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利义藤那句“议一下吧”,看似是对所有人说的,但今川义真听得出来——那话就是说给他们这几个“外来户”听的。
伊达植宗听完将军的话,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放在膝上的右手,小指微微动了动。
那是一个微不可察的动作,幅度小得其他人都没注意到。但今川义真看见了。
他微微点了点头。
空气阅读机,启动。
今川义真心里闪过这个念头,脸上却不动声色。他早就发现了,伊达植宗这老狐狸,对幕府上层那些弯弯绕绕,比看自家后院还要清楚(伊达植宗:我看自家后院其实没看清)。谁跟谁有旧怨,谁跟谁是表面兄弟,谁的话能信几分,谁的眼神藏着什么——他扫一眼,就能读出七八分。
今川义真把他当“空气阅读机”用,老登自己也很乐意。
毕竟,一个被儿子赶出家门、寄人篱下的老头子,能发挥点余热,证明自己还有用,才能在今川家这棵大树下安安心心养老。
各取所需。
广间里安静了几息。足利义藤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伊达植宗身上。
“伊达老大人,”他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几分,“虽然您说是来养老的,但毕竟您见过的比我们这群年轻人多。不知……有没有什么可以指点的?”
这话问得有水平。
伊达植宗是管领代,排位在三好长庆之后,在今川义真之前。畠山高政和三好长庆已经议过了,按顺序就该是他。而且他年纪最大,经历最多,问他也合情合理。
伊达植宗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将军殿样方才说得有理。”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细川晴元是心腹之患。这一路解决了,另外两路自然也就不会成为大问题。”
他顿了顿,看向三好长庆:“但另外两路,在解决细川晴元之后,还需要三好修理大夫好好肃清一下。也要告诉那些国众豪族——局势已经安定的情况下,盲目念着旧主,还是背叛过他们的旧主,不可取。”
三好长庆听完,微微点了点头。
这话说得圆滑。怎么解决细川晴元,伊达植宗一个字没提。但解决之后怎么办,他说得很清楚——让三好长庆自己清理门户,顺便敲打那些还念着细川家的豪族。
老狐狸,滴水不漏。
“伊达老大人老成谋国之言。”足利义藤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今川义真,“今川三河守,你呢?”
这一次,他用的是正式官位,而不是“师弟”。
今川义真心里有数。这是正式场合,公事公办。
他直了直腰,开口了:“在下想起一件事情。不知……是否和细川晴元此次起事有关。”
“何事?”
“在下在登陆堺港之前,曾经收到平岛那位公方的邀请。”今川义真顿了顿,“不过,在下没去。伊达右京和织田尾张介可以作证。”
广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三好长庆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一个度。
平岛公方。
足利义维。
那个被曾经被阿波细川家拥立、跟现任将军打擂台的“将军”。
细川晴元起事,平岛公方派人邀请今川义真……
这其中的关联,不用细想,谁都明白。
足利义藤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你……等出阵西国时,可以顺路拜访一下。看他……要说什么。”
他没有把话说死。但那语气里的凝重,谁都听得出来。
接着,他看向三好长庆:“三好修理大夫。伊达老大人的话,予一人也希望你可以听下去。”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你家那些烂账,该清理了。
三好长庆站起身,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但礼数没缺。他微微躬身,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嗨。”
然后他转向今川义真,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三河守大人。三好家内部,需要时间清理。不知您是否可以……带今川家人马出阵,应对嵯峨野方向?”
他顿了顿,补充道:
“舍弟又四郎,也会带他的近卫,大概五六百人协助。我亲自去解决芥川山城和摄津方向的问题。”
“当然,”他看了一眼香西元成,“香西越后守方才同意,会敦促丹波波多野军从侧翼攻击补给,甚至直接进逼若狭国。”
今川义真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三好长庆,问了一句:
“您这……还是要把细川晴元赶回去的想法啊。”
三好长庆没有说话。
今川义真又看向其他人:“诸位大人……意下如何?”
尼子国久低着头,目光落在面前的榻榻米上,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岛津忠良闭着眼,像是在打坐。
织田信行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角落里,存在感降到最低。
他们的表情,都在说一句话:两细川之乱的事,我们不敢掺和,不带过多的兵过来,也是好事啊……
今川义真看了一圈,心里有数了。
他转回头,看向三好长庆:“细川晴元……就这么有号召力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一丝质问:“当年他任用三好元长大人击败细川民部,重回京都。然后在胜利之后,马上鼓动净土真宗围攻三好元长大人。”
“觉得净土真宗一向一揆势大,就联合京都町民法华一揆镇压一向一揆,进攻山科本愿寺……”
“在胜利之后,又觉着法华一揆势大,就联合六角定赖大人,镇压法华一揆……”
他顿了顿,直视着三好长庆:“这样的人……还有多少人愿意跟着他?”
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三好长庆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比刚才复杂了许多。
足利义藤忽然开口:“师弟。你要说什么?”
他用了私人称呼。这是在提醒其他人,今川义真的话,可以不算正式发言,不要追究。
今川义真听懂了。他微微点头,然后说:
“将军殿样。这些事情下来,武家里面,还有很多人念着他是管领。上层比如若狭武田,还想借他搞事。下面的国众豪族,也有看不清形势的。”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但是——武家之外呢?”
“净土真宗怎么看?法华宗又怎么看?”
“京都法华宗虽然被驱逐过,实力大不如前。但是,还有很多当时参与法华一揆的有力町民,还在京都!”
香西元成眉头一皱,问出了在场许多人的疑问:
“三河守大人的意思是……让佛门宗派去对付细川晴元?”
他顿了顿:“有把握吗?”
今川义真没有直接回答。他转向将军,语气笃定:
“除了今川家的军队和十河摄津守的近卫,京都的町民,可以动员起来。”
“三好家和法华宗关系不差。当今陛下也和六町组的町民关系很近。我也可以找柳酒屋那样的豪商,动员他们先参与京都守备——应该不难。”
“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还会派人联系石山本愿寺。”
“法华宗曾经的信徒们守备京都,净土真宗的僧兵随在下和十河摄津守出阵……”
他抬起头,直视足利义藤:“这两个本也有仇的宗派,分开行动,也可以避免冲突。诸位觉得……如何?”
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但这一次的安静,和之前不一样。
畠山高政眉头微皱,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香西元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尼子国久依旧闭着眼,但眼皮微微动了动,他在想别的事,尼子家外围这一圈,乃至新宫党,是不是也有……
岛津忠良终于抬起头,看了今川义真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重新评估的意味。
让佛门宗派去对付细川晴元。
这一招,够狠。
细川晴元当年利用完净土真宗就翻脸,利用完法华宗就翻脸。现在这两大宗门的人,谁不恨他?
让曾经因法华一揆才组织起来的京都町民守备京都,让石山僧兵随军出阵。
既能解决兵力问题,又能避免两派冲突。
最关键的是——这件事,是跟两细川两畠山之乱没多少牵扯的今川义真提的,真不用太担心还会刺激到这个曾经侍奉细川野州家、那个曾经侍奉阿波细川家的国众豪族们……
“既然都没意见,就这么做吧,另外,织田君协助畠山殿和安宅大夫统筹粮草,师弟和十河大人准备出阵。”足利义藤说道。
“嗨!”*n!
“对了,今川三河守,这次,不用打着你们今川家的变种二引两纹,直接用足利二引两!”足利义藤加着码,展示着他的决心。
“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