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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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原寂寂,马蹄声闷。

  努尔哈赤勒住缰绳,战马喷出的白雾在寒风中瞬间扯碎。他身后,正黄、镶黄两旗精骑如黑潮般停在雪地里,只余马匹粗重的喘息和甲叶偶尔的碰撞声。

  “杜松到何处了?”

  这句话,他今早问过三遍。第一次是卯时出赫图阿拉时,第二次是辰时过扎喀关时,这是第三次。

  额亦都驱马近前,脸色在毛皮风帽下显得凝重:“汗,吉林崖方向的探马,还是没消息。”

  “没消息?”努尔哈赤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是。代善贝勒已率两红旗抵达吉林崖东麓,按计划设伏。可崖上……空无一人。杜松部两万五千人马,像是被雪吞了,踪迹全无。”

  雪还在下,不大,细密的雪沫子被风卷着,打在脸上,针扎似的疼。努尔哈赤望着东南方,那是浑河的方向,是杜松应该来的方向。

  “马林呢?”

  “尚在尚间崖筑营。苏子河方向的探马回报,皇太极贝勒已率两白旗抵达预定位置,可马林营垒坚固,火器密布,强攻伤亡必大。”

  “刘綎?”

  “仍在宽甸以北山林里打转,日行不足十里。”

  “李如柏?”

  “出清河堡三十里即扎营,挖壕立栅,摆出死守的架势。”

  努尔哈赤沉默。风卷着雪,掠过他盔缨上的貂尾。不对劲,全都不对劲。

  他原本的谋划,是“任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集中八旗主力,趁明军分进未合,以雷霆之势逐个击破。杜松最狂,最快,所以他亲率两黄旗精骑,汇合代善的两红旗,要在吉林崖一口吞掉这两万五千明军最精锐的辽兵。然后回师,配合皇太极吃掉马林,再……

  可现在,杜松不见了。

  “汗,”费英东驱马上前,低声道,“各旗已按计划散出。达尔汉侍卫在东,扈尔汉在西,安费扬古在北,皆已就位。若是寻不到杜松主力,这般分散兵力……”

  他没说完。但努尔哈赤懂。

  八旗野战无双,靠的是来去如风,聚散由心。聚,则如铁锤,砸碎一切;散,则如渔网,绞杀溃兵。可若是聚时找不到该砸的目标,散时又不知敌在何方,那便是最凶险的境地——兵力分散,首尾难顾。一旦明军某一路突然加速,或是暗中合流,撞上某支孤立的旗军……

  努尔哈赤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他一生用兵,最重“侦伺”二字。敌在明,我在暗,方能以寡击众。可如今,敌在暗?

  “传令,”他声音沉冷,“全军就地歇息两刻。多派夜不收,以吉林崖为中心,方圆五十里,给我一寸寸地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号令传下,精骑下马,在雪地里或坐或蹲,默默啃着冻硬的炒米、肉干。无人喧哗,只有风雪声,和偶尔战马刨雪的响动。

  努尔哈赤下马,走到一处背风的石崖下。侍卫铺开皮褥,他坐下,费英东、额亦都侍立两旁。不多时,两个文士打扮的人从后队匆匆赶来——正是去年抚顺降顺的范文程、范文采兄弟。二人皆着女真皮袍,外罩青衫,头戴暖帽,在满目赳赳武夫中,显得格外扎眼。

  “汗。”范文程、范文采躬身行礼。

  努尔哈赤摆手示意免礼,目光却落在范文采脸上:“范先生神色有异,可是想到了什么?”

  范文采抬头,眼中闪着读书人特有的、混杂着谨慎与兴奋的光:“大汗可是在寻杜松?”

  帐中一静。费英东、额亦都,乃至旁边几个巴牙喇侍卫,目光齐刷刷盯向范文采。

  努尔哈赤身子微微前倾:“先生知道杜松在何处?”

  “学生不知。”范文采摇头,却在努尔哈赤眉头皱起前续道,“但学生或可猜一猜,杜松为何‘不见’。”

  “讲。”

  范文采不答,反问道:“敢问大汗,最初是如何得知杜松行军路线的?”

  努尔哈赤看向额亦都。额亦都沉声道:“我遣细作混入抚顺民夫队,亲眼见杜松誓师出征。后又有多路夜不收回报,杜松出抚顺关后,一路沿浑河东进,遇我游骑即猛打猛冲,斩我斥候十七人,其势甚锐。三日前,有探马亲眼见其前锋过扎喀关,直奔吉林崖而去。此后……便再无线索。”

  “斩斥候,过险关,直扑吉林崖……”范文采喃喃重复,忽而抬眼,“那杜松,可曾说过什么狂言?”

  额亦都想了想:“有夜不收冒死贴近,听得杜松在马上大喊:‘拿下赫图阿拉,每人赏银十两!斩奴酋者,赏万金,封指挥使!’”

  “这便是了。”范文采抚掌,转向身旁始终沉默的范文程,“二弟,你来说。”

  范文程自怀中取出一卷舆图——非是军中粗陋羊皮图,而是赖陆所赠、标注精细的绢图——就地铺在雪上。他手指点向抚顺,沿浑河一路东移,过扎喀关,直指吉林崖。

  “按常理,杜松骄狂,求功心切,又放出那般重赏,合该不顾一切,直扑我赫图阿拉。”范文程声音平稳,不疾不徐,“他过扎喀关时,大军行踪暴露,正是我设伏歼敌的良机。他若真来,此刻已入瓮中。”

  他指尖在吉林崖位置顿了顿,忽然一折,向西——偏北划去,竟绕开了吉林崖,在尚间崖与清河堡之间,一片丘陵缓坡处,点了点。

  “可他没来。”范文程抬头,看向努尔哈赤,“那他便只可能去了此处——浑河上游,苏子河与哈达岭之间的河谷地带。此地背风,有水,地势开阔又略有屏障,既避开了吉林崖天险,又恰好卡在马林与李如柏两路之间,距我赫图阿拉……一百二十里。”

  “胡说!”费英东忍不住道,“杜松那厮,有名的杜疯子,有直路不走,绕这么大弯子?他图什么?若是畏敌,又何必放出那等狂言重赏?”

  范文程微微一笑,从怀中又取出一物,非是舆图,而是一张折叠整齐、颜色泛黄的纸。他小心翼翼展开,双手呈给努尔哈赤。

  纸上字迹工整,朱印鲜明,抬头一行大字:

  大明户部发卖征辽平奴债券

  下附小字:凭此券,待王师克复建州,擒斩奴酋,以建州土地、人口、财货折价兑付,年息三分,九出十三归……

  努尔哈赤眯起眼。他认得汉字,但其中“九出十三归”、“折价兑付”等词,却有些不明所以。他看向范文程。

  范文程不直接解释,却问道:“大汗可知,如今在明国京师、南京、苏州、杭州,乃至辽东将门之中,此券价值几何?”

  不待回答,他自袖中又抽出一张稍新的纸,却是晋商汇票的样式,上有墨笔小楷:“今有征辽券一百两,市价二百八十两,随时可兑。”

  帐中寂静。费英东、额亦都,乃至周遭几个识汉字的将领,都瞪大了眼。

  “二百八十两……”额亦都吸了口气,“一张纸?”

  “不是纸,是‘债’。”范文程缓缓道,“明国朝廷以未来建州之利为抵,向天下人借债。买此券者,皆盼王师速胜,擒斩大汗,好兑券取利。买得越多,盼胜之心越切——这本是常理。”

  他话锋一转:“可若你已倾家荡产,买了数万两此券,而胜负有五五之数呢?你是盼速胜,还是盼……缓胜?”

  努尔哈赤瞳孔骤缩。

  范文程手指点在那张汇票上:“杜松,辽左将门之首,其家资巨万。此番出征,杨镐为筹军饷,强摊债券于诸将。杜松所购,恐不下十万两。若他速战速胜,建州一鼓而下,此券兑付,他自可大赚。可若他败了呢?”

  他抬眼,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杜松是莽夫,却不傻。他出兵时放出狂言重赏,是为激励士卒,是做给杨镐、做给天下券主看的。可当真过了扎喀关,离我赫图阿拉愈近,他怕了——不是怕死,是怕‘败’。一败,则十万两债券成废纸,杜家半生积蓄,烟消云散。”

  “所以……”费英东声音发干。

  “所以他不来吉林崖了。”范文程收回手,拢入袖中,“他躲起来了。选一处背风靠水之地,扎营筑垒,摆出稳扎稳打的架势。然后,他会向杨镐报称:‘建奴主力未现,恐有埋伏,臣已择险固守,待敌来攻。’——这话,杨镐驳不得,天下券主听了,反而安心。”

  额亦都恍然大悟,却又更疑:“可这般拖延,于战事何益?他终究要打。”

  “他不要打。”范文程摇头,“他要‘磨’。磨到马林、李如柏、刘綎皆至,磨到四路合围,磨到兵力十倍于我,磨到必胜无疑——再动手。届时,他杜松仍是首功,债券稳稳兑付,一本万利。”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若我所料不差,此刻杜松营中,必有快马往来于沈阳、辽阳,甚至京师。不是催粮,不是请援,是……卖券。”

  雪不知何时小了。风却更紧,刮在脸上,刀割似的。

  努尔哈赤盯着那张征辽券,许久,忽然笑了。笑声低哑,在石崖下回荡,像夜枭啼叫。

  “好,好一个杜疯子。”他收起笑容,眼中寒光凛冽,“不好好打仗,倒学人做起买卖来了。”

  他起身,掸了掸皮袍上的雪沫。

  “传令达尔汉、扈尔汉、安费扬古,伏兵不动,继续警戒。”

  “传令代善,自吉林崖悄然西移,向苏子河方向靠拢,与皇太极互为犄角。”

  “传令赫图阿拉,调汉军旗炮队,携鹰炮、大将军炮,速来会合。”

  他一连三道命令,语速快而稳。

  “汗,要强攻?”额亦都问。

  “攻?”努尔哈赤望向西南,那是范文程指尖点过的方向,“他不是要磨么?朕便陪他磨。”

  “朕倒要看看,是他杜松的债先兑,还是朕的刀先到。”

  浑河北岸,一处背风的山坳里,连营数里。

  营垒扎得极讲究:外层拒马、铁蒺藜,中层壕沟、土墙,内层偏厢车环扣,车后火炮森然。士卒正在加高土墙,夯土的号子声在风雪中此起彼伏。

  中军大帐里,杜松脱了甲,只着棉袍,坐在火盆边。手里拿的不是军报,而是一封沈阳来的家书。信是他长子亲笔,只有寥寥数行:

  “父帅钧鉴:券市仍旺,今晨有晋商愿以二百九十两收咱家三百券,儿未许。闻辽阳杨经略处有急令至,父帅宜慎。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杜松将信纸凑到火盆边,点燃,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帐帘一掀,监军张铨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寒气。他脸色不太好,将一份文书递给杜松:“经略又催了。问大帅为何屯兵不进,贻误战机。”

  杜松接过来,扫了一眼,扔进火盆。火苗窜起,映得他脸膛发红。

  “张监军,”他往后一靠,眯着眼,“你说,这仗,该怎么打?”

  张铨一怔,斟酌道:“自是依经略方略,速占吉林崖,与马总兵会师,合击赫图阿拉……”

  “然后呢?”杜松打断他。

  “然后……自然是一鼓作气,剿灭建奴,献俘阙下……”

  “再然后呢?”

  张铨语塞。

  杜松笑了,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再然后,就是颁赏,升官,发财——是吧?”

  张铨默然。

  “可若败了呢?”杜松声音低下来,眼睛盯着火盆,“若我冒进,中了埋伏,这两万五千儿郎葬身雪原,我杜松战死沙场——然后呢?”

  他抬眼,目光如刀:“然后我杜家老小,守着那十几万两的征辽券,哭天抢地,等着杨镐那老儿施舍抚恤?还是等着那些买了券的士绅商贾,堵在我杜家门口,骂我杜松误国误民,害他们倾家荡产?”

  张铨额头见汗。他是文官,是监军,可他也买了券——不多,五百两,是他半生积蓄。

  “大帅……”他涩声道,“可这般按兵不动,经略那边……”

  “我动什么?”杜松霍然起身,走到帐边,掀帘指向外面,“张监军,你出去看看!这雪,这风,这路!我军出抚顺才几日?粮车陷在雪里多少?冻伤减员多少?建奴主力在哪儿?在吉林崖?在尚间崖?在赫图阿拉?不知道!”

  他放下帘子,转回身,盯着张铨:“我敢赌吗?我这两万五千人,是大明在辽东最精的兵!赌赢了,我杜松是英雄,可债券兑付,朝廷拿得出那么多银子吗?杨镐拿什么兑?建州的荒地?野人的皮毛?赌输了——”

  他顿了顿,声音发苦:“赌输了,我杜松是罪人,是大明的罪人,更是天下万千买了券的百姓的罪人!他们恨建奴,更恨我杜松!”

  帐中静极,只有火盆噼啪。

  许久,张铨低声道:“那大帅之意……”

  “等。”杜松坐回椅中,闭上眼,“等马林扎稳营盘,等李如柏磨蹭上来,等刘綎那老货从山沟里钻出来。等四路合围,等兵力十倍于敌,等胜券在握。”

  他睁开眼,眼里有血丝,也有狠劲。

  “我要赢得稳稳当当,赢得漂漂亮亮。赢得天下券主安心,赢得朝廷兑得起券,赢得我杜家——不亏!”

  张铨怔怔看着这位以勇猛闻名的总兵,忽然觉得陌生。

  “可若是建奴趁我等待,先击破马总兵或李总兵……”他想起最坏的可能。

  杜松笑了,笑容里有些残忍,也有些无奈。

  “那便是他们命不好,时运不济。”他轻声道,“总好过,我们一起去死。”

  帐外,风雪呼号。夯土的号子还在响,一声一声,沉重而缓慢。

  像在磨一把很钝的刀。

  磨着,磨着。

  不知要磨到何时,也不知磨快了,先割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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