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警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慢慢站起来,跟着法警往外走。
陈少的背影很瘦,号服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朝方律师那边看了一眼。
方律师正在收拾桌上的材料,没抬头。陈少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过头,走了出去。
第二天再开庭的时候,法庭里的气氛比前两天更紧绷了。
方律师一早就来了,坐在辩护席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材料。他今天换了一条领带,深蓝色的,打着精致的温莎结,衬得他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可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一看就是没睡好。赵律师坐在他旁边,低头翻着笔记本,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吴为民又被带进来了。今天他比昨天走得稳了些,可还是瘦,还是白,像一张纸。
他走到证人席上坐下,两只手搁在桌上,手指还在抖,但比昨天轻了些。
法官看着他:“证人吴为民,辩护人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必须如实回答。”
吴为民点了点头。
方律师站起来,整了整领带,走到吴为民面前。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站在那里,盯着吴为民看了好几秒。那目光里有什么,王建军说不清楚。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琢磨。
“吴为民,”方律师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说陈少让你做假账,让你洗钱,让你找人拦赵刚。你做了这些事,拿了多少钱?”
吴为民低着头,声音很低:“一百多万。”
“一百多万。”方律师重复了一遍,声音提高了些,“你拿了一百多万,现在却坐在证人席上,指证你的老板。你觉得,法官会相信一个拿了赃款的人说的话吗?”
吴为民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我说的都是实话。”
方律师往前走了一步,离吴为民更近了:“实话?你做了这么多年的项目经理,应该知道,做假账、洗钱、找人拦截赵刚,这些都是重罪。你做了这些事,现在为了减刑,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陈少头上。这叫什么?这叫推卸责任。”
吴为民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椅子嘎吱一声响。他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我没有推卸责任。”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可他没有停,“那些事,是我做的,我认。可主谋是谁,我得说清楚。”
方律师冷笑了一声:“主谋?你说陈少是主谋,有证据吗?”
“有。转账记录、银行流水、录音,都有。”
“那些转账记录,只能说明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不能说明是陈少指使你的。录音是你说的,可录音里陈少说了什么?他说‘处理干净’。‘处理干净’这四个字,能证明他让你杀人吗?”
吴为民的眼泪下来了,他擦了擦,声音越来越大:“他说的‘处理干净’是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我心里清楚,在座的人都清楚。赵刚死了,不是意外,是被人害死的。谁害的?是他让害的。”
方律师的脸沉了下来。他退后一步,声音更冷了:“吴为民,你在法庭上说的每一句话,都要负责任。你说陈少让你杀人,你有直接证据吗?有他亲口说‘你去把赵刚杀了’的录音吗?”
吴为民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方律师盯着他,等着。
旁听席上鸦雀无声。王建军的拳头攥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吴为民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有。他没有说‘杀’这个字。他说‘处理干净’。可谁都知道,‘处理干净’是什么意思。”
方律师说:“‘处理干净’可以有多种解释。可以是把证据处理掉,可以是把人拦下来,不一定是指杀人。你把这句话理解为杀人,是你自己的主观判断,不能作为证据。”
吴为民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了,发出一声闷响。法警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膀。他的脸涨得通红,眼泪糊了满脸,声音嘶哑:“我没有编!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去查,那些证据都在,小娜的录音,陈少的账本,都在!”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证人,请你控制情绪。”
吴为民被法警按着坐下来,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泪还在流。他用手背擦了擦,盯着方律师,声音沙哑:“方律师,你是律师,你收了陈少的钱,替他说话,我不怪你。可我说的是实话,每一句都是实话。赵刚死了,王老五被关了快一年,王秀英被打伤了腰,那些乡亲们的房子被推了,补偿款被克扣了。这些事,不是我自己编出来的。”
方律师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吴为民那张泪流满面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走回辩护席,坐下。
法官看着吴为民:“证人,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吴民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没有了。”
法官说:“好。证人可以下去了。”
吴为民站起来,扶着桌子,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来,然后慢慢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