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恶之为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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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恶之为恶,非关本心,唯系所用。足污面净,非愿也,用也。

  天下奇谋妙策,皆有以力破巧之道。力之道有三:一曰势,势者,水也。至柔至弱,借山势而下,则力破千钧。二曰令,令不行,众不一,可败也。三曰信,昔商君徙木立信,信立而道可行。

  故为君者,睿智可喜,愚钝非耻。唯失其根本——势颓、令废、信崩、非人子——则当戮之。

  万历四十七年的紫禁城,正应了这后半截的话。

  乾清宫西暖阁里,药气混着龙涎香的甜腻,沉沉地压在帷帐间。万历皇帝朱翊钧斜靠在填漆戗金云龙纹的罗汉床上,身上盖着明黄缎子被,脸色是久不见日光的那种浮白。他五十有七了,腿疾缠身二十余年,近年又添了咳症,早年间那个还能在午门杖毙言官的少年天子,如今只剩下一副被病痛和岁月熬干了精气神的躯壳。

  可那双眼睛,偶尔抬起时,里头还有些东西在烧。

  “中涵先生,”皇帝的声音从帷帐后传来,有些发闷,但咬字清晰,“和云将,来了吗?”

  “臣在。”

  “臣在。”

  方从哲与沈泰鸿一前一后,在殿门外躬身应答。引路的太监轻轻推开朱漆槅扇,二人低头,踩过金砖地,在距御榻十步处跪下。地上铺着厚厚的猩红毡毯,跪下去倒不硌人,只是那药气愈发浓了,直往鼻子里钻。

  沈泰鸿垂着眼,视线落在毡毯的缠枝莲纹上。他已经四十六了,万历三十五年中的进士,二甲第十七名。若按常例,这些年熬下来,至多不过是个六部郎中,或外放做个知府。可如今,他已是户部左侍郎,正三品,掌天下财赋——这一切,都因为十二年前,他娶了五十三岁的马湘兰。

  那时满京城都在笑话他。沈阁老的独子,竟娶了个秦淮河上年过半百的老妓。父亲沈一贯气得闭门不出,同僚的眼神里都藏着讥诮。可只有皇帝,在得知此事后,竟在病中笑出了声,还说:“云将此子,倒是性情中人。”非但没有阻他科举,反倒在他中进士后屡加拔擢。

  沈泰鸿知道为什么。因为马湘兰——他唤她“守真”——在秦淮河畔三十年,结交的岂止是风流才子?江南的盐商、丝商、米商,那些家资巨万却无缘功名的豪绅,多少人都曾是她的座上宾,听过她一曲琵琶,喝过她一盏清茶。皇帝要推行“征辽债券”,满朝文武束手,户部哭穷,是他回家对守真叹息,守真却只淡淡道:“云将若信我,妾或可一试。”

  一试,便是三个月。马湘兰以五十五岁之身,重梳蝉鬓,再着罗衣,乘一叶小舟,沿运河而下,自南京而苏州,自苏州而杭州。她不入官府,不见显宦,只访旧日故交——那些如今已是江南巨贾的“恩客”。她在画舫上抚琴,在别院里设宴,不谈国事,只说当年。说到动情处,潸然泪下,叹年华老去,叹故人零落。末了,才似不经意道:“听说朝廷要发债平辽,妾一妇人,不懂这些,只知当年诸位都是热血男儿,常言报国。如今国事艰难……”

  三个月,江南认购“征辽债券”三百余万两。消息传回京师,龙颜大悦。

  “云将,”皇帝的声音将沈泰鸿从回忆中拉回,“这次认购征辽券,你家的守真,居功至伟。”

  沈泰鸿忙伏下身去:“臣妻愚钝,不过略尽绵力,实是陛下天威感召,江南士民踊跃报国。”

  “朕知道。”万历的声音里有一丝难得的温度,“陈矩若在,定会替你讨赏。可惜了……”他顿了顿,似乎想起那个侍奉他四十余年、去年病故的老伴伴,语气里有些萧索,随即扬声道,“卢受。”

  侍立在榻边的大太监卢受躬身向前。他已接替陈矩掌司礼监,五十余岁,面白无须,眼神锐利如鹰。“奴婢在。”

  “拟旨,”万历缓缓道,“赐沈泰鸿妻马氏‘贞义夫人’诰命,岁加俸米一百石。另赐内库金五十两,宫缎十匹,以旌其功。”

  “奴婢遵旨。”

  沈泰鸿眼眶一热,重重叩首:“臣……臣与拙荆,叩谢陛下天恩!”声音已有些哽咽。他想起父亲沈一贯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叹息:“云将,为父阻你科举,是怕你性子太直,入了官场,反受其累。如今陛下用你,是看中你的‘真’。这份真,你要守住。”他又想起守真接过圣旨时,那双阅尽风尘的眼里的平静。她说:“云将,妾所求,不过你平安。这诰命,是祸是福,尚未可知。”

  “好了,”万历似乎有些疲累,轻轻喘了口气,转向一直沉默的方从哲,“方先生,你看,这个票券,不是很好吗?”

  方从哲抬起头。他已六十有八,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是多年首辅熬出来的沧桑。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最终只道:“陛下圣明,债券一事,确解了辽饷燃眉之急。”

  “是啊,”万历的声音高了些,带着久病之人偶尔振奋时的那种虚浮的劲头,“咱们从民间借了钱,还不用还——至多不过是,等平定了努尔哈赤,把他的马、皮毛、人参,还有那些部民发卖了,这钱不就有了?”他越说越快,苍白的面颊竟泛起些潮红,“这样,方先生,你也不用总盯着朕内帑那点钱了。坐吃山空,总是有数的。”

  方从哲的嘴唇抿紧了。他想说,陛下,内帑还有二百余万两,若能拨出部分,与户部协济,债券信用更稳。他想说,辽东战事未卜,以战利品抵债,是画饼充饥。他想说,如今市面上一券已涨至三百六十余文,远超发售价,这热度不正常,恐是有人操纵。可这些话在喉头滚了又滚,最终化作一口浊气,沉沉压在胸口。

  万历盯着他,那双深陷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口枯井。“方先生,”皇帝忽然道,语调故意拔高,“您是个耿直人,有话,不妨直说。”

  方从哲知道,这是皇帝给他最后的机会。他深吸一口气,伏下身,额头触地,声音从胸腔里闷闷地传出:“陛下,老臣愚见……债券之法,本是权宜。辽东之战,关乎国运,胜败乃兵家常事。如今市井之间,将债券价格与辽东战事捆绑过甚,恐非……恐非长久之计。”

  他顿了顿,组织着词句,尽量说得委婉:“尤其……不可过分宣讲辽东物产之丰,建州之富。如今认购踊跃,百姓所期,无非是债券涨价,或将来兑付时获利。若将来……将来平定建州,所得不及预期,恐伤民望,亦有损朝廷……信用。”

  他说得艰难。有些话,他不能明说——比如,现在债券价格飞涨,是因为所有人都相信建州是块肥肉,打下就能回本。可万一打不下呢?万一打胜了,却发现建州根本没传说中那么富呢?到时候,这些花了高价买债券的人,岂不要闹?

  万历听他说完,沉默了片刻。暖阁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滴答答的声音,还有皇帝有些粗重的呼吸。然后,皇帝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像枯叶摩擦。

  “方先生,”万历慢慢道,“你说,朕撒谎了吗?”

  方从哲一怔。

  “万历初年,”皇帝的声音平静下来,一字一句,像在背诵,“人参价,约每斤十至十五两。万历三十五年,每斤三十至五十两。到了今年——朕让人去南京、苏州、杭州、扬州,各处的药行、参行都问过——上好的野山参,已涨到每斤八十至一百两。有‘参贵如金’之说。朕,撒谎了吗?”

  方从哲的背脊,一点点僵了。

  “上等辽马,”万历继续道,语调不疾不徐,“一匹可达二十五至三十两。朕,撒谎了吗?”

  “还有貂皮、东珠、鹿茸……每年,那个努尔哈赤,从咱们大明的商人手里,赚走多少银子,方先生,你管着户部,你不知道吗?”

  一连三个问句,一句比一句沉,砸在方从哲心上。他知道皇帝说的都是实话。可实话,有时候比谎言更可怕——因为它会让人产生不切实际的期望。

  “陛下明鉴,”方从哲艰难道,“老臣并非此意。只是市井小民,见识短浅,只听得建州富庶,便以为唾手可得。却不知用兵之艰,平定之难。老臣是怕……怕期望过高,若稍有波折,反生怨望。”

  “波折?”万历重复了一遍,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卢受连忙上前,轻轻拍着他的背。好一阵,咳声才歇,皇帝喘息着,脸上潮红更甚,眼神却锐利得吓人,“能有什么波折?杨镐已至辽阳,四路大军,十二万人。努尔哈赤不过六万,又是冬末春初,青黄不接。此战,必胜。”

  他说得斩钉截铁,不知是在说服方从哲,还是在说服自己。

  “方先生放心,”万历收敛了气息,声音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安抚的意味,“朕知道轻重。朕已吩咐下去,各处宣讲,只言报国,不夸战利。南京、苏州、杭州的布告,朕都让人抄来看过,没有一处胡言乱语。”他顿了顿,看向沈泰鸿,“云将。”

  “臣在。”

  “江南认购已近饱和,接下来,想想办法,让晋商也出些力。”万历缓缓道,“他们常年往来宣大、辽东,与蒙古、建州都有贸易,家底厚实。朝廷有难,他们也该报效。”

  沈泰鸿躬身:“臣遵旨。只是晋商……素来谨慎,且与边将牵连颇深,恐需些时日。”

  “朕知道,”万历摆摆手,“不急。一步一步来。”他忽然想起什么,又问,“对了,现在那个票券,一百文一券的,市价多少了?”

  沈泰鸿抬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恭谨与欣喜的笑容:“回陛下,昨日南京、苏州两市收盘价,平均是……三百六十二文三厘。”

  方从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三百六十二文……”万历喃喃重复,枯瘦的手指在锦被上轻轻敲了敲,然后,那许久不见的笑容,真正地、缓缓地,在他脸上绽开。那是混合着得意、释然,和某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好,好。才三个月,就涨了近三倍。”他看向方从哲,眼神里甚至有了一丝孩童般的炫耀,“方先生,你看,朕没说错吧?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信朝廷,信朕。”

  方从哲看着皇帝的笑容,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竟有些刺眼。他想说什么,喉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终,他只深深垂下头:“陛下圣明,民心所向。”

  “票券为何会涨?”万历忽然问,像是考校。

  方从哲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供不应求。”

  “对!”万历的声音扬了起来,带着久病的虚弱,却有一种异样的兴奋,“供不应求!百姓信朝廷能赢,信打赢了能回本,能赚钱!这就是民心!这就是大势!”他挥了挥手,有些气喘,却还是坚持说完,“去吧。好生操办。晋商那边,也想想办法。等杨镐的捷报。”

  “臣等告退。”

  方从哲与沈泰鸿叩首,起身,一步步退出暖阁。转过屏风,走过长长的回廊,直到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地照在脸上,方从哲才恍然回神。他停下脚步,看了眼身侧的沈泰鸿。

  这位因妻得宠的户部左侍郎,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的激动与感恩,眼角甚至有些湿润。阳光落在他端正的脸上,照出些细小的皱纹,却掩不住那股子因圣眷而生的、隐约的意气。

  方从哲忽然伸手,拉住了沈泰鸿的衣袖。

  “云将。”他声音压得极低,在空旷的宫道上,只有两人能听见。

  沈泰鸿一怔:“元辅?”

  方从哲看着他,那双老眼里混浊,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沉甸甸地压着。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建州之地,到底价值几何,你我……其实并不知晓。”

  沈泰鸿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

  “江南认购踊跃,是因守真夫人旧谊,也因南人远离边塞,不知辽东虚实,只听得人参貂皮,便以为金山银山。”方从哲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可晋商……他们常年出入边关,与蒙古、建州贸易,他们知道实情。你若强要他们认购,他们表面应承,背地里……恐怕会做别的事。”

  “元辅是指……”沈泰鸿的声音也低了。

  方从哲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宫墙上方那一线窄窄的、被冬日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有乌鸦飞过,留下一串暗哑的叫声。

  “我年轻时,在老家宁波,见过市舶司的贸易。”他缓缓道,“番货来时,价贱;番货稀时,价昂。有狡黠商人,便先囤积居奇,哄抬市价,待百姓蜂拥购买时,又悄悄抛售,卷款而走。这叫……‘杀熟’。”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泰鸿,眼神复杂:“如今这债券,一百文发,三百文卖。若有人……先在低价时吃进,囤积不售,待价格哄抬至高,再悄悄放出……江南百姓,趋之若鹜,纷纷接盘。等到价格高到无人敢接,或……辽东稍有不利消息传来……”

  他没有再说下去。

  沈泰鸿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不是蠢人,只是这几个月,被皇帝的赏识、被同僚的恭维、被那节节攀升的债券价格,冲昏了头。此刻被方从哲一点,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可……可这是朝廷债券……”他喃喃。

  “朝廷债券,也是买卖。”方从哲松开他的衣袖,背过手,佝偻着背,慢慢朝前走。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金砖地上,像一道沉重的枷锁。

  “供不应求时,是买卖。供过于求时……”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也是买卖。”

  沈泰鸿站在原地,看着老首辅的背影一点点远去,消失在宫道的拐角。午后的风吹过,带着腊月的寒气,刮在脸上,生疼。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守真在灯下为他整理行装。她已六十五了,头发全白,手指因常年抚琴,关节有些变形。她替他系好披风的带子,忽然抬头,看着他,轻声说:

  “云将,妾在秦淮三十年,见惯了一夜暴富,也见惯了一夕倾家。这世间最险的,不是穷,是‘贪’。最易碎的,不是玉,是‘信’。”

  当时他只当她是妇人忧思,笑着宽慰。此刻,那句话却像一根针,扎进心里。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抬起头,紫禁城的天空,还是那样四四方方,被宫墙割成一块。远处,有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宣着什么旨意,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沈泰鸿忽然觉得,这巍峨的宫殿,这肃穆的宫道,这头顶那片被框住的、苍白的天,都像一张巨大的网。而他,还有这宫里宫外千千万万的人,都在网中。

  网在慢慢收紧。

  他却不知道,执网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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