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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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街上的风把德盛斋废墟里的灰烬吹过来,灰白色的粉尘裹着焦糊味在空气里打旋。

  赵香云踩着满地的木屑和碎铜走到陈德裕面前,军靴在他右手三寸的位置停住。

  陈德裕趴在地上,左脚踝的肿胀已经从脚踝蔓延到了整个小腿,绸袍的袍角被血和泥水染成了一块一块的深褐色。

  赵香云蹲下身子,把那本蓝皮暗册摊开在他面前的地砖上,压住被风吹起来的书页角。

  围观的百姓挤在狼卫营的封锁线后面,把坊巷口堵了个水泄不通,前排的人被后排挤得贴着封锁绳的麻绳,脖子伸得老长。

  赵香云翻到暗册的第一页。

  “陈德裕,通汇号本号东家。”

  “通汇号表面是三司注册的交引铺,实际做的生意比三司自己的买卖还大。”

  她翻了一页。

  “崇宁四年到宣和六年,十九年间,经通汇号暗账走的公据银钱折合铜钱总额,约一百一十七万贯。”

  围观的百姓里没有人出声。

  一百一十七万贯是一个什么概念,街上站着的这些市井小民未必能算清楚,但这个数字本身的重量压在空气里,让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

  赵香云往后翻了两页,指甲划到一个名字上停住。

  “第一个,薛昌言,政和三年任三司盐铁判官。”

  “从通汇号暗账领取的好处费,折铜钱一万四千贯,外加空白盐钞六百张。”

  “六百张空白盐钞,按当时的盐价折算,值九万贯。”

  她抬头看了一眼封锁线外面挤着的人群,那些人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发愣,从发愣变成了发白。

  “第二个。”

  赵香云翻了一页,指甲轻轻叩了一下纸面。

  “吴令仪,宣和二年任开封府推官。”

  “从通汇号暗账走的银子前后十一笔,总计白银三千二百两。”

  “折铜钱五千多贯。”

  “除了银子,通汇号还替他在城外买了两个庄子,庄子里有四百亩水浇田和六十多间佃房,地契和佃契全挂在假名下面。”

  人群里响起了一声极压抑的抽气声,像是有人被掐住了脖子又突然松开。

  赵香云没停。

  “第三个,刘承嗣,政和五年到宣和四年任京畿路转运判官,管着整个汴京周围的漕粮调拨。”

  “这位刘大人的账目最有意思。”

  她在那一页上慢慢划了一道。

  “通汇号每年腊月往他府上送的年礼单子,我念一念。”

  “黄金十两,白银二百两,湖绸二十匹,建盏四套,龙团胜雪四饼,外加城南一栋三进宅院的地契。”

  “年年如此,整整送了七年,一年不落。”

  她合上暗册,指甲在封面上敲了一下。

  “诸位汴京的街坊父老,这些名字和数目,都是白纸黑字写在陈德裕自己的账本里的。”

  “他的暗账上一共写了多少人?”

  她用手指弹了一下暗册的侧面,厚厚的书页发出沙沙的响声。

  “三十七个。”

  “三十七个吃过通汇号好处的大宋官员。”

  “从三司到开封府到转运司到榷货务,能管钱粮盐铁度牒的衙门,他一个没漏。”

  人群里传来了嗡嗡的响声,越来越多的窃窃私语汇成了一片压抑的潮水声。

  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中年男人在封锁线后面吼了一嗓子。

  “难怪盐价一年贵过一年,原来是这帮贼骨头把空白盐钞卖给商人,让商人拿着官印的盐钞跟盐场提盐,再加价卖给咱们!”

  另一个声音从人群另一头传出来,嗓门更大。

  “去年冬天的时候,一斤盐涨到了六十文,我婆娘舍不得放盐,一家五口人吃了半个月的淡粥!”

  赵香云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没有回应百姓的喊叫,目光投向了陈德裕。

  陈德裕的脸贴在地砖上,听着赵香云一个一个念出那些名字和数字的时候。

  他的身体从抖变成了不抖,从不抖又变成了一种更深层的颤栗,整个人像被浸在了冬天的汴河水里一样,嘴唇发灰,指尖发紫。

  赵香云念的每一个名字都是真的。

  因为那些名字和数字就是他亲手写进暗账的。

  他原本以为那些暗账藏得足够深,账房墙壁里的暗格是他花了两百贯请城里最好的泥瓦匠砌的。

  外面覆着一整块楠木雕花隔断,从外面看与普通墙壁毫无二致。

  他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的。

  他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两下,嗓子里挤出了一串断断续续的声音。

  “你们,你们把这些人牵出来,他们不会认的。”

  “朝廷的官……前朝的官,哪个不会倒打一耙?”

  “你们现在拿着这些账去查人,那些人要是联起手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虚。

  “将军现在已经得罪了全城的商户,要是再把这些官老爷们也得罪了,这汴京城,将军还怎么坐?”

  李狼蹲在他身侧三步外的位置,手里把玩着一把伞兵刀,刀面上还沾着半干的血痕。

  刀尖抵在青石板上,慢慢画了一个圈,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刮擦。

  李狼歪了一下脑袋,用一种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还是没搞明白。”

  “你嘴里说的那些人,在将军眼里跟你没有任何区别。”

  “你是一间铺子,他们也是一间铺子。”

  “铺子不听话,就拆。”

  “拆了你的德盛斋,再拆你的通汇号,明天可以拆三司旧衙门。”

  “将军手上的那个东西,一发就够了。”

  他说完,把伞兵刀收回刀鞘里,站了起来。

  陈德裕张着嘴,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眼珠子定定地看着远处停在街心的虎式坦克。

  五十六吨的钢铁车体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下,炮管还指着通汇号被撞碎的门洞方向,引擎怠速运转的低沉震动通过地面一直传到了他趴着的石板上。

  那一刻,陈德裕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他这辈子做生意,遇到过最蛮横的军阀,遇到过最贪婪的贪官,但所有那些人都是可以谈的,可以买的。

  军阀要银子,贪官要好处,强盗要买路钱,每一个人都有价码。

  但这个人没有价码。

  他的价码不是银子,不是盐钞,不是地契,不是度牒。

  他的价码是那门八十八毫米的火炮,和一条规矩。

  规矩不能买。

  炮口不能买。

  陈德裕的脸贴在石板上的血水里,浑身的力气像被人从骨头缝里抽走了一样,彻底瘫软。

  赵香云回头看了一眼李锐。

  李锐站在装甲指挥车旁边,左手搭在车门上,目光从陈德裕身上掠过,落在张虎那边。

  他的下巴微微朝张虎的方向抬了一下。

  张虎拿起铁皮扩音喇叭,大步走到金库门外的街心,两条腿跨在德盛斋地窖搬出来的粮袋上,喇叭举到嘴边,吸了一口气。

  “御街两侧的百姓都听好了!”

  “通汇号暗账上记着的那些名字,我给你们念念。”

  “第一个,前朝三司盐铁判官薛昌言,受贿九万贯!”

  “第二个,前朝开封府推官吴令仪,受贿五千贯,外加两个庄子四百亩田!”

  “第三个,前朝京畿路转运判官刘承嗣,连吃了通汇号七年的年礼,金子银子绸缎宅子,样样不落!”

  张虎的嗓门本来就大,扩音喇叭再把声浪放出去,整条御街从北到南半里地的范围都听得清清楚楚。

  人群先是安静了两息。

  然后从封锁线后面的人堆里,不知道是谁先骂了一句脏话。

  接着是第二个人。

  第三个人。

  骂声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密集,最后整条御街两侧的坊巷口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怒吼和咒骂。

  有人骂陈德裕黑心商贩,有人骂那些官员狗贼赃官,有人骂大宋朝廷的烂穿了的肚肠。

  张虎拿着喇叭站在粮袋上,冷风灌进他的帆布工作服领口里,他把钢盔往下压了压,等骂声稍微矮了一些之后,又吼了一嗓子。

  “军管府今天说的每一个字,都有白纸黑字的账本为证!”

  “账本就在这儿,谁想看的,到御街兑换点排队领号,轮到你了给你看原件!”

  “从今天起,凡是暗账上有名字的人,不管他以前是什么官什么职,军管府一律查抄到底!”

  “抄出来的银子粮食全部充入军管官仓,一文不少地背书在神机券上!”

  张虎的声音在御街上空回荡了好一阵才散尽,人群的骂声也渐渐变成了嗡嗡的议论声,夹杂着一阵阵压抑的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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