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佐久间”,不是说佐久间兴盛是个只会撤退的武将,而是说他指挥风格沉稳,即使是在败局里,也能充当救火队长的角色,维持败军或者处在劣势的军队的士气和组织度,毕竟胜败乃兵家常事,但是溃败……家底不算丰厚的战国大名们就要肉疼了,所以佐久间兴盛的战术风格比靠猛打猛冲取得胜利更为重要,况且组织度还在的情况下,反败为胜亦可期,毕竟现实不会“骄兵必败——败兵必哀——哀兵必胜——胜兵必骄……”。
当然还有一点很重要,有组织的败兵还能护持着主君跑路,而溃兵,搞不好就要让主君莫名其妙去了黄泉比良坂,然后跟松平清康坐一桌……
因此不得不说,织田信秀给嫡长子信长、嫡次子信行配置的武将,可以说是满满的父爱了……
后世有人觉得“织田四天王”之首的柴田胜家被织田信秀安排给织田信行,而最后因为划水过分被织田信长就放的佐久间兴盛,是一开始就被安排给织田信长的,所以织田信秀末年说不定有更换继承人的想法……
这种观点其实是用1580年的眼光去揣测1550年的织田信秀了,家督注定是性格有些冒进、大胆的信长,所以给他配了一个稳健的佐久间兴盛兜底;作为家老、不太可能亲自上阵的信行,则有果决勇猛的柴田胜家代替他上阵,立了功也不会漏了作为柴田胜家直接主君的信行一份……
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是要告诉你,佐久间兴盛很强,他率领的那古野众也很强,吃饱喝足后以一千多的兵力,面对三千多岩仓城守军如潮水般的攻势,基本维持了枪阵战线将近一个时辰不退。
枪阵如林,每一次刺出都带走一条人命,每一次收枪都留下满地尸体。岩仓军的攻势像潮水一样一波波涌来,又一波波在枪阵前撞得粉碎。
但岩仓军还在冲。
织田信贤站在阵后,看着前方的战况,牙关紧咬。
他不是没想过撤兵。
三千打一千,打成这样,已经够丢人了。但问题是——撤不了。
那些中下层武士的眼睛都红了。城外的废墟里埋着他们的家,他们的家眷,他们的积蓄。让他们就这么撤回去,他们能干?
更何况,织田信长的弓铁炮队还没动。
那支在长良川合战中一战成名的精锐,也许此刻就列阵在后方某处,静静等待着时机。如果岩仓军现在后撤,阵型一乱,那些铁炮和弓矢就会像收割麦子一样收割他们的性命。
唯一的办法,就是死死咬住佐久间兴盛的枪阵,保持近身缠斗。只要贴上去,铁炮就用不上。
织田信贤深吸一口气,举起军配:“继续冲!不许后退!”
岩仓军的攻势,又猛了几分。
……
本阵。
织田信长骑在马上,看着远处的战况。
佐久间兴盛的枪阵还在坚持,但已经有些摇摇欲坠。毕竟是一千对三千,能撑这么久,已经是奇迹了。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待命的柴田胜家。
“柴田君。”
“在!”
“末森军势,已经休息得差不多了吧?”
柴田胜家眼睛一亮:“嗨!随时可以出战!”
“那好。”织田信长的马鞭朝前一指,“到佐久间队后一町处布阵,等待后续命令。”
“嗨!”
柴田胜家大喜,翻身上马,疾驰而去。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暗暗发狠:这次一定要抓住机会好好表现,绝不能再出岔子。
本阵里,只剩织田信长和织田信广兄弟二人。
“吉法师。”织田信广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真的不动用弓铁炮队?”
织田信长摇了摇头。
“我仔细搜集了去年那几场大规模运用铁炮的战争的情报。”他的声音很平静,“动用了的话,造成的伤亡会比长枪阵更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战场上:“和别人打,用铁炮无所谓。但毕竟……岩仓织田也是织田。血流太多,不利于后面统合。”
织田信广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看来你对尾张上四郡和下四郡守护代合二为一,是志在必得?”
“不合二为一,就没办法确立在美浓面前的地位。”织田信长的目光投向远方,那是美浓的方向,“也更难面对今川、武田的联手西进。”
就在这时,一个使番疾驰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报——!弹正忠大人!犬山城织田勘解由左卫门光良大人已经率领一千援军抵达!可以马上投入战斗!”
织田信长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出营帐。
远处,一面“织田”旗正朝这边移动。旗下一千人马,盔明甲亮,士气高昂。
织田信清亲自带队来了。
“好!”
织田信长翻身上马,抽出军配,直指战场:“传令下去!”
“让勘解由左卫门包抄!从侧翼发动攻击!”
“柴田胜家带人从正面增援佐久间军势!”
“其他人——”他的目光扫过周围待命的各部,“跟随柴田军势压上!”
“哦——!”
喊杀声震天而起。
……
岩仓军的侧翼,忽然乱了。
织田信清的一千人马,像一把尖刀,狠狠捅进了岩仓军的软肋。
“有埋伏!”
“侧翼有敌人!”
“挡住!快挡住!”
但已经晚了。
犬山城军势如潮水般涌入,长枪攒刺,太刀劈砍,把岩仓军的侧翼杀得人仰马翻。
正面的柴田胜家也动了。
八百末森众,休息了将近一个时辰,早就憋足了劲。此刻一接到命令,就像一群饿狼一样扑向战场。
“杀——!”
柴田胜家一马当先,长枪翻飞,每一枪都带走一条人命。末森众紧随其后,士气如虹,直直撞进岩仓军的正面。
两面夹击。
岩仓军的阵型,终于撑不住了。
先是侧翼溃散,然后是正面动摇,最后是整个战线土崩瓦解。
“撤!快撤!”
“往城里撤!”
“别挤!别挤——啊!”
岩仓军彻底乱了。武士找不到足轻,足轻找不到武士,所有人都在往城门的方向跑。身后,织田信长的人马像赶羊一样追着砍杀,每一刀都带起一蓬血雨。
织田信贤被人流裹挟着往城门退去。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自己的军队正在被屠杀。
三千人,活着往回跑的,最多一半。
他咬了咬牙,拼尽全力往城门冲去。
……
城门口,一片混乱。
败兵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城门洞被挤得水泄不通。有人被挤倒,被人群踩过,惨叫声淹没在更大的嘈杂声中。
织田信贤终于挤进了城。
他靠在城墙上,大口喘着气,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不出意外的话,只要再挤进来几个战友……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林弥七郎。
岩仓织田家的一个家臣,此刻正站在城头上,手里握着一张弓,弓弦已经拉满。
他的目光,盯着城门外。
织田信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城门外,一队追兵正在逼近。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穿赤甲、挥舞长枪的武士。那张脸,他认得。
织田广良。
织田信清的弟弟。
织田信贤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喊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嗖——”
箭矢破空而出。
织田广良正在冲锋,忽然身体一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一支箭,正正插在那里,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然后,他倒了下去。
“广良——!”
远处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那是织田信清的声音。
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弟弟,在冲锋的路上,被城头射下的冷箭贯穿胸膛。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织田信清疯了似的往城门冲,却被身边的武士死死抱住。
“大人!不能去!城头还有弓手!”
“放开我!放开——!”
城头上,林弥七郎放下弓,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那个倒下的身影,然后转身消失在城垛后面。
……
战场渐渐安静下来。
岩仓城的城门,紧紧关闭。
城外,到处都是尸体和血迹。若狭武田军昨晚的惨状,今天在尾张重演了一遍——只不过,这次的屠刀,握在织田信长手里。
柴田胜家浑身浴血,站在战场上大口喘气。佐久间兴盛在收拢自己的人马,清点伤亡。那古野众损失不小,但比起岩仓军的惨状,已经好太多了。
织田信长骑在马上,缓缓走过战场。
他的目光,落在那具被抬过来的尸体上。
织田广良。
年轻的面孔,还保持着死前的表情——惊讶,不甘,还有一丝茫然。
织田信清跪在他身边,浑身发抖。
不是怕。
是怒。
织田信长翻身下马,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把手按在他肩上。
“勘解由左卫门……”
织田信清没有抬头。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我看见谁射的了。林弥七郎。”
织田信长沉默了。
林弥七郎。
岩仓织田家的家臣。
现在,他躲在岩仓城里,躲在城墙后面。
“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织田信长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织田信清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通红,脸上有泪痕,但更多的是恨意。
“我不要他付出代价。”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他死。”
织田信长看着他,点了点头:“会的。但是现在,他不能白死,岩仓织田家已经无力出城,丹羽和春日井郡北部,归犬山城,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