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出了大名府南门。
吊桥上的木板被坦克压得嘎吱响,护城河的冰面上裂了几道新缝。
守城的兵卒站在城墙垛口后面,目送这支铁甲车队远去,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大名府的城墙轮廓在车队身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地平线上一道灰色的矮影。
官道两侧的积雪没化干净,一层薄冰覆在泥路上面,坦克的履带碾过去,冰碴子和泥水混在一起飞溅到路边的枯草丛里。
黑山虎驾着坦克走在最前面,旧皮帽压得很低,双眼盯着前方的路面。
“将军,出城二十里了。”
黑山虎的声音从车载通讯器里传上来。
李锐坐在车长位上,半个身子露在舱口外面,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挡风。
“往南走,不停。”
“得嘞。”
赵香云在后面的装甲指挥车里,打开了通汇号蓝皮暗册的最后一页,用炭笔在空白处写下几行小字,把刚才补上的永丰盐栈和德顺盐仓的数目抄了一遍。
她写完收好暗册,从帆布袋里摸出军用双筒望远镜,掀开车顶观察窗往前方官道上张望。
“将军。”
赵香云按下车载通讯器的按钮。
“前面十里左右有人。”
“多少人?”
“看不太清,像是流民队伍,有百来号。”
李锐没回话。
车队继续往前开。
又走了两刻钟,前方官道上的情况清楚了。
不只是流民。
官道的一个岔路口上,四五十个穿着破烂甲胄的宋军溃兵散在路中间,手里拎着手刀和短矛。
他们正在抢东西。
路边的雪地里躺着三个人,两老一少,身上的棉衣被扒了,露出干瘦的身体,胸口和脖子上有刀伤,血流到雪里冻成了暗红色的冰壳。
十几步外,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蹲在路边,男女老少都有,被溃兵围在当中不敢动弹。
一个络腮胡子的溃兵头目正从一个妇人怀里抢一个布包袱,妇人死死抱着不放,被一脚踹翻在泥水里。
布包袱散开了,里面是半块黑麦饼和两把炒熟的黄豆。
“日他娘的,就这点破玩意儿。”
络腮胡子骂了一句,弯腰去捡那块麦饼。
他的手刚碰到饼子,就听见了一种他这辈子没听过的声音。
闷沉的轰鸣,从远处的官道上传过来,地面在震。
他直起腰往北看。
一个黑色的方形铁壳子正沿着官道碾过来,比牛车大三倍不止,前面一根粗长的铁管子指着天,两条铁链子般的履带把路面压出两道深槽。
后面跟着两辆小一号的铁车,再后面是三十来个扛着长家伙的步兵。
络腮胡子的腿开始抖。
他身边的溃兵也看见了,有几个已经在往后退。
装甲指挥车里,步兵排长端着毛瑟步枪从后车门探出身子,朝前方看了一眼,回头对车载通讯器喊了一嗓子。
“将军,路口有溃兵在抢流民。五十来号人,有刀有矛,没弩。”
“是不是咱们的人?”
“不是。穿的是河北东路厢军的号衣,没旗号。”
李锐坐在坦克车长位上,看着前方三百米外的那一摊乱象。
他抬起右手,伸出两根手指,朝前方下压了一下。
排长在通讯器里吼了一声。
“装甲车冲阵,开火。”
两辆装甲车同时加速,柴油发动机的转速猛升,从坦克两侧超了出去,沿着官道直扑岔路口。
车顶的马克沁机枪同时开火。
长连射。
火舌从枪口喷出来,弹壳在车顶弹跳翻滚,热气腾腾,叮叮当当落在铁甲板上。
络腮胡子还没来得及转身跑,第一串子弹就穿过了他的胸口。
他往前扑了一步,膝盖跪进泥里,手里的手刀掉在地上。
他身后的溃兵成片倒下。
有人被打中腰腹,摔在路边的积雪里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有人被打断了腿,趴在泥水里嚎叫。
有人扔掉刀枪,转身就跑。
没跑出十步,第二辆装甲车的机枪跟了过来。
子弹打在背上,布甲和皮甲根本挡不住。
跑的人倒在路中间,脸朝下栽进了泥里。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
岔路口上四五十个溃兵,站着的不到七八个了。
那七八个扔掉了所有武器,跪在泥地里,双手抱着脑袋,有的在磕头,有的在哭喊。
“将军,有几个跪了。”
排长在通讯器里请示。
“怎么处置?”
李锐没回话。
坦克没减速。
五十六吨的虎式坦克碾过岔路口的时候,履带从跪着的溃兵身上轧了过去。
声音不大,闷闷的,被引擎的轰鸣盖住了。
两辆装甲车紧随其后碾过同一段路面,车轮带起的泥水里混着红色的东西。
官道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暗红痕迹。
路边蹲着的流民一个都没站起来。
他们从头到尾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蹲在雪地里,眼睛看着地面,没有一个人抬头。
那个被抢了布包袱的妇人趴在泥水里,怀里还紧紧夹着那半块黑麦饼子。
赵香云从装甲指挥车的车窗里扔出两只布袋。
布袋落在路边,袋口散开,滚出来几块干硬的粟米饼和一些炒熟的黄豆,是从溃兵身上搜出来的。
她没多看。
车窗关上了。
车队保持着匀速继续沿官道南下。
黑山虎嚼着一块冷硬的粟米饼子,右手扶着操纵杆,左手把旧皮帽往后推了推,腾出视野。
他咽下嘴里的饼渣,抹了抹嘴。
“将军。”
“说。”
“往回走还有三百多里,今晚在哪宿营?”
“过白马渡再说。”
“成。”
黑山虎把饼子叼在嘴里,一脚踩稳油门。
坦克的履带碾过官道上被血水沁红的积雪,碎冰和泥水从两侧溅飞出去,在灰白的天色里划出短暂的弧线。
后方的岔路口上,几个流民终于站起来了。
他们弯着腰去捡那两只布袋里散落的饼子和黄豆,动作很慢,像是一群被抽走了筋骨的影子。
没有人去看路面上那些已经分不清形状的东西。
赵香云在车里翻开帆布袋,看了一眼盐商名册的第一页。
杜充的留守司大印盖得歪歪扭扭,朱红的印泥有几处洇开了。
她合上名册,闭了一会儿眼。
车底的传动轴嗡嗡地响,颠得人骨头发酸。
“将军。”
她按下通讯器。
“到了汴梁,盐铁司的牌子什么时候挂?”
“回去第二天。”
“印刷机呢?”
“盐钞的版式我已经在面板里选好了,回去当天校版,隔天开印。”
赵香云松开通讯器的按钮,靠在车壁上。
帆布袋搁在膝头,里面装着大名府所有盐商的名字和存盐量。
这些东西比炮弹轻,比炮弹安静,但赵香云知道,等这些名字变成盐钞上的编号,整个河北东路的盐道就只剩一个出口了。
那个出口在李锐手里。
车队过了滑州地界,日头偏西。
黑山虎喊了一声歇脚,坦克停在官道边上一片枯树林前面。
步兵排在车周围布了两层警戒,生了一堆小火。
赵香云从车上跳下来活动腿脚,走到坦克旁边给黑山虎递了一壶冷水。
黑山虎接过去灌了两口,抹掉嘴上的水渍。
“帝姬,明天下午能到汴梁不?”
“看路况,快的话申时前能进城。”
“行。”
黑山虎拍了拍炮塔的装甲板。
“这铁家伙左边第三节负重轮响了一路,回去得上油了。”
赵香云没接话。
她抬头看了一眼南方的天际线,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李锐从坦克车长位上跳下来,军靴踩在硬泥地上,走到火堆旁坐下。
他从大衣兜里掏出勃朗宁手枪,开始分解。
枪管,复进簧,弹匣,套筒。
一件一件摆在膝盖上的棉布上。
擦枪的时候他不说话。
火光照着他的半张脸,看不出任何表情。
赵香云站在三步外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回了装甲车。
车门关上之前她说了一句。
“李狼那边应该收网了。”
李锐没抬头,手上的擦枪动作没停。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