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声音出现的，是一个中年僧侣，在今川义真从后世见过少林寺永信之流的眼睛来看，其面相就是一个能把自己包装得很好的那种和尚:年约四十，脸庞圆润，皮肤保养得极好，几乎看不到皱纹。眉毛细长，眼睛不大却很有神，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意。嘴唇略厚，嘴角自然上扬，即使不笑也给人一种和善之感。但若细看，会发现那笑意很少真正到达眼底——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是审视、算计、以及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从容。
另外从营养上说，肉可能吃的不多，但白米饭绝对没少吃，在这个时代，算是豪奢的生活(想不到吧，放五百年后在日本能这么造大米，也还是豪奢)，衣着虽然符合佛门规矩，但材质和装饰，也绝对算是华丽。
虽然略微有些看不惯出家之人如此，但是利益驱使之下，今川义真还是挂上一个他学习自朱龙广老先生的笑脸，至于这是西天如来佛的还是龙门镖局佟伯达的，就不好说了，“在下见过御门主样！”
“阿弥陀佛！贫僧见过今川管领代殿。”本愿寺证如也行了一个佛礼尊敬道，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请！”
今川义真现在头衔一长串，地位最高的自然是管领代，虽然这会儿他还不是管领代，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既花瓶又代理”的位置，有他一份已经是板上钉钉，所以本愿寺证如如此称呼，算是把礼仪拉满了。
今川义真随证如和尚进入招待的地方，出现在今川义真面前的，不是一个茶席，而是——一八仙桌的硬菜。
对，后世天朝人也不能否认是硬菜的硬菜！此时日本沿海的海鲜自不必提，中间是大盘的烤制好的鲸肉，周围围了一圈六个盘的荤菜，这些荤菜生前至少有两条腿，再外围是这个季节只能在温泉旁边生长的六种蔬菜和菌类，而八仙桌子下面，则是一个大热水缸，借以保温。
这一桌硬菜之后，则是一个个分餐的案几，上面的菜没桌子上那么“硬”，但在此时日本，也算得上奢侈，白米饭海鲜时蔬均有。
“管领代殿远来辛苦，请！”本愿寺证如笑呵呵地对今川义真说道，接着又看向今川义真的侧近们，“为诸位也准备了些许饭食，请自便！”
“多谢门主/上人！”
今川义真用系统感知了下，对方对自己没什么恶意，想来这些东西应该没毒，便点头让侧近们也落座。
“门主样看来很熟悉在下啊！”今川义真看向本愿寺证如。
“此世间并非极乐净土，但是人皆有所需，有所好，所需所好若能满足，于人而言，也是和净土更近一步。”本愿寺证如微笑说道。
看来之前穷逼公卿三条公赖来时他送穿送金、细川晴元来时表态支持，乃至现在请今川义真来顿硬的，都算是这个中年和尚在实行、推广净土真宗教义了……
当然，所需所求，有的“帮”你实现，有的“替”你实现，就看你有没有足够地位和利用价值了，三条公赖、细川晴元和今川义真都是有足够地位和价值，以让本愿寺证如“帮”他们实现。
“大师果然好佛理！”今川义真笑道，“不过在下可能吃不完，要和他人分享了。”
“您请自便！”本愿寺证如微笑道。
今川义真说着来到那张应该是从明国搞来的八仙桌前，拿起小餐刀，把鲸肉分了分，每块大小基本一致，自己留下一块，分发给侧近们，然后重新回到桌前。
证如问道:“贫僧有些好奇，听闻代殿饭量极大，堪比天朝古之名将廉颇，为何此次却……”
系统的秘密当然不能随便传出去，不过在这个宗教场所……今川义真转了转眼珠子，回答道:“在下只有在一些情况下需要多吃，比如在送人往生极乐的时候。”
“原来如此，贫僧知晓了，送人往极乐净土，需负无边业力，那自然需要多吃些肉食，好帮助化解一二。”本愿寺证如一副真明白了的样子，脑补出今川义真开了系统挂后战力无双的同时吃得还多的原因，接着说道:“代殿果是佛子，以您为我宗权大僧都，我宗幸甚！”
他脑补得如此自然，如此合理，甚至让今川义真自己都差点信了。这就是宗教领袖的本事——他们最擅长给世间万事套上教义的外衣，让一切不合理都变得合理。
“那我们前年灭了胜发寺了性，上人也觉得幸甚吗？”却是朝比奈又太郎，咬了一口鲸肉后如此问道，前年攻入胜发寺他也算是参与者，因此就这么问了出来，问完还走到八仙桌旁边，胡乱夹了几口菜后看向本愿寺证如。
朝比奈泰亨、鹈殿长照、奥平仙千代等侧近中脑子灵活的，也纷纷反应了过来，手暗暗靠近太刀——不管饭菜有没有问题，就凭朝比奈又太郎胡乱吃的这几口菜，他的功绩和安堵就有着落了！
“又太郎，不要胡闹！”今川义真制止道。
证如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抬手示意身后的侍僧不必紧张，然后才看向朝比奈又太郎，目光温和得像在看一个顽皮的孩子。
“呵呵，无妨。这位又太郎大人，也只是为了代殿您的安全罢了。”证如转向义真，“想来代殿您也有所疑惑吧？”
“在下相信法主不会伤害在下，但是在下的确有所疑惑。”今川义真拿起了筷子，夹了一片鲸肉放入嘴中。
本愿寺证如回答道:“世人都说，我净土真宗一揆，建立了百姓之国，和公家武家对立，其实不然，家父实如上人曾在细川民部执政后期，下过三条禁令:
1者，禁止武装，合战，
2者，禁止派阀，徒党
3者，禁止不缴年贡。
但是加贺的我宗门徒并没有遵从，于是在享禄四年，在在下的叔祖莲淳上人号召下，除北陆外的我宗信徒团结起来，经飞驒国进入北陆，征伐违背本山号令的加贺国松冈寺?光教寺?本泉寺三座寺庙，而这三座寺庙的第一代住持，其实都是在下的叔祖。有如此前事，不知诸位可否相信我宗。”
朝比奈又太郎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看看证如，又看看义真，脸上的挑衅渐渐被困惑取代。其他侧近们也面面相觑——如果净土真宗连法主的叔祖都能讨伐，那今川义真“帮忙”清理一个有独走倾向的了性，似乎真的不算什么……
“天文五年，家父随军攻入花仓城，消灭了玄广惠探，玄广惠探也是在下的叔父。”今川义真随口便把证如原本“向武家体系靠拢，收拾悖逆者表态忠诚”的前事，直接转换成了净土真宗内部集权化、一体化的表现，当然这个趋势也可以理解为——在实如、莲淳集团到证如时代，净土真宗内部实现了“战国大名化”！
说完话的今川义真又夹了一棵蔬菜放入口中。
良久，证如重新露出笑容。这次的笑容与之前不同，少了几分宗教领袖的慈悲，多了几分政治人物的坦诚。
“代殿果然慧眼。”他举杯——杯中是清茶，以茶代酒，“那贫僧便直说了。石山需要朋友，京都需要变数，而代殿您……需要盟友。”
今川义真也举杯，杯中同样是茶。
“所以在下才说，”他与证如碰杯，瓷杯相触发出清脆的响声，“你我双方，接下来，就当做是有些理念相通的临时盟友，如何？”
“临时”二字，他咬得很重。
证如笑了，这次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善。”
两人同时饮尽杯中茶。茶水微苦，回甘悠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