊尽头的柱子上,毛瑟步枪端在腰间,枪口对准了三步之外的走廊入口,刺刀上沾着半干的油渍,在暗光里泛着冷意。

  他嘴角咧了一下,露出半大少年特有的那种混合着凶狠和得意的笑。

  “陈东家,这条路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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