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大政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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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茶从赖陆怀里醒来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

  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榻榻米上,拉出一道一道的金线。赖陆的手臂还搭在她腰上,沉甸甸的,暖烘烘的。她侧过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睫毛覆下来,鼻梁挺直,唇线柔和得像用笔画出来的。

  她想起昨夜的事。

  那时候灯还亮着,两人靠在一起,谁也不说话。赖陆忽然问她:“你想要什么?”

  她愣了一下。想要什么?这问题太大,大得她不知道怎么答。

  赖陆也不催,就那么看着她,等着。

  她想了很久,最后伸出手,从案上拿过笔,蘸了墨,在怀纸上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字:

  一生一世。

  写完了,她自己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这是不是太贪心了?是不是太不知分寸了?她抬眼去看赖陆,想从他脸上读出点什么。

  赖陆只是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蘸了朱砂,在那四个字后面,补了两个字。

  一双人。

  茶茶的目光定在那六个字上。

  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自幼修习汉学,知道骆宾王的原句——“一生一代一双人”。可这“一生一世”,似乎比“一生一代”更重,更沉,更像是一辈子的承诺。

  她抬起头,看着赖陆。灯影里,他的眼睛亮亮的,像藏着一整片星河。

  “这是你想要的?”他问。

  她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赖陆笑了,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却一字一字都落进她心里:

  “那就一生一世一双人。”

  茶茶闭上眼,把那六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一生一世一双人。

  此刻醒来,那六个字还在心里,沉甸甸的,暖洋洋的。她忍不住又笑了一下,把脸往赖陆胸口蹭了蹭。

  赖陆动了动,醒了。

  他垂眼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那笑里带着晨起特有的慵懒。

  “笑什么?”

  茶茶摇摇头,不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赖陆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像哄孩子。

  门外忽然传来声音,轻轻的,却清晰:

  “启禀上様,御前。”

  是阿静。

  赖陆的手停了一下。

  “说。”

  阿静的声音隔着纸门传来,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昨夜执宿的本多中务大辅之子忠政様回禀,甲斐姬昨夜并没有回姬路藩的馆舍。”

  茶茶的身子微微一僵。

  阿静继续说下去:“似乎是被昨夜入城的大政所殿下车驾,接入了馆舍。”

  空气静了一瞬。

  赖陆“嗯”了一声,声音听不出情绪:

  “知道了。”

  门外,阿静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赖陆躺了一会儿,然后翻身坐起。茶茶也跟着坐起来,看着他。

  赖陆转过头,看着她。晨光里,那张脸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眉眼间还带着未散的睡意,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放心。”他说,声音软软的,“大政所殿下是我认下的母亲,绝没有帮她的道理。”

  茶茶看着他,没说话。

  她知道大政所是谁。北政所宁宁,太阁的正室,赖陆尊奉的“大政所”。当年太阁死后,是她不顾一切巡游东海道,公布太阁遗书,才让赖陆有了起兵的大义名分。赖陆待她,是当真当母亲敬的。

  可她也知道,宁宁当年待自己,并不算好。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她是“大阪御前”,宁宁是“大政所”,两人都在赖陆的羽翼下,井水不犯河水。

  可甲斐姬的事,宁宁为什么要插手?

  她没问。只是伸手,帮赖陆整理衣襟。

  赖陆任她摆弄,忽然开口,对着门外:

  “阿静。”

  “在。”

  “告诉长谷川,大政所的御殿不可造次。让忠政带我的手札过去,若是大政所殿下不见,就在门口规规矩矩等着。”

  “是。”

  脚步声远去。

  赖陆低下头,看着正在为他系带子的茶茶。她的手很稳,动作很轻,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他伸出手,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那双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却没湿。

  “信我?”他问。

  茶茶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却比晨光还暖。

  “信。”

  就一个字。

  赖陆也笑了,低头在她额上印了一下。

  茶茶继续为他整理衣裳。带子系好,外袍披上,一切妥帖。

  赖陆站起来,走到门边,忽然回头:

  “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茶茶跪坐在榻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晨光落在那张纸上,落在那一行字上。

  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六个字。墨迹干了,朱砂也干了,摸上去只有纸的纹理。

  门外传来脚步声,远去了。

  她收回手,把那张纸小心地叠好,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凉凉的,又暖暖的。

  窗外,池水轻轻响了一声。那只小鳄鱼又在游了。

  茶茶闭上眼,嘴角又浮起笑。

  这一生一世,还长着呢。

  而后茶茶看了又看,才把那张叠好的纸往怀里又按了按,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嚷嚷。

  “完子様!完子様!别跑——快回来——瓦利尼亚诺神父还等着呢——”

  是正栄尼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气喘。

  茶茶忍不住笑了。那丫头,又逃课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走过去拉开纸门。

  廊下,正栄尼正提着袍角小跑,前面一个小小的身影已经拐过了回廊的转角,只留下一串咯咯的笑声。

  “正栄尼。”

  正栄尼猛地刹住脚步,转过身来。看见是茶茶,他连忙行礼,额上还带着细汗。

  “大阪御前様。”

  茶茶摆摆手:“不必管她了。那丫头,你越是追,她越来劲。”

  正栄尼直起身,喘了口气,目光落在茶茶脸上。那张脸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红润,眉眼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整个人像被什么照亮了。

  正栄尼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御前様今日……精神矍铄。”

  茶茶知道他这是在夸自己气色好。她微微颔首,侧身让了让:“进来坐吧。”

  正栄尼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进了屋。

  两人在几案边坐下。茶茶亲手给他倒了杯茶,动作轻快,带着几分少见的闲适。

  正栄尼端着茶,没急着喝,只是看着她。

  “御前様这般高兴,可是甲斐姬的事有了起色?”

  茶茶抬起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関白殿下已经让本多守在那里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跑不掉的。”

  正栄尼点点头,却没接话。

  茶茶看着他,察觉到那丝犹豫。

  “怎么?”

  正栄尼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碗,斟酌着开口:

  “御前様,老尼斗胆问一句……那位本多忠政様,守的是哪里?”

  茶茶微微一怔。

  “大政所的御殿门口。”她说,声音里那丝得意淡了些,“関白殿下让本多家的长子在那里等着,若是大政所不见,就规规矩矩等,。”

  正栄尼轻轻叹了口气。

  “御前様,大政所殿下……如今不同寻常,是赖陆公名义上的母亲,甚至高于其生母御袋样吉良氏。”

  茶茶没说话。

  正栄尼继续说下去,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说的事:

  “而当年太阁在世时,大政所殿下与御前様……多有龃龉。这是满天下都知道的事。后来関白殿下平定大阪,尊她为大政所,奉养在江户,她这些年一直安安静静的,没说过什么,也没做过什么。”

  他顿了顿。

  “可她毕竟是太阁的正室,是関白殿下认下的母亲。她若真要插手甲斐姬的事……関白殿下,也不好太过驳她的面子。”

  茶茶的手指在袖中蜷紧了一瞬。

  但她很快松开,脸上还带着笑,只是那笑淡了些。

  “正栄尼,你是担心大政所会把甲斐姬保下来?”

  正栄尼摇摇头:“老朽不知道。老朽只是觉得……御前様还是莫要太过乐观的好。”

  茶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回的笑里,带了几分真切的暖意。

  “正栄尼,你是真心为我着想。”

  正栄尼微微欠身:“老朽蒙関白殿下和御前様照拂,自当尽心。”

  茶茶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涩的,从舌尖一直苦到心里。

  可她脸上的笑还在。

  “関白殿下说了,”她放下茶碗,声音稳稳的,“大政所是他认下的母亲,绝没有帮她的道理。”

  正栄尼看着她,没再说话。

  窗外,远远传来完子的笑声,清脆脆的,像一串银铃。

  茶茶转头看向窗外,嘴角又浮起一丝笑。

  那丫头,也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么大,也是这么爱跑,爱笑。那时父亲还在,母亲还在,北庄城还好好的。

  如今那些都不在了。

  可她还活着。活得很好。

  她收回目光,看着正栄尼:

  “大政所那边,我会小心的。你先去忙吧,完子那丫头,还得你多费心。”

  正栄尼站起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纸门合上后,茶茶一个人坐了一会儿。

  她从怀里取出那张叠好的纸,展开,看着那六个字。

  一生一世一双人。

  墨迹干了,朱砂也干了。可那六个字还在,沉甸甸的,暖洋洋的。

  她轻轻抚过那行字,喃喃道:

  “你说了,我信。”

  她把纸重新叠好,放回怀里。

  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晨光涌进来,落在她脸上。池塘里,那只小鳄鱼正趴在石头上晒太阳,一动不动的,像一块木头。

  茶茶看着它,忽然笑了。

  “你倒是自在。”

  小鳄鱼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张着嘴,等着下一块永远等不到的肉。

  茶茶转身,拉上门,往内室走去。

  大政所的事,她得好好想想。

  而彼时,大政所的御殿外,脚步声杂沓而来。

  甲斐姬跪坐在窗边,透过窗缝往外看——本多忠政带着二十余名武士,已经将御殿围了个严严实实。那些武士手按刀柄,面无表情,像一排黑色的石像。

  她的手攥紧了窗框。

  “自家兵将,怕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

  甲斐姬回头,看见宁宁正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品着。阳光从另一侧的窗子漏进来,落在她身上,把那张脸照得平静如水。

  “过来坐下。”宁宁放下茶碗,指了指对面的坐垫,“说说,秀赖最近在学什么?”

  甲斐姬愣了一下,还是起身走过去,跪坐下来。

  “秀赖様……”她顿了顿,“离开大阪之后,日日勤学苦读。四书五经,兵法战策,都不曾落下。”

  宁宁点点头,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有点事做,总是好的。”

  甲斐姬看着她,欲言又止。

  宁宁没抬头,只是又补了一句:

  “说说吧,関白殿下为什么要抓你?”

  甲斐姬的手指蜷紧了。

  “因为……”她的声音低下去,又抬起来,带着一股倔强,“因为妾身是秀赖様的养育役。有妾身在,就不能让関白殿下插手姬路藩。”

  宁宁抬起眼,看着她。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件器物。

  “哦。”

  就一个字。

  甲斐姬等着她说下去。可宁宁没有说,只是又端起了茶碗。

  沉默。

  茶汤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宁宁的脸。

  过了很久,宁宁放下茶碗,忽然开口:

  “那你不妨出去,斩了本多忠政。”

  甲斐姬愣住了。

  宁宁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戏谑,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在说“试试看”的平静。

  “斩了他,老身自然替你向関白殿下求情。”

  甲斐姬的脸色白了。

  她看向窗外。本多忠政站在庭院正中,手按刀柄,身后二十余名武士纹丝不动。阳光照在他们的铠甲上,反射出冷硬的光。

  她一个人,一把刀,冲出去——能斩几个?

  她的手在袖中攥紧,又松开,又攥紧。

  宁宁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很轻,像风吹过灰烬。

  “你面对的,不过是一个承继了些本多中务大辅余威的年轻人,”宁宁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品茶,又像是在品甲斐姬的表情,“便是这般迟疑。”

  她顿了顿。

  “你可知道,你要让秀赖面对的,是什么人?”

  甲斐姬抬起头,看着她。

  宁宁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字说:

  “是羽柴赖陆。是一年定天下的人。”

  甲斐姬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宁宁却没有再说下去。她只是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茶凉了。”她说,“换一壶吧。”

  她拍了拍手,纸门拉开,侍女膝行而入,将茶具撤下。

  甲斐姬跪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窗外,本多忠政的武士们还围着,一动不动。

  当新沏的茶端上来时,白瓷茶碗还烫着手。

  侍女屈膝将茶碗放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袅袅的热气裹着宇治玉露的清苦香气漫上来,在两人之间织成一层薄薄的雾。甲斐姬的目光落在茶碗里浮起的茶沫上,指尖却还在微微发颤。

  方才宁宁那句“斩了本多忠政”,像一块烧红的铁,狠狠烫在了她的心上。

  她不是不敢。

  十五岁那年,忍城被石田三成的两万大军围得水泄不通,父亲带着主力困在小田原,城里只剩三千老弱妇孺。她穿着铠甲站在城头,看着城外漫山遍野的丰臣军旗,手里的刀砍卷了三把,也没退过半步。那时她连死都不怕,何惧一个二十出头的本多忠政?

  可她现在怕。

  她死了,秀赖怎么办?

  大谷吉继病体缠身,真田昌幸老谋深算却终究是外人,石田三成远在朝鲜战场,那些口口声声喊着“效忠丰臣”的家臣们,哪个不是在羽柴赖陆的威势下瑟瑟发抖?

  她是秀赖身边最后一道墙了。

  这道墙,不能倒。

  “怎么?不敢?”

  宁宁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不紧不慢的调子,听不出喜怒。她端起新换的茶碗,指尖捏着碗沿,轻轻转了三圈,却没喝,只是垂眼看着碗里的茶汤。

  甲斐姬抬起头,看着她。

  眼前的这个女人,已经年近五十了。鬓角有了霜白,眼角的细纹在晨光里无所遁形,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那是在大坂城的深宫里,在太阁身边,在无数次权力倾轧里磨出来的亮,平静,却能看透人心。

  “大政所殿下。”甲斐姬的声音有些涩,却依旧挺直了脊背,“妾身死不足惜,可右府大人不能没有妾身。”

  “哦?”宁宁抬眼,眉梢微微挑了一下,“没有你,秀赖就活不成了?”

  “是。”甲斐姬斩钉截铁,“妾身是太阁殿下亲点的养育役,侍奉右府大人八年,从无懈怠。妾身知道他的喜好,知道他的脾性,知道他夜里怕黑要留一盏灯,知道他读书读累了要吃一口甜葛汤。这些事,除了妾身,没人能做得周全。”

  她说着,声音渐渐高了起来,眼底也泛起了红。

  “茶茶殿下是右府的生母,可她心里装的是天下,是関白殿下,是虎千代殿下!她根本不知道右府大人想要什么!那些家臣们,心里装的是自己的领地,是自己的身家性命!只有妾身,只有妾身心里只有右府大人!”

  “只有你?”

  宁宁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却像一把刀,轻轻划开了甲斐姬声嘶力竭的忠义。

  “甲斐姬,你守了秀赖八年,守的到底是丰臣秀赖,还是你心里那个‘太阁遗孤’的牌位?”

  甲斐姬浑身一震,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

  “你口口声声说,为了秀赖好。”宁宁放下茶碗,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钉在甲斐姬脸上,“那我问你,太阁薨逝时,秀赖六岁,你说要护着他。如今他九岁了,这三年里,你教了他什么?”

  “妾身教他读书,教他写字,教他武家礼仪,教他兵法战策——”

  “教他怎么当一个活在梦里的天下人?”宁宁打断她,声音里终于带了一丝冷意,“你教他四书五经,可你教过他,羽柴赖陆是怎么从福岛家的庶长子,一年之内杀德川、定关东、夺天下的吗?”

  甲斐姬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你教他兵法战策,可你教过他,他手里那一百五十万石的姬路藩,在関白殿下的六十余州里,连一粒米都算不上吗?”宁宁的声音越来越沉,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甲斐姬心上,“你教他武家礼仪,教他要端着右大臣的架子,可你教过他,见了関白殿下,该怎么低头,才能保住这条命吗?”

  “我没有!”甲斐姬猛地站起来,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妾身从未教过右府大人与関白殿下作对!妾身只是……只是不想让他忘了自己是太阁的儿子!”

  “太阁的儿子?”宁宁也站了起来。她个子不高,站在甲斐姬面前,气势却像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太阁的儿子,就该守着那点可怜的体面,等着被人当成靶子,最后落个城破人亡的下场?”

  甲斐姬的脸瞬间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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