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洛阳,福王府。
后园暖阁里,炭火烧得旺,朱常洵只穿一件绛紫暗纹的直身袍,斜靠在铺了白虎皮的软榻上。他生得富态,面皮白净,一双眼睛被脸上的肉挤得有些细小,此刻正微微眯着,听面前两个心腹回话。
“李旦那批人,手里的券,都接过去了?”
朱常洵手里把玩着一对和田玉的健身球,声音慢吞吞的。
站在下首左侧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士,姓郑,名伯谦,举人出身,因屡试不第,投在福王府做清客,实则是朱常洵的钱粮谋主。右侧那人短须精悍,是王府护卫统领,姓刘名彪,早年跑过漕运,黑白两道都熟。
郑伯谦躬身道:“回王爷,接过去了。按王爷的吩咐,二百文一张,票面二百万两,实付四百万两。李旦、许心素、黄程等十二家闽浙海商,都已签了契,画了押。”
玉球在掌心转动的声音停了停。
“四百万两现银,他们凑齐了?”朱常洵问。
郑伯谦与刘彪对视一眼,郑伯谦往前凑了半步,低声道:“王爷明鉴,这般巨款,任谁也难立刻凑出现银。李旦他们付的,是存款。”
“存款?”
“是。他们在山西几家大票号里存的款子,开出的见票即付的银票。统共四百万两,分作八张,最迟的一张三月初十前也可兑付。”
朱常洵“嗯”了一声,玉球又转起来。他懂这个——票号的银票,在南北商路上,有时比官府的官票还硬气。但他要的不只是纸。
“本王若要现银呢?”
这话问出来,暖阁里静了一瞬。
刘彪舔了舔嘴唇,开口道:“王爷,四百万两现银,便是熔成官锭,也得二十多万斤。真要运,得动用漕船十艘,护卫数百,沿途州县都得打点,没两个月运不到洛阳。这还在其次——”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真要一口气从山西那几家票号提出四百万两现银,那是要他们的命。”
朱常洵的小眼睛睁开了些:“怎么说?”
郑伯谦接过话头:“王爷容禀。票号的生意,是‘汇通天下’,靠的是左手收存款,右手放借贷,吃的是中间的利差。譬如平阳府张家票号,收了一百万两存款,至多留二十万两在库里应付日常支取,其余八十万两,或贷给粮商贩米,或借给盐商买引,或自己贩茶卖布,钱生钱,利滚利。”
“山西那几家大票号——平阳张家、蒲州范家、绛州王家、太原靳家、祁县孙家、代州杨家,还有汾州梁家,是晋商的顶梁柱。他们手里的现银流水,平时能有个二三百万两顶天了。王爷这四百万两的银票若是同时兑取,他们就是把所有放出去的债都收回来,也凑不齐这个数。”
朱常洵沉默了。玉球在掌心慢慢转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不是不懂经济的人。这些年就藩洛阳,河南的田赋、商铺、盐引,他都插过手。他知道郑伯谦没说全——票号的钱,恐怕不止放给商人,还放给了沿途的州县官,甚至京里的某些部院堂官。那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牵一发,动全身。
“若是慢慢取呢?”他问。
“那自然可以。”郑伯谦道,“每月取个三五十万两,他们东挪西凑,还能周转。可王爷,若是征辽券的市价有个波动,或是辽东战事……”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到了。
朱常洵忽然笑了,脸上的肉堆起来,眼睛成了一条缝。
“伯谦,你说,建州那地方,值多少钱?”
郑伯谦一愣,没料到王爷忽然问这个。他思索片刻,谨慎道:“若论土地、山林、江河,那是大明的疆土,无价之宝。若论可折现的物产——人口、牲畜、毛皮、人参、东珠、金矿……户部估过,全数变卖,应在四五百万两之间。”
“四五百万两。”朱常洵重复一遍,点点头,“那你说,如今市面上一张征辽券卖到三百六十文,票面总值……怕是有多少了?”
郑伯谦心里飞快算了算,额角渗出细汗。
“王爷,如今发出去的券,票面已近千万两。按一股一百文算,便是一亿股。市价三百六十文一股,总市值便是……三千六百万两。”
他说出这个数字,自己都觉着荒唐。
朱常洵却笑得更深了。
“三千六百万两,买一个估摸着最多值五百万两的建州。伯谦,你说这是聪明,还是蠢?”
郑伯谦不敢答。
朱常洵也不要他答,自顾自说下去:
“若是打赢了,建州拿下了,那些毛皮人参东珠,够兑付吗?不够。朝廷要么加税,要么发新券抵旧券。若是打输了——”
他顿了顿,玉球停了。
“那就什么都没了。”
暖阁里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许久,朱常洵缓缓道:
“可这征辽券,又不能不涨。它涨,天下人就觉得辽东能赢,就肯把银子掏出来,粮草才能运上去,兵才能发。它一跌,人心就乱了,仗还没打,自己先崩了。所以它必须涨,哪怕涨到天上,涨到根本还不起,也得涨。”
他看向郑伯谦,小眼睛里闪着光。
“父皇在宫里,算的是兵、是粮、是火器。杨镐在辽阳,算的是山路、是军令、是内应。可真正要紧的,是这张纸。”
他拍了拍身旁矮几上那张簇新的一百文面额征辽券——户部特制,烫金边,盖着大红官印。
“这张纸现在市价三百六十文。可它凭什么值三百六十文?凭的是天下人还信大明能赢。可天下人的信,是最靠不住的东西。今天能信你值三百六,明天听说杜松败了,就能觉着你只值三文。”
郑伯谦听得脊背发凉,他忽然明白王爷要做什么了。
“王爷是想……”
“本王要在这张纸跌到三文之前,让它稳在三百六。”朱常洵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股狠劲,“不,要让它涨到四百文,五百文,涨到所有人砸锅卖铁也要买。”
“可……可这需要银子,海量的银子。”郑伯谦涩声道。
“四百万两不够。”朱常洵淡淡道,“可四百万两,能撬动八百万两。”
他坐直身子,肥胖的身躯在榻上挪了挪。
“山西那几家大票号,手里捏着全天下晋商的银子。他们怕什么?怕挤兑,怕本王真把那四百万两提出来。可本王不提,本王要和他们做笔买卖。”
“他们手里,少说还有二三百万两可动用的现银。加上本王这四百万两的银票作抵,凑出八百万两,不难。用这八百万两,在南京、苏州、扬州、杭州,四个市价最高的地方,悄悄收券。市价三百六十文,咱们出三百五十文收。收来的券,握在手里,不放出去。市面上券少了,价钱自然还得涨。”
郑伯谦听得目瞪口呆:“可、可收来的券,将来若跌了……”
“所以不能让它跌。”朱常洵打断他,“至少,在本王需要它涨的时候,不能跌。”
他看向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
“仗,总要打完的。打赢了,这些券就是功臣凭证,本王拿去户部兑付,赚一笔差价,还给晋商,两清。打输了……”
他笑了笑。
“打输了,这八百万两扔进去,就是定海神针。天下人会看见,福王殿下在危难之际,掏出全部家当,力挽狂澜,稳住大局。到那时,民心、士心、军心,在哪边?”
郑伯谦终于全明白了。王爷要的不是钱,是那个“定海神针”的名声,是力挽狂澜的威望,是……那个位置。
“可晋商凭什么听王爷的?”刘彪忍不住问,“他们精得跟鬼似的,不见兔子不撒鹰。”
“他们会听的。”朱常洵重新靠回榻上,语气笃定,“因为本王手里,捏着他们的命。”
他掰着手指,一条一条数:
“第一,本王那四百万两银票,能让他们死。”
“第二,征辽券若崩了,他们手里那二百万两的券,先亏一半。他们放给粮商、运粮去辽东的垫款,少说又有一二百万两,全得烂在关外。”
“第三——”朱常洵的小眼睛里闪着冷光,“闽浙那帮海商,向来与晋商不睦。若是让他们知道,晋商连这点担当都没有,将来在海路、在漕运、在南直的生意场上,还有晋商说话的份么?”
郑伯谦瞬间通透。王爷这是在挑动商帮之争,逼晋商就范。
“王爷英明。”他深深躬身。
朱常洵摆摆手:“去,给父皇写个密揭。就说征辽券市价腾涌,已近四百文,虚高不下。儿臣忧心,若前线稍有不利,市价崩跌,恐伤国本。儿臣愿倾家荡产,联络晋商,筹银稳市,以安民心。”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再告诉父皇,晋商感念天恩,已答应垫支粮秣八十万石,即日起运往辽东,不用户部一两银子。”
郑伯谦眼睛一亮。
妙啊。粮草是眼下皇帝最头疼的事。这一手,既表了忠心,又解了燃眉之急,还把自己和晋商绑在了一起,将来若要动晋商,就是动福王筹来的粮草。
“学生这就去拟稿。”
“不急。”朱常洵叫住他,“先给山西去信,请那几家的主事人来洛阳。就说本王有笔大买卖,要和他们面谈。”
“是。”
“还有,”朱常洵想了想,“派人盯紧李旦那帮人。本王的券在他们手里,别让他们胡乱折腾,在这节骨眼上抛售,坏了市价。”
“学生明白。”
郑伯谦和刘彪退下了。
暖阁里又只剩朱常洵一人。他重新拿起那张征辽券,对着烛火看。
纸张是上好的桑皮纸,厚实挺括。大红官印鲜艳夺目,边上的烫金在火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三千六百万两。
他想起自己那两万顷庄田——说是两万顷,实际能收上租子的,不过六七千顷,一年刨去开销,净利也就十来万两。要攒下四百万两,得不吃不喝四十年。
可如今,他只用了些自己都说不清在哪的庄子,就换来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他低声念着这句话,笑了。
七日后,福王府,银安殿。
殿内烧着地龙,暖如春日。朱常洵换了身绯色蟠龙便袍,坐在上首紫檀木圈椅里,手里捧着盏君山银针,慢慢吹着浮沫。
下首两排交椅上,坐着七个晋商首脑。这七人,是万历年间山西商帮真正的执牛耳者:
平阳张家的家主张守拙,五十余岁,面目儒雅,却是晋商中最早开票号、办典当的人物,在河南、山陕一带根基最深。
蒲州范家的范明诚,四十出头,国字脸,坐姿沉稳。范家以盐业起家,近年来涉足茶马,与边军关系极密。
绛州王家的王崇俭,是王崇文之弟,其兄在京打理关系,他在山西掌总,精于算计,人称“铁算盘”。
太原靳家的靳良佐,是靳良玉的堂兄,专走口外,与蒙古鞑靼诸部多有贸易,手下驼队能直达哈密。
祁县孙家的孙逢吉,五十许人,孙家世代经营绸布,在苏杭、松江都有字号,是晋商中少有的深入江南的家族。
代州杨家杨承宗,三十五六,其父早亡,他少年当家,以胆大敢为闻名,专做军需、粮草生意,与九边将门子弟多有往来。
最后一位是汾州梁家的梁宾,最年轻,不到三十,梁家以钱庄、放贷为主,在山西、陕西、河南三省,分号不下三十处。
七人,代表着山西商帮的半壁江山。
朱常洵放下茶盏,开了口,声音温和:
“今日请诸位来,是为国事,也是为商事。”
他先说国事——辽东大战在即,粮秣紧缺,陛下忧心。又说商事——征辽券市价虚高,已近四百文,恐有不稳。
“本王知道,诸位在山西,已认捐了二百万两。”他看向张守拙,“张公,是也不是?”
张守拙忙起身:“王爷明鉴,确有其事。晋商虽身处江湖,亦知忠义,为国出力,分所应当。”
“坐,坐。”朱常洵压压手,等他坐了,才叹口气,“二百万两,不少。可如今市面上的券,票面已近千万,市值……怕是有三千多万两了。”
殿里静了静。
“诸位都是生意场上打滚一辈子的人,三千多万两,买一个建州,够不够?”
没人说话。谁都知道不够。
“可不够,也得买。”朱常洵的声音重了些,“因为这不是买卖,这是信心。天下人还信大明能赢,这券就值钱。天下人若不信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七人。
“诸位那二百万两,先亏一半。诸位放给粮商、运去辽东的垫款,一二百万两,怕也要打水漂。这还不算,若是市价崩了,人心乱了,前线的将士听说家里买的券成了废纸,这仗,还怎么打?”
王崇俭手里的茶盏轻轻一颤。杨承宗坐得更直了。范明诚和靳良佐交换了个眼神。
“王爷的意思是……”张守拙试探着问。
“本王的意思,是趁现在市价还稳,咱们联手,把它托住。”朱常洵道,“本王手里,有四百万两。是闽浙那帮海商,感念国恩,托本王捐给朝廷,以备缓急的。”
他特意强调“捐”字。
“这四百万两,本王不取现银,就存在诸位票号里,作个押底。诸位再凑个四百万两现银,咱们合八百万两,在江南几个大市,悄悄收券。市价三百六,咱们出三百五收。收来的券,握在手里,不放出去。市面上的券少了,价钱自然稳得住,说不得还能再涨一涨。”
他看看众人脸色,又道:
“这八百万两,不是白出。等仗打完了,券价稳了,咱们收来的券,或是兑付,或是转手,赚的差价,按出银子的份子分。亏了,本王那四百万两先顶上,绝不叫诸位吃亏。”
孙逢吉慢慢放下茶盏,开口道:
“王爷,四百万两现银,不是小数。如今各家的银子,大半垫在粮草转运上,还有些放给了口外的商队,一时要凑齐,难。”
朱常洵笑了。
“孙公,明人不说暗话。诸位票号里,本王的四百万两存款,是能提现的。本王若真要提,诸位凑得出四百万两现银吗?”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七人头上。
梁宾年轻,忍不住道:“王爷,这般巨款,真要提现,莫说山西,便是整个北直隶的银流都要……”
“本王现在就要用。”朱常洵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不是提现,是托市。托住了市,诸位手里那二百万两券,才能保住。诸位放出去的账,才能收得回来。诸位在山西、在口外、在南直的生意,才做得下去。”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却更清晰:
“本王知道,你们怕什么。怕本王这四百万两是虚的,怕仗打输了血本无归,怕掏空了家底,将来盐引兑不出来,生意断了流。”
他一个个看过去。
“可你们想想,若是这仗赢了,辽东平了,往后九边的茶马、盐引、粮饷,是谁说了算?若是这仗输了——”
他停住,没往下说。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仗输了,大明江山都要晃三晃,何况几家商人?
“本王今日请诸位来,不是商量,是给诸位指一条活路,也是一条富贵路。”朱常洵靠回椅背,语气缓和下来,“本王的四百万两作押,与诸位共担风险。事成之后,九边的茶马交易,本王保诸位三家专营。盐引,优先兑付。辽东的参、貂、东珠,许诸位首贩之利。”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若是让闽浙那帮人知道,在这紧要关头,晋商连这点担当都没有……往后在海漕、在南直、在陛下面前,你们还抬得起头么?”
七人脸色变了变。商帮之争,有时候比真金白银更要命。
张守拙第一个站起来,躬身:
“王爷深谋远虑,老朽拜服。张家愿出六十万两。”
王崇俭咬了咬牙:“王家,五十万两。”
范明诚:“范家,五十五万两。”
靳良佐:“靳家,四十五万两。”
孙逢吉:“孙家,四十万两。”
杨承宗年轻气盛:“杨家,三十五万两。”
梁宾犹豫片刻:“梁家,二十五万两。”
统共三百一十万两,还差九十万。
朱常洵看向张守拙和王崇俭。
张守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然:“剩下的九十万两,张家、王家各出一半。”
“好。”朱常洵抚掌,“八百万两,齐了。”
他端起茶盏:“以茶代酒,敬诸位深明大义。”
七人忙起身举杯。
饮罢,朱常洵又道:“粮草的事……”
张守拙立刻道:“王爷放心,八十万石粮秣,十日之内,第一批二十万石即可启运,走漕粮,直发辽阳。”
“善。”
又说了些细节,七人才告辞离去。
出了银安殿,被冷风一吹,张守拙才觉背心都湿透了。
王崇俭走在他身侧,低声道:“张公,四百万两,咱们真凑得出?”
张守拙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长长吐出口白气。
“凑不出也得凑。福王那四百万两的银票捏在手里,就是捏着咱们的命。今日不应,明日他真去提现,咱们七家,立刻就得倒三家。”
“可这八百万两扔进去,万一……”
“没有万一。”张守拙打断他,声音发苦,“仗赢了,咱们就是护国功臣,往后五十年的富贵,稳了。仗输了……”
他没说下去。
仗输了,这八百万两就是打水漂。可若不投这八百万两,福王现在就能让他们死。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最后说。
殿内,朱常洵看着七人远去的身影,脸上终于露出真切的笑。
郑伯谦从屏风后转出来,躬身道:“王爷妙算。八百万两在手,江南券市,可稳如泰山矣。”
朱常洵摇头:“还不够。李旦那帮人手里,还有本王的券。得盯紧了,别让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上乱抛,坏了行情。
“学生已派人日夜盯着,一有动静,立刻来报。”
“嗯。”朱常洵满意地点头,重新端起茶盏,吹了吹,忽然问:“李旦他们,最近有什么动静?”
郑伯谦道:“前几日收到消息,说李旦、许心素等几人,把家眷都送回了福建老家,说是祭祖。他们本人还在江南,但深居简出,不见外客。不过……”
“不过什么?”
“前日咱们安插在李旦身边的人送来鸽信,说李旦几日前曾秘密见过几个倭商,之后便命人收拾细软,似乎有出海的打算。鸽信是从松江发出的,说他们可能往琾港去了。”
“琾港?”朱常洵皱眉,“去倭国作甚?”
“学生也不知。或许……是去采办些倭货?或是与倭商有旧账要结?”郑伯谦猜测道,“不过王爷放心,咱们的人一直盯着,一有异动,必有回报。”
朱常洵沉吟片刻,摆摆手:“罢了,只要他们不在这时候抛售手里的券,去倭国便去倭国。盯紧便是。”
他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刘彪一脸惶急地进来,也顾不得礼数,凑到朱常洵耳边,低声道:
“王爷,刚得的信儿,李旦……不见了。”
“什么?”朱常洵一愣,“不见了是什么意思?前日鸽信不是说还在松江么?”
“就是人没了。”刘彪急道,“昨儿还在苏州宅子里,今早下人进去,屋里整整齐齐,值钱的东西都在,就是人不见了。问门房,说昨夜没见人出去。可宅子前前后后搜遍了,没影儿。许心素、黄程那几人也是,同一晚,在苏州、松江、杭州,五六处地方,人全没了!”
朱常洵的脸,慢慢沉了下来。
他猛地想起刚才郑伯谦的话——“可能往琾港去了”。
琾港……倭国……
暖阁里,炭火哔剥一声。
朱常洵手里的茶盏,轻轻晃了一下,溅出几滴茶水,烫在他手背上。
他没觉出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