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三司衙门旧址门口就围了人。
昨天还挂着“三司度支”旧匾的门额上,换成了一块新刨的白松木牌子,上面用黑漆写了四个字。
盐铁司。
字写得不算好看,笔锋歪歪扭扭的,看着像是赶工赶出来的。
确实是赶工的。赵香云昨天夜里让两个辅兵刨的木头,她自己拿油漆刷的字。
赵香云出身帝姬,从小在皇宫里学的规矩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但她偏不用那手漂亮的簪花小楷,故意把字写得又大又粗,带着股杀气。
宗泽到的比谁都早。
他穿着那件沾满灰泥的棉袍,头发用一根布条随便扎着,龙泉剑搁在面前的桌案上。
桌案是旧的,三司度支司留下来的老家具,桌面上有刀砍过的痕迹,那是靖康年间乱兵抢衙门时留下的。
宗泽没让人换。
大堂两侧各站了四个扛着毛瑟步枪的步兵,刺刀已经上好了,在清晨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院子里的排场就大了。
两挺马克沁重机枪架在院子正中间,枪口朝着大门的方向。弹链已经压好了,黄铜弹壳在弹药箱里码得整整齐齐。
黑山虎坐在左边那挺机枪旁边的弹药箱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薅来的干草根,右手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边上,搭得很随意。
这叫什么?
这叫规矩。
李锐的规矩。
辰时刚过,第一拨人来了。
孙掌柜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只沉甸甸的布袋子。后面跟着钱胖子和马瘦子,再后面是城东陆家和城北吴家的管事。
昨天夜里那辆铁甲车的阴影还挂在他们脸上。
孙掌柜的眼圈是黑的,一宿没睡的那种黑。
几个人战战兢兢地迈过门槛,走进大堂,先看到了桌案上的龙泉剑,再看到了宗泽那张冷得能结冰的脸。
没人敢先开口。
最后还是孙掌柜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叠旧盐引,双手递到桌案上。
“宗大人,小人是延庆坊孙记盐铺的掌柜,手中有靖康元年以前的盐引四百一十二张,每张面值五百贯。”
“敢问大人,这些旧引折算新钞,该如何换算?”
宗泽看了一眼那叠盐引。
纸张泛黄,边角起毛,墨迹褪色得厉害。有些盐引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只有官府的钤印还勉强看得清。
“旧引不折算。”
宗泽的声音不大,但大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盐铁司只收现银与粮食。旧引留作备案参考,不抵价,不折算,不兑换。”
孙掌柜的脸一下子垮了。
“宗大人,这些盐引都是大宋朝廷正式发放的,上面盖着三司使的官印。”
“小人当年是拿真金白银从度支司买来的,每张五百贯,一分钱都没少交过。”
“如今盐铁司一纸告示就全废了,这让小人们怎么活?”
宗泽把那叠旧引推回去。
“朝廷发的引,朝廷废的。”
“新的盐铁司不是朝廷,不认旧账。”
“你要换新钞,拿现银来。一两银子换一张面额百贯的盐钞,明码实价。”
孙掌柜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旁边的马瘦子先忍不住了。
这人原本就不是什么沉稳性子,昨天夜里在地窖里被铁甲车吓了一宿,窝了一肚子火气,此刻看宗泽这副寸步不让的样子,火气就冲上来了。
“宗大人!”马瘦子往前跨了一步,声音拔高了两度。“这违背祖宗之法!”
“太祖开国以来,盐引便是朝廷信义之本,承诺在先,兑付在后!”
“大人如今身为盐铁司总管,行的却是毁弃信义之事,日后天下人如何看待大人?”
大堂里的空气凝住了。
宗泽面无表情地看着马瘦子。
院子里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朝院子里看过去。
黑山虎把嘴里的草根吐掉了,右手拉住了马克沁的枪栓,往后一拽。
咔嚓。
枪栓复位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亮。
黑山虎的眼睛从始至终没看大堂里的人,他只是低头检查了一下弹链的进弹状况,然后又把那根草根捡回来叼上了。
大堂里,马瘦子的两条腿打了个摆子。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直接跪在了地上。
“小人……小人失言。”
“求大人恕罪。”
孙掌柜看了马瘦子一眼,什么都没说,弯腰把自己带来的布袋子解开。
袋子里是银锭。
不多,一共二十两。
“宗大人,小人先换二十张百贯盐钞。”
“剩下的银子和田契,容小人回去清点,明日再来。”
宗泽伸手从桌案下面的一只铁皮匣子里取出一叠新盐钞。
盐钞是昨天夜里印好的,每一张上面的墨迹饱满清晰,边角齐整。
宗泽拿起案头的毛笔,在第一张盐钞的签押位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锋稳健,一笔一划。
然后翻过来在背面盖上盐铁司的监印。
大红的印泥落在齿轮水印的正中间,严丝合缝。
宗泽把签好押、盖好印的二十张盐钞递给孙掌柜。
孙掌柜接过来,捏在手里翻了翻。
纸张的手感跟大宋的钱引完全不一样。厚实,光滑,有韧性。
他把盐钞对着光看了一下,隐约能看到纸张内部的齿轮水印,每个齿都数得出来。
他见过大宋的交子,见过钱引,见过各种官版印刷品。
但他没见过这种东西。
这不是手工能做出来的玩意儿。
孙掌柜把盐钞小心地收进袖袋里,退后两步,朝宗泽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钱胖子紧跟上去。
他从衣服里掏出厚厚一叠银票和三张田契,全部拍在桌案上。
“宗大人,小人汴梁钱记盐号掌柜钱有福,全家身家都在这了。”
“能换多少换多少。”
宗泽低头数银票。
一炷香的功夫,大堂里五家盐商全部换完了。
宗泽在账簿上记完最后一笔,合上账本。
阳光从大堂的格扇窗里照进来,落在新盐钞的表面上。
变色油墨在不同角度的光线下微微泛着蓝光。
宗泽看着那抹蓝光,把毛笔搁在笔架上。
大堂外面还排着人。
消息传得快,御街上的告示贴了不到半天,汴梁城里稍微有点门路的商人都已经知道了。
有些人是来换钞的,有些人是来看热闹的。
但看到院子里那两挺机枪以后,看热闹的也变成了换钞的。
盐铁司的衙门,就这么开了。
宗泽在桌案后面坐了一整天,流水一样地签押、盖印、登账。
一直坐到申时,最后一个换钞的商人出了门。
他站起来活动了几下发僵的膝盖,把账本锁进铁匣子里。
“黑山虎。”
院子里的黑山虎应了一声。
“今天来了多少人?”
“四十七拨,登记在册的六十四户。”
宗泽点了点头,抱起铁匣子往后堂走。
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大堂上方那块白松木牌子。
盐铁司。
油漆是干了,但字还是那么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