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衣袂的余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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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士表的马车在平壤御殿西角门外停了半刻。

  半刻里,车帘纹丝不动。半刻后,车轮重新碾过冻土,沿着来路驶远。随行的赤穗藩足轻步伐齐整,水蓝色阵羽织在铅灰天幕下像退潮的海。

  只留下一句话。

  是郑士表临行前掀起车帘一角,对跪送在门侧的左卫门说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平壤藩的士,知护主。”

  他没有说“赖忠殿御辛苦”,没有说“殿下调教有方”。

  他说的是“士”。

  ——那个字,把左卫门、总角、右近、藤八,从“小姓”的格子里拎了出来,放进“武士预备”的廊下。

  羽柴赖忠跪在左卫门身后三步,听见了。

  他膝下是朝鲜的冻土,身上是倭国五七桐纹的羽织。四十年跪惯了的人,膝盖触地时本不该有知觉。

  可这一瞬,那片土竟是软的。

  ---

  他站起来时,天已向晚。

  西角门的廊下,正室夫人领着女中们候了许久。见他转身,她敛衽行礼,袖口在风中轻晃,弧度合着武家妇人的尺矩——垂目,抿唇,唇角那点恭顺像量过。

  然后她抬起眼。

  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他身后空荡荡的来路。郑士表的车辙正在暮色里一寸寸冷下去。

  她的视线收回来,极快地扫过他腰间那柄菊水纹打刀,扫过他剃得青白的额发。

  最后,停在他脸上。

  只一瞬。

  那瞬里没有话。但羽柴赖忠读懂了。

  是冷的。

  不是怨,不是妒。是四十年来他在平壤两班宅邸门口、在汉城承政院廊下、在一切他该跪却跪不直的地方,读到过无数遍的那种冷。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想起今晨出门时,她正为九郎整理衣领。那孩子穿着靛青小袖,被布占泰的马队载回来时,她立在门内,没有迎出去。

  她什么都没问。

  只是今夜,她看他的眼神,比今晨又冷了一分。

  他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认真看过她了。

  不是忘记。是不需要看了。

  她的存在,和这间御殿的廊柱、和案上那叠永远批不完的粮册、和窗外那株总不开花的梅树一样,成了“平壤藩”这具躯壳的一部分。

  而躯壳,是不需要看的。

  他侧过身,让出通路,声音平稳:

  “夫人辛苦。先回后殿歇息。”

  她敛衽,垂目,走远。

  袖口在廊转角消失时,带起一阵衣香。

  他没有回头。

  ——他不记得那衣香是什么味道了。

  ---

  总角在书房等他。

  这是赖忠推门时才想起来的。方才廊下那一眼,让他的脚步无意识往这边走。等回过神来,纸门已在眼前。

  灯焰的薄光从门缝透出,比廊下暖三分。

  他推门。

  灯下跪着的人抬起脸。

  总角今晚没有敷粉。

  那层匀如新雪的白色被洗去了,露出底下十六岁少年本来的肤色。不是公家贵女该有的惨白,是肥后国山野间晒过的、带一点蜜色的暖。

  眉也剃净了。

  新描的殿上眉洗去后没来得及重画,两道原本的眉形淡淡的,像远山未晴。

  只有唇间那抹朱红还在。

  抿久了,边缘有些洇开。

  ——他刚才咬过那唇。

  赖忠没有说话。他走进去,在总角对面坐下。

  铜盆里的炭火将熄。他没叫人添。

  沉默里,总角膝行上前,替他解下腰间的太刀。刀搁在刀架上,菊水纹在灯影里一沉。然后是羽织,是乌帽子,是小袖的带。

  每解一件,赖忠就觉得肩上轻一分。

  最后,他穿着那件洗过无数次的棉里衣,跪坐在清冷的书房中央,像刚卸下三十斤甲胄的兵卒。

  总角退回他身侧,跪在灯影边缘。

  他垂着眼,没有看赖忠,只把双手轻轻叠在膝上。

  ——那双手,白天攥过他的衣角。

  赖忠看见了。

  他伸出手,把那双手握进掌心。

  很凉。

  这间御殿烧着地龙,炭是名护屋运来的最好的松炭,没有一丝烟。可总角的手还是凉的。

  赖忠没说话。他把那只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自己粗糙的拇指,一点一点抚平那些因攥衣角而勒出的浅红印痕。

  然后他低下头。

  吻落在总角无名指的第二个骨节上。

  那里没有茧。少年不用握刀,不用握笔太久,连指节都是细的。唇触到时,赖忠感到那根手指极轻地颤了一下。

  像夜风吹过烛焰。

  他闭上眼。

  ---

  他想起很久以前——其实也不太久,只是像隔了一世——在平安道某座两班宅邸的宴席上,见过主家身旁的“童子”。

  那孩子穿着簇新的唐衣,鬓边簪着假花,跪在主人席侧执壶。斟酒时袖口垂得极低,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主人醉了,捏着那孩子的下巴灌酒,酒液顺着下颌淌进领口,湿了一片。

  那孩子在笑。

  眼角弯着,嘴角扬着,眼底是空的。

  李鎏那时二十出头,随父入城述职,跪在末席。他看着那空荡荡的笑,只觉得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肉麻。

  他那时想。两班贵人,把清白人家的孩子养成这副模样,像养一只会斟酒的狸奴。他父亲从不在营中蓄童,凭虚阁李氏,绝不做这种事。

  ……

  现在,他握着总角的手,吻他的骨节。

  他忽然想不起那个“童子”的脸了。

  只记得那孩子眼底的空。

  而总角垂着眼,睫毛覆下来,唇角那点洇开的朱红像落在宣纸上的樱瓣。

  不是空的。

  他松开唇。

  总角抬起眼。没有躲。那双眼睛里映着灯焰,还有一点赖忠读不懂的、极轻极浅的东西。

  不是笑。

  比笑深一寸。

  ---

  “殿下。”

  总角开口了。声音比平日低些,像炭火将熄时最后一声哔剥。

  赖忠没有应。他只是把总角另一只手也握过来,拢在掌心,慢慢暖着。

  窗外的月光从纸缝漏进来。

  月光落在总角膝侧那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上。

  不是白日穿的那件靛青小袖。

  是赤褐的小衫,深绿的下裳。

  布料不是名贵的唐物绸,是朝鲜北道乡间常见的棉麻,织纹粗朴,染得也不甚匀。领口绣着半圈已褪色的牡丹唐草——绣工拙稚,花瓣胖得认不出形状。

  那是九郎的乳母绣的。

  老人家眯着眼,就着油灯绣了半个月。她说这是她出阁时娘家陪嫁的纹样,传了三代,到她孙女那辈怕就没人会了。

  总角跪在灯下,试穿那件小衫时,她扶着门框看了很久。

  后来她背过身去,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赖忠不知道她哭什么。

  他只知道,此刻清冷的月光下,那件粗朴的朝鲜嫁衣,比他见过的一切华美衣装都刺目。

  刺得眼眶发涩。

  他松开总角的手,起身,走到那叠衣物前。

  指尖触到赤褐的布料——粗砺的,带着草木染特有的微涩。他想起母亲柜子里压过的那件,也是这种触感。

  母亲说,那是她出嫁时穿的。

  后来父亲战死,她再没打开过那口箱。

  赖忠十七岁那年,龙岳山城遭大火,那口箱烧没了。

  他再没见过那件嫁衣。

  ——此刻,月光下,一个肥后国来的少年,穿着另一件。

  他不知道总角从哪里弄来的这身衣料。他不知道总角花了多少日夜,去问九郎的乳母,去问那些随他投降的朝鲜下女,去问仓库里积灰的旧画轴。

  他不知道总角为什么要穿这个。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褪色的牡丹唐草。

  忽然想给总角戴点什么。

  不是金,不是银。是那种温润的、不刺目的、母亲当年腕上戴过的东西。

  他转身去开墙角那具桐木小箱。

  那是他从龙岳山带出来的唯一一件“私物”。箱角磕破一块,漆皮剥落,锁是后配的,钥匙总卡。

  他撬开锁。

  箱里躺着几件旧物:父亲用过的海鼠革刀镡、兄长没来得及送出的订婚笺、母亲临终前褪下的玉镯。

  他拿起那只镯子。

  羊脂白,温润含光。内侧刻着一行细字——磨得太久,认不出了。

  他握在掌心,走回灯下。

  总角跪在原处,膝上还摊着那张未写完的文书。他看见赖忠掌心的玉镯,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赖忠在他面前跪下。

  他拉过总角的左手,把那枚镯子套上他的腕。

  太松。

  少年太细,镯子滑到小臂中段才卡住。

  羊脂白衬着那抹蜜色的肤,像满月落在山间未化的雪。

  赖忠没有松手。

  他握着那只戴镯的手,低头,看着镯子在灯下流转的光。

  ---

  “殿下。”

  总角又叫了一声。

  这次声音里有别的东西。

  赖忠抬起头。

  总角没有看他。他垂着眼,睫毛覆下来,遮住了所有赖忠读不懂的情绪。腕间那枚镯子在灯下微微滑动了一下,又停住。

  “左卫门今冬元服。”

  他说。

  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他该跟家老们走动了。藩里的军械账、粮秣册,他都看得懂。臣……看过他誊的清册,字比臣稳。”

  赖忠没有说话。

  总角顿了顿。

  “右近和藤八还小。臣会带着他们。”

  他把手从赖忠掌心抽出来——极慢,慢得像怕抽断了什么。玉镯在腕上轻轻晃了晃,又稳下来。

  “殿下若只召臣一人侍砚……”

  他停住了。

  灯焰跳了跳。

  “……旁人不会说臣佥幸。”

  他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很平,像在诵一份读熟了的公文。

  “会说殿下不公。”

  书房里只剩下炭火的余烬声。

  赖忠看着总角。

  少年垂着眼。那抹淡去的朱红还抿在唇间,边缘洇得更开了些——是刚才说话时咬的。

  他想起今晨,城门口,左卫门攥着他的袍角,背脊绷得像拉满的弓。

  他想起右近跪在总角身侧,两只手一同攥上来,把他的衣襟扯歪。

  他想起藤八攥着左卫门的袖子,攥得那么紧,指节发白。

  ——他跪了四十年。

  四十年来,所有人都在教他“该跪谁”“该跪多重”“跪的时候膝盖要摆成什么角度”。

  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跪在别人面前,才能让身后那群替他攥衣角的人,不必陪他一起跪。

  此刻,十六岁的总角跪在他面前,把答案递进他手里。

  赖忠低下头。

  他重新握住总角的手——这次握得很稳,拇指抚过腕间那枚玉镯,把它推到骨节最细处,卡紧。

  “知道了。”

  他说。

  没有谢,没有赞,没有“你懂事”。

  只有这三个字。

  总角的睫毛终于抬起来。

  灯焰在他眼底跳动,像两簇很小的、快要熄尽又终究没熄的火。

  他轻轻点了点头。

  ---

  赖忠走出书房时,月已中天。

  廊下很静。

  远处西角门的灯火已熄。后殿的窗纸透出微弱的光——夫人在那里,大概已经歇下了。

  他站在廊中,没有回头。

  他知道纸门那层薄光的后面,总角还跪在原处,低头看着腕间那枚玉镯。

  他应该回去了。

  案上还堆着明日要发的粮秣调令,柴田丹后守盛重的贺表压在最上面,字迹恭谨,钤着新铸的“丹后守”印。

  他该回信了。

  可他没有动。

  夜风从廊尽头钻进来,带着大同江水渐冻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方才,总角说“左卫门今冬元服”时的语气。

  那不是劝谏。

  那是托付。

  左卫门要走了。右近和藤八还小。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穿着朝鲜新娘的嫁衣,腕上套着母亲遗下的玉镯,在灯下一句一句,把平壤藩未来的内厅格局,替他铺排妥当。

  然后他垂下眼,说:殿下若只召臣一人,会说殿下不公。

  ……

  赖忠抬起头。

  月亮缺了一角。

  他沿着长廊向东走。

  靴底踏过杉木地板,每一声都很轻。

  他该回公廨的。

  可他没有动。

  廊下的夜风把他往另一个方向推——不是来时路,是更深处,左卫门值房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往那里走。

  靴底踏过杉木地板,每一声都很轻。转过回廊,那扇纸门透出薄光。

  有人在里面。

  他顿了一步。

  然后抬手,推门。

  灯下跪着的少年抬起头。

  ——赖忠没有立刻认出他。

  左卫门今晚没有束发。

  那头他亲自剃过鬓角、留着额发的少年发式被解开了,青黑的长发披散下来,从肩头垂落,铺在深绯的袴褶上。

  不是平日那身整洁的小袖。

  总角给他换的。

  交领的外衣是薄藤色,比他惯穿的素色深三分,领口叠着三重白绫——三衿。袖长曳地,振袖的缘边绣着细密的流水纹,针脚细匀,是总角的手笔。

  敷粉。

  匀得极薄,像冬夜初降的霜,掩去了少年颊边那点风吹日晒的粗砺。眉描得淡,是殿上眉的画法,却只描了半道——总角来不及画完,还是刻意留了那一半原生的眉峰?

  唇间点着朱。

  抿着。

  那抹红在灯下洇开细碎的光。

  赖忠站在门口,看着灯下的人。

  左卫门没有起身。他只是跪在原处,长发从肩头滑落,露出剃得青白的鬓角——那截即将在今冬元服时彻底剃去的发根,在敷粉的映衬下,像一道还没干透的墨痕。

  他垂着眼。

  睫毛覆下来,在灯影里轻轻颤着。

  ——赖忠忽然想起,这双眼睛,今晨在城门口,是怎样死死盯着自己攥衣角的手。

  那时这双眼睛里没有泪。

  此刻也没有。

  只有灯焰,和灯焰深处一点极淡的、他自己大约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赖忠走进去。

  他在左卫门面前跪下。

  没有话。

  左卫门没有动。

  赖忠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那具少年的身体微微一僵——不是抗拒,是惊。十六年来,主君从未这样抱过他。

  然后他软下来。

  像冬日屋檐的冰凌,在某个无人察觉的午后,悄然化开第一滴水。

  他把脸埋进赖忠的肩窝。

  长发散落下来,铺在赖忠的膝上、臂弯里,铺在那件他亲手解过无数次的棉里衣上。薄藤色的振袖袖口垂落,覆住赖忠的手背。

  赖忠没有动。

  他只是把左手抬起来,慢慢覆在左卫门的后脑上。

  那里剃得光滑冰凉。今冬元服时,这片青白会被乌帽盖住,再没有人能看见他少年时最后这道剃痕。

  左卫门的声音从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臣侍奉殿下,才十一个月。”

  赖忠没有说话。

  “元服后,臣就不能……”

  他没有说完。

  不能什么?

  不能这样跪在主君脚边,不能替他解刀、研墨、铺褥,不能在深夜值房里披着总角替他选的衣装,等一扇会被推开的门。

  他就要成为“左卫门某”了。

  是武士。

  是家臣。

  是平壤藩派往某处城砦的目付、代官、或是与力。

  ——不再是“小姓左卫门”。

  不再是这样把脸埋进主君肩窝、长发散落、敷着薄粉、抿着朱唇的、还不能被称为“男人”的、少年。

  赖忠的掌心贴着他剃青的后脑。

  那截发根粗砺地刮过指腹。

  十一个月。

  从赖陆拨他来平壤那日算起,不过三百三十个日夜。他学会了倭语的文书格式,学会了看粮秣账册的虚实,学会了在这座御殿里辨识每一道门该开几寸。

  也学会了在主君要跪下去时,攥住那片衣角。

  ——然后,他就要走了。

  赖忠低下头。

  他把下巴轻轻抵在左卫门的发顶。

  那丛铺散开的长发里,还残留着总角替他梳发时抹过的山茶油,清苦的香。

  “十一个月。”赖忠说。

  声音很轻,像在数一片落叶。

  “不短了。”

  左卫门没有抬头。

  赖忠感到肩窝那片衣料渐渐洇湿。

  没有声音。

  只是湿。

  他继续抚着那截青白的剃痕,一下,一下。

  窗外的月光从纸缝漏进来,落在那铺散在深绯袴褶上的长发,落在薄藤色振袖的流水纹上,落在少年垂落的睫尖。

  ——那些睫尖挂着极细的、还没有来得及滴落的水珠。

  赖忠忽然想起一句很久以前听过的话。

  是吉田兼好在《徒然草》里写的。

  他当年在龙岳山城,从一部残破的和汉抄本里读到。那时他不解其意,只觉得倭人说话弯绕,满纸都是留白。

  此刻他忽然懂了。

  “若待满月,何如待残月之有情。”

  ——满月是别离。

  残月是此刻。

  是十一个月。

  彼时赖陆公刚刚平定大阪,总角就被小西摄津守行长挑选,经御庭番的柳生新左卫门宗矩大人送了过来。

  是尚未来得及束起、已在夜风里散落的发。

  是他还跪在这里,还能把脸埋进主君肩窝,衣上还留着总角替他染的樱香,腕间还没有那柄属于自己的、镌着家纹的太刀。

  残月。

  将满未满。

  才最让人舍不得。

  赖忠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抚着那片青白,等肩窝那片洇湿渐渐凉透。

  窗外的月亮缺了一角。

  缺的那角,落在左卫门散落的长发上,落在薄藤色振袖的袖缘,落在那双至今没有抬起来的、覆着长睫的眼睑上。

  ——半月后。

  名护屋城的冬夜没有风。

  濑户内海的水面凝成一片沉铅,天守阁最上层的锦之间却烧着地龙,暖意从叠席的缝隙里丝丝漫上来,熏得伽罗的香气都化不开。

  那座四尺赤珊瑚屏立在东侧,是太阁殿下当年从大坂运来的旧物。屏上雕着唐土的仙人乘槎图,槎尾卷起的浪花在烛火里泛着微红,像浸过血。

  屏风后,伽罗香最浓处,羽柴赖陆把茶茶抵在黑漆的柱子上。

  他的唇落在她颈侧。

  那里敷过粉,是晚膳后阿静重新匀过的,细白如新雪。他的鼻尖蹭过那层薄粉,在锁骨上方那道浅青的血管处停了很久。

  茶茶没有躲。

  她的手抵在他胸口,指尖曲着,像握着一把看不见的扇子。那把扇子没有展开,也没有收起,只是悬在那里,隔开半寸肌肤的热度。

  她偏过头,颈侧那道粉痕被他蹭乱了一线。

  “……殿下。”

  她的声音很轻,像从炭灰里刨出的一粒余烬。

  赖陆没有停。

  他的唇沿着那道浅青的血管往上移,经过喉间那道细细的横纹,经过下颌那道还没完全消下去的指痕——那是昨夜他留下的。

  茶茶的手从他胸口移上来。

  纤细的食指,指甲修得齐整,涂着极淡的捻红花汁,像三片落在宣纸上的樱瓣。

  那根手指抵住他的唇。

  “殿下。”

  她又唤了一声。

  这回声音里有别的东西。不是拒绝,是提醒。

  “一会儿,妾身要和御袋様一起见新妇。”

  她把“御母堂”说成“妾身”,把“吉良氏”说成“御袋様”。这是她在这座天守阁里学会的称谓——公与私之间那道永远不许迈过的槛。

  “别给妾身留印子。”

  赖陆停住了。

  他垂眼,看着那根抵在自己唇上的手指。指尖那抹淡红在烛火里像要化开。

  他张开嘴,轻轻衔住了那根指尖。

  茶茶没抽手。

  她只是垂下眼帘,长睫覆下来,在敷粉的颊上投一小片扇形的影。

  三息。

  赖陆松开齿关。

  茶茶收回手,从袖口抽出那方惯用的练绢,低头擦拭指尖上沾的、他唇间那点湿润。擦得很慢,一下,两下,把捻红花汁都擦淡了半寸。

  然后她把练绢收回袖中,转过身,对着那面高丽青铜镜,开始为自己重新敷粉。

  粉盒是唐津烧的白瓷,盖子上嵌着螺钿的萩花。她用食指蘸起一撮,对着镜中那张已不再年轻、却依然没有一丝皱纹的脸,从颧骨开始,一点一点匀开。

  赖陆倚在柱上,看着她。

  看她用粉扑扫净颈侧那被他蹭乱的痕,看她的指尖沿着喉线轻轻按过,看她把发际边缘那圈新生的细发也妥帖地盖住。

  她的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一件做过千万遍的仪轨。

  ——她确实做过千万遍了。

  从大坂城西之丸的岁月,到名护屋这间锦之间。从丰臣秀吉的侧室,到羽柴赖陆的“御母堂”。

  每一道粉,都在盖住一些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

  赖陆忽然伸出手。

  他修长的手指落在她背上,沿着脊柱那道浅浅的沟,从第七节往下,一节一节,缓缓划到腰间。

  那件小袖是薄绢的,他的指尖隔着衣料,能感到她背脊微微绷紧。

  “茶茶。”

  他没有称她“御母堂”,没有称她“大阪殿”。

  他叫她的名字。

  茶茶没有回头。她的粉扑还在颊边,停住了。

  “你是不是嫉妒了。”

  赖陆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深处捞出来的,带着伽罗香浸了一夜的倦。

  茶茶看着镜中。

  镜里映着他倚在柱上的身影,映着她自己那张敷了半面粉的脸——半边是新雪般的白,半边是原本的肤色,带着三十九岁女子特有的、将衰未衰的温润。

  她放下粉扑。

  “妾身是羽柴関白殿下的御母堂。”

  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确认什么。

  “殿下纳侧室,妾身有何不喜。”

  赖陆的手指停在她腰间的结带上。

  那个结是今晨她亲手系的,阿静要在旁边帮忙,她不让。她说,自己系惯了的。

  他扯开那个结。

  只扯开半寸。

  茶茶没有动。

  她只是垂下眼,看着镜中他那只停在腰间的手。

  “太阁殿下在时……”

  她开口,又停住。

  太阁。

  那个给了她一切、又什么都没来得及给她的男人。那个在她二十三岁那年死去、把她和秀赖扔在这张棋盘上做活棋的男人。

  她从来没对赖陆说过太阁。

  此刻她说了,又咽回去。

  赖陆的手指从她腰间移开。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后,隔着半尺的距离,看着她镜中的脸。

  “我想娶你。”

  他说。

  不是“我欲迎娶”,不是“余当奏请”。

  是“我想娶你”。

  像二十年前那个站在伏见城廊下、攥着母亲衣角不敢抬头的庶子,终于把一句话憋了二十年,吐出来时还是当年那个词。

  茶茶看着镜中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深了。二十年前在伏见城廊下,她路过时瞥过一眼——那时还只是少年人的倔,带着刺,扎人。如今那层刺磨钝了,换成了另一种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不敢看太久。

  她扭过头。

  那颗泪从眼角滚下来时没有声音,顺着敷了粉的颊往下淌,在颧骨处冲出一道细细的沟。

  她没擦。

  赖陆也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半尺的距离,看着她颊上那道被泪水冲开的粉痕。

  伽罗香还在烧。赤珊瑚屏上的仙人还在乘槎,永远到不了彼岸。

  “千姬前些日子会说话了。”

  茶茶开口。声音已经稳了。

  “唤妾身‘婆婆’。唤殿下‘父君’。”

  她没有说那个孩子是赖陆的,是那年他用“太阁托梦降神子”的借口、从前田利长和毛利辉元眼皮底下藏进大坂城的。

  她只说孩子会说话了。

  赖陆没有说话。

  茶茶重新拿起粉扑。

  她对镜,把那道泪痕盖住,把颊边那点洇红的余迹盖住,把一切不该在今夜让人看见的东西,一寸一寸,敷成新雪。

  “殿下。”

  她没有回头。

  “新妇如何称呼。”

  赖陆看着镜中她那张已经恢复了平静的脸。

  “宝饭局。”

  他说。

  “户田康长女,舆入后称宝饭局。”

  茶茶点了点头。

  她把粉盒合上,瓷盖与盒身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三河宝饭郡。”她说,“户田氏的本贯。”

  她站起身,整理衣襟。那件薄绢的小袖方才被他蹭乱了几道褶,她用掌心抚平,从领口到腰间,一道一道。

  然后她转身,从他身侧走过。

  经过那扇四尺赤珊瑚屏时,她停了一步。

  屏上的仙人还在乘槎,浪花永远是卷起的姿态。

  她没回头。

  “阿静。”

  她唤了一声。

  廊下候着的阿静无声地膝行近前,垂首。

  “随我去御帘后。新妇该到了。”

  阿静伏身应诺。

  茶茶的袖口从赖陆视线边缘滑过,带着伽罗香浸了一夜的尾调,还有一丝极淡的、尚未被粉盖尽的、泪水的咸。

  她的木屐踏过杉木地板。

  一声。

  两声。

  三声。

  转角处,那截袖口消失在纸门的阴影里。

  赖陆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扇纸门,看着门楣上新换的五七桐纹,看着门外廊下女中们提灯经过时映在纸上的碎影。

  赤珊瑚屏上的仙人还在乘槎。

  槎尾卷起的浪花在烛火里泛着微红。

  他把手抬起来。

  指尖还留着她背脊的温度。

  他放下手。

  ——舆入的仪仗,大约已到西之丸门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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