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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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馆舍的夜,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的细响。房间里弥漫着陈年木料、微潮的榻榻米和一丝淡淡药草混合的气息。布置极为简素,一床、一几、一柜而已,显出临时居所的清冷。唯有格子窗外透入的、远处天守阁檐角的朦胧灯火,提醒着此处仍是天下权枢的腹地。

  木下忠重盘腿坐在靠门的榻榻米上,脊背抵着冰凉的柱子,膝盖上搭着一条半旧的薄毯。这个姿势在讲究仪态的公卿看来,实在不成体统,但他和忠青父子俩从尾张乡下带出来的筋骨,几十年也改不了这毛病——坐着,就得寻个依靠,才觉得踏实。忠青跪坐在他对面,正用铁壶向白瓷酒盏里斟酒。琥珀色的液体注入盏中,腾起一缕细微的热气。

  酒是忠青从箕轮城带来的本地浊酒,温过了,入口绵软,带着米麴特有的甜涩。忠重接过,凑到嘴边抿了一口,喉结滑动,浑浊的老眼眯了起来,似乎在全神贯注地品味这熟悉的乡愁。

  “柴田……”他开口,声音像枯叶摩擦,有些沙哑,“那老家伙,在江户……还是那副鬼样子?没又闹出什么要主公擦屁股的混账事吧?”

  忠青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平稳地将酒壶放回炉边。铁壶底碰在垫布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您是说,胜重叔父吧。”他的语气平直,听不出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他和您一样,长子替代奉公,在尾张时就跟着主公了。五年前,他受封开城三十万石,奉公之事连同丹后的旧领,都交给长子胜亲打理了。如今他本人在江户西丸附近养老,深居简出,倒是……不怎么闹了。”

  “哼。”忠重从鼻子里喷出一股带着酒味的气息,满是皱纹的脸上扯出一个近乎讥诮的表情,“不怎么闹?狗能改了吃屎?当年他娶媳妇,那媳妇不过是关起门来,在家里嘟囔了一句‘赖陆公小时候如何如何’,没加敬语,没叩首。好么,这杀才,直接带人把岳父一家,从老头子到吃奶的娃娃,杀了个干干净净。啧,老伙计,对主公的忠心,那是没得说,可这人性嘛……”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又抿了一口酒,仿佛要用那点暖意压住心底泛起的寒意。

  忠青垂着眼,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知道父亲和柴田胜重并无私怨,甚至早年还有些并肩的情分。父亲只是单纯厌恶,不,是恐惧那种毫无转圜余地的、近乎野兽般的“忠诚”。为了主公一个虚无缥缈的“威仪”,就能对至亲挥下屠刀。这种行径,在父亲看来,比战场上的厮杀更令人齿冷。杀岳父全家这种事,木下忠重是断然做不出来,也想不通的。

  沉默在酒气中蔓延了片刻。忠重盯着跃动的烛火,又开口问道:“那……水野呢?水野平八郎那小子,当年接替了我的若狭和能登,如今……怎样了?”

  这一次,忠青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他抬起眼,看了看父亲被烛光映得明暗不定的脸,才缓缓道:“平八叔父……做了老中。位列四位,掌管东海道诸国普请、关东御料地勘定,权柄日重。”

  “老中?”忠重耷拉的眼皮抬了抬,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他倒是……爬得快。”语气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不过,父亲,”忠青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咱们……往后在江户,还是少与平八叔父来往为好。”

  忠重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何意?”

  忠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侧耳听了听纸门外的动静。走廊空旷寂静,只有夜风偶尔穿过庭园矮树的细微声响。他转回头,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却清晰地送入忠重耳中:

  “他是右府的人。”

  右府。右大臣。羽柴秀赖。

  忠重枯瘦的手指在薄毯覆盖的膝盖上,极其缓慢地敲了两下,像在度量这两个字的分量。他没有立刻追问,只是那口含在嘴里的酒,似乎变得更加苦涩了。

  “我们父子,”忠重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沉缓慢,每个字都像从记忆深处艰难捞出,“蒙赖陆公大恩,从尾张的草莽之中被拔擢至此。这恩情,比富士山还重,比信浓川还长。有些事,有些人……”

  “他的女儿,”忠青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去年春天,嫁给了右大臣做侧室。而且……坊间传闻,他和完子夫人那边,关系也很僵,前年因为关东一处矿山归属的事,在评定所差点当众争执起来。”

  完子夫人。又是完子夫人。

  忠重愣了一下,思绪仿佛被这个名字牵动,飘向了遥远的过去。丰臣完子……贞松院浅井茶茶的养女。那个在贞松院香消玉殒后,承载了主公几乎全部移情与宠念的女子。忠重记忆里的完子,还是个小女孩的模样——贞松院还活着的时候,她就像个精致的影子,总是梳着乖巧的童发,穿着小小的、色彩明艳的十二单衣,亦步亦趋地跟在贞松院身后,像个被精心装扮的偶人。

  那是……哪一年的事来着?

  他皱起眉,努力在泛黄的记忆里翻检。庆长六年?不,好像更晚些……对了,庆长六年,主公和贞松院……才有了虎千代殿下。那时候完子就已经在了,作为养女,大概……十一二岁?那么贞松院在庆长九年冬天去世时,完子应该……十四五岁?

  现在是元和五年。

  忠重有些吃力地掰着手指,在心里默默计算。元和五年……主公是永禄十一年生人,今年是……他甩甩头,放弃去算主公的确切年岁。那完子呢?从庆长九年到元和五年,十六年过去了……

  “完子夫人,”他喃喃出声,像是问忠青,又像是问自己,“如今……该有二十七岁了吧?”

  “是。”忠青点头,确认了父亲模糊的计算,“完子夫人今年正好二十七。她为赖陆公所出的鹤丸殿下,下个月也要行元服之礼了。”

  忠重“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端起酒杯,想再抿一口,却发现酒盏不知何时已空了,只余杯底一点残液,早已凉透。他凑到嘴边,将那点冰冷的残酒倒入口中,一股寡淡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

  二十七了。他印象里那个梳着童发、躲在贞松院衣袖后偷偷看人的小女孩,竟然已经二十七岁了,早已为人母,身陷这天下最中心、也最复杂的漩涡之中。时间这东西,真是不经念叨,稍一细想,便是满目沧桑,恍如隔世。

  “父亲。”忠青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更明显的迟疑,“还有一件事,关于柳生大人归来,以及明国和建州……”

  他的话没能说完。

  纸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却异常稳定,每一步的间隔都几乎相同,显示出主人极好的修养和刻意的控制。紧接着,是侍从压低的、恭敬的通报声:

  “木下大人,康朝公子在外求见。”

  忠重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抖,指尖的酒盏倾侧,几滴冰冷的残酒溅出,落在膝头的薄毯上,洇开几点深色的湿痕。

  康朝公子。日吉丸。那个在贞松院灵前,因不肯为这位并非生母、甚至曾与父亲有悖伦之名的女子守孝,而被盛怒的主公拔剑欲斩的嫡子。也是那个雪夜,他木下忠重不顾一切叩阶泣血,额头的血染红了阶前白霜,与御台所浅野雪绪夫人的哀泣一起,才勉强从主公剑下抢回一条命的少年。

  忠青迅速递过一个“安心”的眼神,低声道:“是御台所浅野夫人所出的日吉丸殿下,主公已赐予‘康朝’之名。”

  忠重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压下胸腔里骤然加快的跳动。“快请。”他放下酒杯,下意识地抬手想正一正有些歪斜的衣襟,手指触到粗糙的布料,又颓然放下。自己这副病骨支离、倚柱而坐的狼狈模样,正不正衣冠,又有什么分别。

  纸门被无声地拉开。

  门外站着的,已非昔日那个倔强桀骜、满脸不服的孩童。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年轻人。他身着熨帖的墨色裃装,肩部熨出挺括的线条,头发梳成规整的公家式发髻,一丝不乱。面容端正,肤色是久居室内不见烈日的白皙,眉宇间凝着一股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郁,但那沉郁之下,又隐约可见几分掩藏不住的、属于年轻人的锐利英气。

  他在门口端正地跪坐下来,双手扶膝,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恭谨的大礼。

  “木下叔父。深夜叨扰,万望恕罪。”

  忠重想撑着身体站起来还礼,刚一动,便被身旁的忠青轻轻按住手臂。康朝此时已抬起头,目光落在忠重苍白憔悴的面容和倚着柱子的病弱姿态上,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歉然,或许,还有一丝极力隐藏的、别的东西。

  “叔父贵体可安康些了?”康朝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在静夜中格外清楚,“这些年在江户,常听父亲提起叔父,说当年贞松院之事,若非叔父与母亲苦谏,力挽狂澜,便无康朝今日。此恩此德,康朝没齿不忘。”

  忠重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像是被痰堵住的响动,不知是呛咳,还是别的什么。他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声音干涩:“公子言重了。老臣……老臣当年不过是尽人臣本分,岂敢当‘恩德’二字。公子如今英姿勃发,老臣……欣慰得很。”

  “叔父。”康朝没有在寒暄上多做停留,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明亮的眼睛直视着忠重,语气里添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侄儿今夜冒昧来访,一是听闻叔父抵京,特来请安问疾;二来……确有一事,心中忐忑,想求教于叔父,万望叔父不吝指点。”

  忠重浑浊的目光与康朝清澈而炽热的视线对上,心中那根弦悄然绷紧。他慢慢点了点头:“公子但说无妨。老臣年老智昏,若能略尽绵薄,自当知无不言。”

  康朝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语速稍稍加快:“父亲后日返京,定会即刻召见重臣,商议柳生大人带回的辽东之事。明国与建州努尔哈赤大战在即,此乃牵动天下变局之大事。侄儿愚见,此实乃天赐良机——我日本当应时而起,助明讨金!”

  他顿了顿,观察着忠重的反应,见老臣只是沉默聆听,便继续道,眼中那团被深埋的火似乎烧得更旺了些:“明国素以天朝上国自居,最重‘华夷之辨’与‘宗藩礼序’。我日本若此时雪中送炭,出兵助其平定建州边患,彼必感激涕零,视我为仁义之邦、忠顺之藩。届时,莫说朝鲜国王的正式敕封唾手可得,便是重开勘合贸易,乃至索要些别的好处,亦非难事。此乃堂堂正正之师,名利双收之举,还请叔父……在父亲面前,代为陈说利害!”

  忠重沉默着。烛火在他深陷的眼窝里跳动,映得那张苍老的脸晦明不定。助明?这孩子……是秀康的乌帽子亲(义子)。秀康是谁?北陆方面军的笔头,加贺、越前、能登百万石的大大名,手下是当年跟着主公打遍天下的饿鬼众旧部,是如今日本最能打硬仗的军事集团之一。主张“助明”,一旦成行,谁最可能挂帅出征?自然是与明国接壤(通过朝鲜)、熟悉陆战的北陆军。军功,就落在了秀康一系手里。

  而秀康,是松平秀忠的兄长。秀忠如今是大藏奉行,总管天下钱粮。打仗打的是什么?是钱,是粮,是后勤。秀忠的德川系,便能借此将触角更深地插入军务,掌握实利。

  这孩子的算盘……在他踏进这间屋子之前,怕是已经和某些人,敲打得噼啪作响了。

  “公子,”忠重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带着浓重的疲惫,“老臣不过是条苟延残喘的病犬,蒙主公不弃,拾回条性命,在这世上多喘几口气罢了。军国大事,关乎天下气运,主公自有圣断。老臣……哪有资格置喙?”

  “叔父!”康朝向前膝行半步,语气加重,那双与御台所浅野夫人颇为相似的眼中,恳求与某种固执交织,“父亲……最是念旧,也最听得进逆耳忠言。当年贞松院灵前,父亲盛怒之下,神佛难劝,唯有叔父您,能以血谏争,挽回天心。今日之事,虽非家事,关乎国运,但道理相通。父亲能听进的话,这普天之下,除了您,还有几人?侄儿别无他求,只望叔父……在父亲问及时,能陈述‘助明’之利,成全此大义之举!”

  这话,说得太重,也太直白了。几乎是将当年的救命之恩,化作今日进言的筹码,明晃晃地摆在了忠重面前。忠重看着康朝年轻而急切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的、被精心掩饰却依旧灼人的野心之火,心中涌起的不知是悲哀,还是别的什么。这孩子,终究是长大了,也学会了用恩情做刀子,用“大义”做包装,来达成自己的目的了。

  沉默在斗室中弥漫,带着酒冷却后的微酸气息,和窗外愈发深沉的寒意。

  良久,忠重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公子的话,老臣……记下了。”他声音干涩,仿佛每个字都需要费力从胸腔里挤出,“此事关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公子先请回吧,容老臣……再仔细想想。”

  康朝盯着他,目光像是要穿透他衰老的皮囊,直看到心底去。几息之后,他似乎意识到今晚只能到此为止,眼中的火光稍稍敛去,重新低下头,又是一礼,姿态依旧恭谨。

  “是康朝冒昧,打扰叔父静养了。此事……便劳烦叔父费心。侄儿告退,叔父千万保重贵体。”

  纸门被轻轻拉开,又悄无声息地合拢。那稳定而刻意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仿佛从未响起。

  忠青一直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挪动身体,凑到父亲身边。他默默地将父亲膝头那盏早已凉透的残酒倒掉,又提起炉上微温的铁壶,重新斟了半盏,轻轻放到父亲手边。

  “父亲,”他低声开口,带着探询,“康朝公子他……”

  “别说话。”

  康朝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馆舍内重新被寂静笼罩,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忠重略显粗重的呼吸。忠青默默地重新温酒,铁壶在炉上发出细微的嘶鸣。

  忠重依旧闭着眼,但拢着酒盏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康朝那番“助明讨金”的慷慨陈词,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他心中一圈圈荡开,牵扯出更深、更远的思绪。

  三韩……那个被主公倾注了无数心血,用十九年时间,以近乎蛮横的意志,从血与火中重塑的土地。

  “二百三十万户啊……”忠重无声地叹了口气,在心底咀嚼着这个庞大的数字。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那是近千万活生生的人,被从日本列岛的各个角落,或裹挟、或诱引、或强制,一船船送往那片陌生的半岛。

  移民主要去了全罗道、庆尚道、忠清道,还有环绕着汉阳府的京畿道。那里土地相对肥沃,气候也更宜人。最初的计划是幕府主导,但后来,那些嗡嗡叫的“苍蝇”也挤了进来——本愿寺显如死后,东西两派看似分家,在“弘法乐土”这事儿上倒是出奇地一致。那些虔诚又狂热的大小“讲”,将一批批在日本失去土地的虔诚信徒组织起来,送往“佛国新土”,美其名曰建立人间佛国。幕府的吏员、本愿寺的坊官,还有各路蜂拥而去的浪人、商人,共同编织了一张大网,将日本过剩的人口、躁动的野心,乃至无处安放的信仰,一股脑地倾泻到了三韩。

  就连他自己的上野国箕轮,这十八年来,也陆陆续续送走了不下十万户。他记得第一年,幕府下达移民令时,那三千户百姓被集中到海边,哭声震天,仿佛不是去开辟新土,而是奔赴黄泉。他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些拖家带口、面有菜色的领民,心里也不好受。可三年后,第一批移民中有人回来了,不是衣锦还乡的炫耀,而是实实在在地带回了三韩丰收的稻米、成袋的铜钱,还有脸上褪去的菜色和眼中新生的希望。他们讲述着那边广袤的、等待开垦的荒地,讲述着虽然辛苦但能吃饱穿暖的日子。

  于是第二年,不用催促,竟有两万户挤破了头报名。他反而怕了,怕上野的田地无人耕种,怕根基动摇,咬牙只准了一万户。再往后,每隔几年,江户就有命令下来,伴随着划拨的“渡海助成金”(路费),将各国筛选出的“多余”之民,一船船运走。哭声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憧憬、忐忑与决绝的沉默。

  “三韩,如今确实是个能养活人的好地方了。”忠重心里想着,那些新开垦的田垄,新建起的带有和式风格的村落,逐渐取代日语的三韩乡音,还有在汉阳、釜山、仁川日益繁华的街市中,日语与朝鲜语交织的叫卖声……这片土地,正在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逆转的方式,被改变着。

  可是,这片刚刚开始消化、远未彻底安稳的“新土”,真的能承受下一场更大的风暴吗?

  “三韩是个好地方啊,”忠重终于睁开眼,对着虚空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可是这次明国征辽,也真是让主公为难了。” 这“为难”,不仅在于选择“助明”还是“联金”,更在于无论哪种选择,都可能将这十九年呕心沥血经营的三韩,再次拖入战争的泥潭,甚至可能动摇那近千万移民刚刚安稳下来的生计与人心。

  就在这时,纸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比康朝的更沉稳,也更多了几分。侍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比通报康朝时更明显的恭谨:“木下大人,松平大纳言去而复返,携羽柴参议秀如公子,一同来访。”

  忠重的眼皮猛地一跳。忠青也瞬间挺直了腰背。

  松平秀忠去而复返不奇怪,但他带来的这个人……

  羽柴参议秀如。忠重甚至不用忠青提醒,就知道这是谁。这是主公和贞松院茶茶的儿子,那个在茶茶死后,被托付给督姬抚养长大的小虎千代。如今,他已是元服后获封参议的公子,是关东那些怀念北条旧时代、又在新政权下不得志的旧臣们心中最渴望拥立的主君,也是德川旧部(通过其养母督姬及舅舅秀忠)暗自寄托的希望。更微妙的是,他的乳母是东本愿寺第十二代法主本愿寺教如的夫人,他本人更是教如的乌帽子亲(义子),名字里的“如”字,便源于法主。这背后,是天下庞大的本愿寺信徒网络的无形支持。

  秀忠此刻带着他来,其意不言自明。而秀忠本人,作为秀如的舅舅(督姬之弟),此刻甘居其后,姿态怕是要做足了。

  “快请!”忠重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挣扎着想坐得更端正些。忠青连忙上前搀扶,迅速将略显凌乱的坐垫和酒具稍作整理。

  纸门拉开。

  首先进来的仍是松平秀忠。他依旧穿着方才那身墨色羽织,神色平静,但微微侧身让出通道的姿态,已然表明来者身份的不同。

  随后,一个身影几乎填满了门框。

  高大。这是忠重第一眼的印象。来人穿着一身熨帖的浅葱色直垂,外罩绣有精致龟甲纹的羽织,身量极高,几乎要碰到门楣。他微微低头迈入室内,动作间带着一种与其年龄似乎不甚相符的、沉稳的力度感。当他完全站直时,那种因巨大身高带来的、无声的压迫感便弥漫开来。烛光在他身后,将他的影子拉得巨大,几乎笼罩了半个房间。

  他的面容继承了其母茶茶的秀丽,但眉骨更高,鼻梁更挺,线条硬朗了许多,中和了那份柔美,呈现出一种俊朗而英气逼人的面貌。只是那双眼睛,沉静深邃,看人时带着一种淡淡的、仿佛与生俱来的疏离感,让人想起冬日结冰的湖面。

  松平秀忠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微微垂首,手自然地按在腰间肋差的柄上,那姿态不像一位掌管天下钱粮的大纳言,倒真像一位恭谨而忠诚的捧刀近侍。

  “木下大人,”秀忠先开口,声音平和,“深夜再次叨扰。秀如公子听闻大人抵京,特来拜会。”

  忠青早已伏身行礼,姿态比方才面对康朝时更为恭谨。

  被称为秀如的年轻人,目光在病弱的忠重身上停留一瞬,随即也端正地跪坐下来,行的礼一丝不苟,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木下叔父,久疏问候。听闻叔父贵体欠安,秀如心中甚是挂念。本应白日来访,奈何琐事缠身,拖至此刻,还望叔父见谅。”他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越,却又异常平稳,没有丝毫急切。

  “公子折煞老臣了。”忠重连忙示意忠青扶自己欠身还礼,“公子与松平大人联袂而至,老臣这病榻之侧,亦是蓬荜生辉。只是老臣残躯不堪,不能全礼,万望恕罪。”

  秀如轻轻抬手,示意忠重不必拘礼。他的目光扫过忠青刚刚斟上、还冒着热气的酒,并未触碰,而是直接看向了忠重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

  “方才康朝兄长是否来过了?”秀如开门见山,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忠重心下一凛,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是垂下眼帘:“康朝公子方才确曾来访,问候老臣病情。”

  秀如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兄长性子急,想必是来与叔父商议辽东之事,主张我日本应助明讨金,以博取明国封赏,可是如此?”

  忠重沉默,这已是默认。

  秀如微微侧头,似乎思索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在静谧的室内格外清晰:“兄长之见,囿于藩国小利,未见天下之大势。秀如愚钝,却以为,当今之局,我日本当联建州,灭明国。”

  即便有所预料,当“灭明国”这三个字如此清晰、平静地从这位年轻公子口中说出时,忠重还是感到心头猛地一撞。旁边的忠青更是连呼吸都屏住了。

  秀如仿佛没看到他们的震动,继续用他那平稳的语调阐述,条理清晰,仿佛早已思虑成熟:“理由有三。”

  “其一,名分大义。努尔哈赤已通过密使,正式呈书父亲,愿尊奉我丰臣氏为大明正统,自去汗号,称臣纳贡。其所持理由,便是父亲乃建文皇帝之后,当年靖难乃朱棣篡逆,我丰臣氏重光华夏,正是天命所归。此乃堂堂正正之‘复国’之名,远比助篡逆者之后平定边患,更能收天下汉人之心,亦能堵天下悠悠之口。”

  “其二,实力对比与人心所向。明国辽东,经数十年边备废弛,卫所荒芜,可用之兵不过十万,且分散各处,将帅不和。建州虽人少,但兵精悍,上下齐心。此为一。更重要的是,”秀如的目光似乎变得幽深,“我日本移民三韩,十八年来,已近千万之众!此千万之民,青壮者何止百万?他们离乡背井,远赴海外,所求者,无非是田宅、财富与出路。若以‘恢复中华’为号,允诺他们前往辽东、乃至更广阔之中原,开疆拓土,获取十倍、百倍于三韩之土地,他们必为前锋,效死争先!明国在辽东那点人口,如何能与这蓄势待发的百万渴望土地的移民相比?”

  他顿了顿,让这骇人听闻的“移民前锋”论调在空气中回荡片刻,才继续说下去。

  “其三,后顾无忧,已操胜券。父亲励精图治,马政大成。如今我国之战马,既可源源不断从建州以铁炮交换,更可从泰西诸国购入良种培育,已不惧塞外马源断绝。建州骑兵之利,于我而言,并非不可制衡。他们若服,便是我们征明之臂助;他们若不服,”秀如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透出一股冰冷的寒意,“待我日本与移民大军北上,挟灭明之势,回头再行料理,亦如反掌。眼下,正需借其力,破明国边墙。此乃借虎驱狼,而虎之爪牙,早已在我算计之中。”

  “故,联金灭明,并非引狼入室,而是驱虎吞狼,最终虎狼皆为我所制。得大明正统之名,收中原万里疆土,安我千万移民之心,一举而三得。此方是成就父亲不世之功业,奠定我日本万世之基的康庄大道。区区朝鲜国王敕封,或些许贸易之利,与之相比,何足道哉?”

  秀如说完,室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的爆响,和他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所带来的无形压力,在空气中弥漫。

  忠重感到喉咙发干,背后渗出冷汗。康朝的主张,尚在“利用”与“投机”的范畴。而秀如这番话,则完全是另一番格局,另一番气魄,甚至可以说是……另一番疯狂的野心。这已不是参与游戏,而是要掀翻棋盘,重定乾坤!而他最大的倚仗和底气,竟然是那近千万被迁移到三韩、渴望新土地的日本移民!这是将主公十九年的移民国策,化为最锋利的侵略之矛!

  松平秀忠自始至终垂目而立,仿佛一尊泥塑,但忠重知道,这番话,若无秀忠及其背后势力的默许乃至推动,仅凭秀如一个年轻人,绝不可能说得如此条理分明,底气十足。

  良久,忠重才涩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公子……雄才大略,老臣……听闻震撼。只是,兹事体大,涉及国运兴衰,千万生灵……老臣愚钝,实不敢妄言。公子之言,老臣……记下了,定当细细思量。”

  秀如看着忠重,那双冰湖般的眼睛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他似乎并不指望一次拜访就能说服这位老臣,今日前来,更像是宣告,是展示,是在这潭水投下属于自己的巨石。

  “叔父劳心国事,秀如敬佩。今日之言,出自秀如肺腑,亦是为父亲大业、为日本国运而谋。望叔父保重贵体,父亲返京后,还需倚重叔父这般老成谋国之士。” 秀如说着,从容起身,行礼告辞。姿态依旧无可挑剔,但那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却并未随着他的离去而立刻消散。

  秀忠也对忠重微微颔首,依旧如捧刀侍从般,跟在秀如身后,悄然退去。

  纸门再次合拢。

  忠重久久地僵坐着,一动不动。忠青递过来的热酒,早已又凉了。

  联金灭明……移民为兵……重光华夏……

  这几个词在他脑中反复冲撞,带来一阵阵眩晕。康朝要的是现实的、稳妥的利益;而秀如和他的支持者们,要的似乎是那遥不可及的、散发着致命诱惑的……天命。

  “一个要当大明的忠藩,一个要当大明的祖宗……”忠重用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笑容,“主公啊主公……你这几个儿子,可真是一个比一个……敢想啊。”

  窗外,夜色更加深沉。天守阁的灯火,依旧冷漠地亮着,如同巨兽冰冷的瞳孔,注视着馆舍中这个被两股截然不同的惊涛骇浪,反复冲击着的衰老灵魂。

  夜,确实还很长。而忠重知道,在黎明到来、主公返京之前,这样的浪潮,恐怕还不会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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