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三方蹄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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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停了,风却没停,卷着零星的雪沫子抽在黑扯木城头,像小刀子。阿尔通阿看着费英东和阿敏的尸首被抛进才挖了一半的浅坑。猛火油泼上去,味道冲得人眼睛发酸。火把丢下,“轰”的一声,焦臭混着皮肉燃烧的噼啪声腾起,混进黑扯木城头浓得化不开的硝烟里。

  他看着那两团在坑底扭曲、收缩、最终化为焦炭的火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常书走过来,将一个沾血的油布包递给他,低声用女真语道:“大阿哥,都验明了。费英东的,阿敏的,印信也在里面。” 阿尔通阿接过,掂了掂,没打开看,直接揣进怀里贴肉的位置。布包还带着尸体的余温,硌在胸口。

  “刘綎那边,动静更大了。” 纳齐布凑近,声音压得很低,朝东南方努了努嘴。那边天际,被赫图阿拉的火光映成一种浑浊的、不断翻涌的暗红色,像一锅煮糊了的血粥,还隐约传来沉闷的、滚雷般的声响,分不清是爆炸还是城墙倒塌。

  “让他闹。” 阿尔通阿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让身边每一个心腹——常书、纳齐布、札萨克图,以及眼神炽热的金台吉、面色复杂的布占泰——听清,“刘大刀是条疯狗,闻到血腥味就撒不开嘴。让他先啃,啃到骨头卡了嗓子,才知道疼。”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焚尸的火光,目光投向东南那片血色天空,又缓缓扫过脚下黑沉沉的、被积雪覆盖的莽莽山林:“马跑不动这路。换‘金勒’。”

  “现在?夜里走老林子?” 纳齐布一愣,“太险!而且……‘金勒’那物事,咱们的人虽会使,可要像索伦人那般在夜里穿山越岭……”

  “险?” 阿尔通阿扯了扯嘴角,那是个近乎冷酷的弧度。他走到城墙垛口边,那里整齐地码放着百十副用皮绳捆扎好的松木板子,约莫五尺长,前端用火烤出微微上翘的弧度,底子钉着刮去毛、只留坚硬皮子的袍子皮,毛茬朝后——这是索伦猎人冬天追捕貂鼠、马鹿的家伙什,汉人叫“木马”或“滑雪板”,女真话叫“金勒”。“等刘綎抢够了,放一把火烧了赫图阿拉拍拍屁股走人,或者等努尔哈赤那条老狗从浑河杀回来,堵着黑扯木的门讨要费英东和阿敏的人头,那才叫险。”

  他蹲下身,解开一副“金勒”的皮绳,动作熟练地将前端翘起的部分抵在城墙根冻硬的雪壳上,脚踩上去,用皮绳在靴子上绕过脚踝、脚背,紧紧绑死,打了个活结。站起来试了试,厚实的袍子皮底面在压实的新雪上微微下陷,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稳当得很。“从老林子穿过去,走野猪岭背后的冰沟子,”他抬头,看着众人,眼中映着跳动的火把光,也映着远处那片不祥的血红,“天亮前,咱们的‘金勒’就能停在赫图阿拉西边的山脊上,俯视整座城。刘綎就是肋生双翅,也没咱们的‘金勒’快。”

  札萨克图眼睛亮了,这位舒尔哈齐第四子、阿尔通阿同父异母的三弟,脸上掠过一丝与他年龄不太相称的狠厉:“大哥是要抢先入城,摘刘綎的桃子?”

  “入城?” 阿尔通阿摇头,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小心打开,里面是几块风干的犍子肉和奶疙瘩。他撕下一块肉,慢慢嚼着,冰冷咸硬的肉纤维在牙齿间被磨碎。“赫图阿拉现在是个烧红的铁砧,谁先伸手,谁先烫掉一层皮。刘綎是孤军,抢一把就得跑。可努尔哈赤呢?” 他咽下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扫过金台吉和布占泰,“我那好伯父在浑河,是死是活两说。可就算他折了一半人马,只要还剩一口气,回头看见老家被端了,老婆儿子死的死抓的抓,他会找谁拼命?是已经跑回鸦鹘关的刘綎,还是就蹲在旁边黑扯木、按兵不动的咱们?”

  布占泰脸色白了白,他想起自己乌拉部城破时的惨状,想起那些愤怒的、复仇的女真骑兵。金台吉则啐了一口,眼中恨意更浓。

  “所以,” 阿尔通阿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不能让他跑,也不能让他轻轻松松占了城。赫图阿拉城里,有我那好伯父攒了十几年的家底,有他抢来的汉人巧手工匠,更有他爱新觉罗家大大小小的福晋、阿哥、格格。这些东西,刘綎想要,我也想要。可咱们女真有句老话:独狼叼不走整只鹿。守不住,一切都是空。”

  他直起身,踩了踩脚下的“金勒”,木板在雪壳上稳稳立住:“札萨克图,纳齐布,你们俩带着大队人马,亮出所有旗号,沿着大路,慢慢往赫图阿拉挪。动静要大,旗要密,火把要亮,要让可能从浑河逃回来或者努尔哈赤派回来的探子以为,建州的援军正铺天盖地杀回去。但记住,离城十里就停下,扎营,看热闹。没有我的号箭,一步不许再往前。”

  “常书,你点一百人,要最会使‘金勒’的,最好是跟过索伦老猎人的。金台吉贝勒,布占泰贝勒,” 他转向两人,“你们也跟着我。咱们不走大路,咱们走‘金勒’的路。记住,咱们不是去打仗,是去‘请’人,‘拿’东西,顺便跟那位大明刘总兵……好好说道说道,这赫图阿拉的账,该怎么算。”

  半个时辰后,黑扯木城墙下。

  一百多条黑影,如同从大地阴影中渗出的墨汁,悄无声息地聚集。人人穿着与雪地颜色相近的灰白色皮袍,脸上用锅底灰混着兽油涂得黝黑,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背上背着弓,腰里别着短斧或顺刀,干粮和水囊紧紧捆在身前。脚下,是已经绑扎结实的“金勒”。

  阿尔通阿站在最前,最后一次检查皮绳的松紧。他身后,常书像个沉默的影子,金台吉和布占泰则显得有些紧张,不断调整着脚下陌生的木板。索伦向导是个脸上有疤的枯瘦老头,叫莫勒根,此刻正趴在地上,耳朵贴着雪面,仔细听着什么。

  “走。” 莫勒根抬起头,用生硬的女真语低喝一声,手中两根头部包铁的木杖向后雪地猛地一撑,人便如同雪地里受惊的狍子,嗖地向前滑出,瞬间没入城墙外那片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沉沉的原始老林。他滑行的轨迹诡异而灵巧,绕过嶙峋的怪石,掠过倒伏的枯木,在密不透风的灌木丛中也能找到仅容一板通过的缝隙。

  阿尔通阿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木杖点地,身形紧随莫勒根滑出。冷风瞬间如刀割面,但他浑身血液却仿佛燃烧起来。冲坡,下坠,急转,腾跃……“金勒”在身下仿佛有了生命,贴着厚厚的积雪飞驰,厚实的袍子皮底面与雪粒摩擦,只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比最好的骏马踏雪还要轻灵迅捷。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夹杂着木杖插入雪地、身体掠过树枝的刷刷声,以及自己越来越粗重、滚烫的呼吸。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刘綎此刻应在猛攻内城。阿巴亥那个娘们,性子烈,怕是会死守到底。衮代呢?还有富察氏……那个自从他阿玛舒尔哈齐去了京城,就在赫图阿拉活得像个影子、把所有指望和怨恨都寄托在阿敏身上的女人。阿敏现在大概已经成了黑扯木城外那堆焦炭的一部分。她知道了吗?她会怎样?

  还有镶蓝旗那些老人,武尔古岱(舒尔哈齐的女婿)、苏纳、星讷……他们当年是跟着舒尔哈齐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后来被努尔哈赤拆分、吸纳,但骨子里,那份对“建州右卫”、对老主子舒尔哈齐的复杂感情,恐怕从未真正熄灭。阿敏在时,还能凭着一半的血脉和努尔哈赤的权威压着他们。现在阿敏没了,如果舒尔哈齐的嫡长子、名正言顺的建州右卫继承人拿着大明的敕书回来,要重开建州右卫呢?他们会怎么选?

  “金勒”冲上一道陡坡,阿尔通阿身体后仰,重心压低,木板擦着雪面腾空而起,越过一道隐藏在积雪下的深沟,稳稳落在对面坡上,继续向下疾驰。额娘(其生母佟佳氏)临死前枯瘦的手抓住他,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你阿玛的委屈……建州右卫的旗……不能倒……你要拿回来……” 拿回来?他现在要的,不止是拿回属于舒尔哈齐的那一半。努尔哈赤拿走的,他要连本带利,用他们女真人自己定的、却最容易被忘记和曲解的规矩,拿回来。

  赫图阿拉内城,汗宫东暖阁。

  炭盆里的火早就熄了,只剩一层泛白的灰。没人有心思去加炭。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渗进来,钻进锦袍的每一道缝隙,冻得人牙齿打颤。但比寒冷更甚的,是一种黏稠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阿巴亥坐在炕沿,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冰冷的玉雕。怀里,那方沉甸甸的汗王金印硌着肋骨,坚硬的棱角带来一丝锐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多尔衮和多铎被达尔罕嬷嬷带着,藏进了只有她和几个心腹知道的隐秘地窖,入口用沉重的箱柜压住。阿济格……她闭了闭眼,不敢再想。刚才城头隐约传来的嘶吼和明军得意的叫骂,还有那被高高举起、在火把下晃动的瘦小身影……每一个画面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灵魂上。

  “你不能放那鸽子。”

  声音从门口传来,干涩,嘶哑,像沙砾摩擦。是衮代。她没有进来,就倚在门框上,身上那件见努尔哈赤时才穿的宝蓝色缂丝绸袍,此刻沾满了不知是烟灰还是血迹的污渍,袖口磨损脱线。她脸色枯槁,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只有那双眼睛,还执拗地亮着两点幽火,死死盯着阿巴亥。

  阿巴亥没抬头,目光落在炕桌上那块从里衣匆匆撕下的白麻布。炭笔画的记号歪歪扭扭,是她和努尔哈赤之间才懂的暗语。一个歪斜的圈是城,几道裂痕是危,几个小点围着圈是敌,一个小人儿是儿子……最后,她颤抖着,画了一个箭头,狠狠指向圈心,又打了个大大的叉。意思是:城将破,子危殆,速归!否则一切皆休!

  “他是汗。”阿巴亥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甚至没有一丝波澜,“汗的城要塌了,汗的儿子要没了,他必须知道。”

  “知道了就能飞回来?!” 衮代一步踏进暖阁,带进一股裹挟着硝烟和血腥的寒风。她眼睛通红,却不是哭的,是熬的,是恨的,是某种更深沉的、近乎疯狂的东西在灼烧,“刘綎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杜松的人头说不定还在他旗杆上挂着!他知道你在这里,知道阿济格、多尔衮在他手里,除了疯了一样往回赶,还能怎样?!浑河那边是什么?是杨镐十几万大军!是老汗和所有爷们儿的身家性命!他回来了,这边或许能多喘两口气,可浑河呢?前线一垮,全军覆没!到时候,咱们,前头的爷们儿,还有这建州,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完!”

  她指着暖阁里或坐或立、如同惊弓之鸟的其他女人——富察氏死死搂着她那个才十岁、吓得不停啜泣的庶女,面如死灰;皇太极的继妃乌拉那拉氏(豪格之母)紧抿着失去血色的嘴唇,手无意识地绞着一条帕子,几乎要将其拧断,她十岁的儿子豪格这次也跟着皇太极出征,此刻同样生死未卜;其他几位侧妃、庶妃更是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你问问她们!谁愿意当那个让自家男人在战场上回头、一分心就掉了脑袋的祸水?!谁愿意让自己的儿子,往后在人前一辈子抬不起头,被人戳着脊梁骨说‘你额娘除了哭哭啼啼拖后腿,还会什么’?!”

  乌拉那拉氏身子剧烈一颤,猛地低下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滴在绞紧的帕子上,可她死死咬住嘴唇,没发出一点声音。她怕,怕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可她更怕,怕自己的任何一点软弱或主张,会成为别人攻击皇太极、攻击豪格的把柄。男人在外是刀头舔血,一步错,就是万丈深渊。

  富察氏却像是被衮代的话刺中了某根最脆弱的神经,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声音嘶哑破碎:“可……可咱们就这么干等着?等死?我的阿敏……我的阿敏还在外头,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呜呜……” 她的话被更汹涌的呜咽吞没,怀里的女孩被她勒得几乎喘不过气,哭得更凶。

  “等死怎么了?” 衮代惨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她看着富察氏,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舒尔哈齐家的,你男人当年拍拍屁股去了京城,是享福还是受罪不知道,把你和儿子丢在这火坑里。现在好了,你儿子……”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像淬了毒的针,“你还指望谁?指望北京城里那个没良心的突然心软?还是指望天上掉下个救星,把刘綎和刘綎的几万大军都收了?”

  这话像一把冰冷的钝刀子,狠狠捅进富察氏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窝。她“呃”地一声,捂住胸口,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有绝望的泪水无声滚落。

  阿巴亥闭了闭眼。衮代的话,字字如刀,剐得人生疼。可那刀锋上,未必没有沾着几分扭曲的、绝望的“道理”。她想起努尔哈赤出征前夜,接着她,下巴抵着她头顶,很久没说话。后来他低声说:“老五(莽古尔泰)性子躁,心却不坏。衮代……她心里苦,你看顾些。” 那时候,衮代早就不是大福晋了,早就失了宠,在汗宫里像个精致的摆设。可他记得。他心里记得很多人,很多事,记得那些被他夺走、碾碎、又随手安置在角落的过往。只是他的心里装了更大的东西,装了整个建州,装了更远的野心,那些人和事,就只能挤在逼仄的角落,慢慢蒙上灰尘,直到被遗忘。

  “我是大福晋。”阿巴亥睁开眼,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暖阁里,“宫里这些女人,这些孩子,归我管。是死是活,怎么个死法,我得给他……给爱新觉罗家,一个交代。”

  她不再看任何人,拿起那块画满绝望符号的麻布,走到窗边。那里挂着一个精巧的竹编鸽笼,里面只剩最后一只鸽子了,灰背,红爪,在笼子里不安地踱步,咕咕低叫。她打开笼门,手伸进去。鸽子温热的、微微颤抖的小身体在她冰凉的手掌中,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她把布条仔细卷成极小的一卷,塞进鸽子腿上那个比小指还细的铜管里,用火漆小心封好。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然后,她推开窗户。

  “呜——!”

  凛冽的寒风如同挣脱束缚的野兽,瞬间咆哮着灌入,卷走了暖阁里最后一点稀薄的暖意,也带来了更清晰的、来自内城门方向的、令人心悸的撞击声和喊杀。

  “飞吧。”阿巴亥低声说,松开了手。

  灰鸽子扑棱棱冲出窗口,在浓烟弥漫、火光跳跃的混乱低空打了个旋,似乎被冲天的杀气和血腥惊扰,慌乱地鸣叫着,然后像是认准了某个方向,奋力振翅,朝着东南,歪歪斜斜地,却又异常执着地,扎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与血色交织的夜空,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衮代看着鸽子消失的方向,肩膀猛地垮塌下去,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她顺着门框,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把脸深深埋进膝盖,整个身体蜷缩起来,剧烈地颤抖,却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连哭泣都失去力气的绝望。

  乌拉那拉氏终于抑制不住,压抑的、破碎的啜泣声从指缝间漏出。富察氏怀里的女孩放声大哭。其他女人也终于崩溃,低泣声、呜咽声响成一片。

  “报——!” 一个满脸是血和烟灰、头盔都不知道丢到哪里的拨什库几乎是滚爬进来,声音劈了叉,带着无边的恐惧,“大……大福晋!西边!西边野猪岭……岭头上,有火光!很小的点子,在动!飘……飘着走!”

  死寂。

  暖阁里所有的哭泣和呜咽,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阿巴亥心脏像是被那只飞走的鸽子狠狠叼了一下,骤停,然后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胸口生疼。她猛地扑到窗边,双手死死抓住窗棂,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竭力向西边望去。隔着重重的、被火光映红的硝烟和深沉的夜幕,在西边那道黑黢黢的、如同巨兽脊背般的山脊线上,果然有百十点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光点,正以一种诡异而迅捷的方式,沿着山脊移动,时隐时现,不像骑马奔驰的颠簸火光,倒像是……贴着雪面在飘,在飞!

  “是……是援军?” 乌拉那拉氏声音发颤,带着一丝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不敢置信的希望。

  “多少人?” 阿巴亥急声问,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和嘶哑。

  “看……看不真切!就……百十个点子!可那走法……邪性!”

  百十个?阿巴亥刚被那诡异火光点燃的一小簇希望火苗,噗地一声,被更深的寒意覆盖。百十个人,就算是天兵天将,又能怎样?杯水车薪。

  “报南门!南门外有大队兵马动静!火把连成了片,正在往这边来!离得还远,听蹄声,人数不少!” 又一个戈什哈冲进来,气喘如牛,脸上却带着一丝绝处逢生的激动。

  南门?黑扯木的方向?阿尔通阿?他终于动了?还是……别的什么?

  暖阁里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低低的、混杂着极致恐惧与濒死希望的嘈杂。富察氏猛地抬起头,脸上泪水还没干,那双原本死灰的眼睛里,却骤然迸发出骇人的亮光,像是即将溺毙的人终于看到了岸边模糊的影子,不管那影子是救星还是更深的陷阱。

  “上城!” 阿巴亥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冰冷刺骨,直灌肺腑。她松开几乎要捏碎窗棂的手,将怀中那枚冰凉的金印握得更紧,指尖因用力而彻底失去了血色。不管来的是谁,是神是鬼,她都得亲眼看看。

  内城城墙比外城矮,却更厚。此刻,垛口后面挤满了残存的守军。镶蓝旗的,正蓝旗的,正黄旗的,还有各家的包衣、阿哈,人人脸上都是烟灰、血污、冻出的青紫,以及一种濒死的麻木。大多数人的眼神是涣散的,只是机械地握着武器,望着城下那片火把通明、人头攒动的明军海洋,听着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沉重的撞门声。伤者倚在墙角,发出压抑的呻吟,鲜血从简陋的包扎处渗出,在冰冷的砖石上凝成黑色的冰。

  阿巴亥在两个侍卫半扶半架下登上城门楼。凛冽的寒风如同无数把小刀,瞬间割过她裸露的皮肤,带走最后一点温度。她扶着冰冷粗糙的垛口,强迫自己望向城外。

  先看西边。野猪岭上那百十点鬼火,此刻停在了山脊某处,不再移动,只是静静地亮着,那幽蓝的光芒在夜色和硝烟中显得格外诡异、冰冷,像一群蹲踞在黑暗高处的、耐心的狼眼,冷冷俯瞰着下方这片燃烧的、濒死的城池。依旧看不清任何旗帜,任何人影。但那静止的姿态,比移动时更让人心悸。

  再看南边。更远处的地平线上,确实有火光,连成了一片跳动的、缓慢移动的光带,看声势,确是大军行进的模样。但离城至少还有五六里,就停在那里,不前不后,不疾不徐,如同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是阿尔通阿的主力?他为什么停在那里?他在等什么?等城内彻底崩溃?等刘綎和他两败俱伤?

  “大福晋!看……看那边!” 身旁,一个眼尖的、嗓子已经喊劈了的戈什哈,突然像是见了鬼一样,手指颤抖地指向城下西南方,护城河外,那片被明军火把和燃烧的残骸照亮的边缘地带。

  众人,包括城下正在重新整队、准备发动最后一波猛攻的刘綎军部分士卒,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在那个相对寂静、光线明暗交错的角落,护城河外的雪地上,不知何时,幽灵般多出了百十个人影。

  没有骑马。

  没有旗帜。

  他们脚下踩着奇怪的、长长的木板,悄无声息地滑到那片空地上,停下,动作整齐划一。然后,为首几人解开了系在头上的皮帽或风巾,露出了面容。

  火把的光跳跃着,不甚明亮,但足以让城上许多老兵,尤其是那些穿着蓝色镶边盔甲的老卒,看清那张被寒风冻得发青、却线条刚硬、眉眼间带着某种熟悉轮廓的脸。

  “阿……阿尔通阿?!” 有人失声惊叫,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是!是阿尔通阿阿哥!”

  “还有常书额驸!”

  “他们……他们怎么从那儿冒出来?马呢?旗呢?就……就这么几个人?”

  城头瞬间骚动起来,如同投入石子的死水。疲惫麻木的守军中,响起了压抑的惊呼、困惑的议论,以及更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希望与不安的悸动。许多镶蓝旗、正蓝旗出身的老兵,眼神骤然变得复杂,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又松开。

  富察氏在侍女搀扶下,踉踉跄跄地挤到垛口边。她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花白的头发在寒风和硝烟中凌乱飞舞,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城下那个身影。是阿尔通阿。她丈夫舒尔哈齐的嫡长子,她名义上的“儿子”,阿敏同父异母的长兄。可他这身打扮,这诡异的出现方式,这区区百十人……还有那停在数里外、逡巡不前的主力火把……

  阿尔通阿也在看着城上。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惊疑、疲惫、绝望、麻木的脸,扫过那些熟悉的、属于镶蓝旗和正蓝旗旧部的军官面孔——武尔古岱、苏纳、星讷……最后,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铁锥,牢牢钉在了垛口后面、那个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发抖的女人——富察氏脸上。

  他抬起手,似乎想做个手势,却又放下。只是挺直了脊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运足了丹田之力,用嘶哑却极具穿透力、仿佛能撞碎寒风和远处隐约喊杀的声音,朝着城头吼道:

  “城上的老少爷们儿!看看我!还认得我阿尔通阿吗?!”

  开场一句,用尽了力气,甚至有些破音,却在嘈杂的城头清晰地炸开,让许多议论声为之一静。

  “我阿玛,舒尔哈齐!当年是怎么带着你们,跟着我大伯努尔哈赤,一刀一枪,在哈达,在辉发,在乌拉,在九部联军面前,给爱新觉罗家挣下的这份基业?!这赫图阿拉的城墙,有一块砖,是没浸过咱们建州右卫弟兄的血吗?!”

  他刻意停顿,让“建州右卫”这个尘封了十八年的名号,在血腥的寒风中回荡。一些年老的、穿着蓝色镶边盔甲的军官,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眼神剧烈地挣扎。建州右卫……舒尔哈齐二都督……那些并肩冲杀、大碗喝酒、最后却分道扬镳、生死茫茫的岁月……

  “可后来呢?!” 阿尔通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痛彻心扉、泣血般的控诉,在夜风中撕裂,“我阿玛忠心大明,得了朝廷敕封,是大明皇帝亲命的建州右卫指挥使!他做错了什么?就因为他功劳太大?就因为他手下兵马太强?就因为他……是努尔哈赤的亲弟弟?!”

  “猜忌!排挤!冷落!最后,逼得他走投无路,只能远走京城,十八年!整整十八年生死不明!他留下的部众,被拆分,被吞并,打散编入各旗!他留下的城,被鹊巢鸠占!他留下的建州右卫,名存实亡!”

  他猛地挥手,直指身后烈焰冲天、残破不堪的汗宫和外城废墟:“再看看现在!看看这座城!这就是跟着努尔哈赤,背弃大明,倒行逆施的下场!他把亲弟弟逼上绝路,他把建州右卫的根子刨了个干净!现在呢?现在他连自己的老巢都守不住!被明朝大军掏了心窝子!还要把你们所有人,所有还记着舒尔哈齐、骨子里还流着建州右卫血的老人、兄弟,一起拖下去,给他努尔哈赤的狂妄和野心陪葬!”

  “你放屁!忘恩负义的东西!老汗王待你们舒尔哈齐一脉恩重如山!” 一个年轻气盛的正黄旗牛录额真再也忍不住,瞋目裂眦,张弓搭箭,朝着城下阿尔通阿的身影,用尽全身力气射去!箭矢呼啸,但在这样的距离和光线下,几乎不可能命中,擦着阿尔通阿身边十余步外的雪地,深深扎了进去,溅起一蓬雪沫。

  阿尔通阿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微微侧过头,冰冷的视线如同淬毒的箭矢,顺着箭矢射来的方向,逆着火光,精准地钉在那个年轻的正黄旗牛录额真脸上,然后,缓缓移开,最终,落在了垛口后、面色惨白、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富察氏脸上。

  他不再嘶吼,声音反而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更刺骨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在城头每一个人的耳膜上,尤其是那些镶蓝旗旧部的心里:

  “富察额娘。”

  这个称呼被他用毫无波澜的语调喊出来,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的嘲讽。

  “我阿玛舒尔哈齐走的时候,您还年轻,阿敏弟弟,更是年幼。这十八年,是大汗,是我的好伯父,念着兄弟旧情,‘恩养’着你们母子在这赫图阿拉,享着福。这‘恩情’,咱们建州右卫上下,都记着,不敢忘。”

  他刻意顿了顿,让“恩养”和“享福”这两个词,在寒风中回荡。富察氏的嘴唇剧烈哆嗦着,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褪去,变得惨白中透着死灰,她下意识地想避开阿尔通阿的视线,却又被那目光死死锁住,动弹不得。周围一些老成的镶蓝旗军官,如武尔古岱、苏纳等人,脸上肌肉抽搐,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中神色复杂到了极点——是难堪,是屈辱,是积压多年的愤懑,在这一刻被阿尔通阿毫不留情地撕开、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可是额娘,”阿尔通阿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雪亮的刀锋出鞘,直指核心,“我阿玛是大汗的亲弟弟,是大明皇帝亲封的建州右卫都督!我是舒尔哈齐的嫡长子,是建州右卫名正言顺的承袭之人!阿敏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弟弟!我伯父努尔哈赤,是我的亲伯父,是你夫君的亲兄长!”

  他猛地抬手指向东南浑河方向,又霍然指向身后南边那逡巡不前的火把长龙,最后,手臂重重落下,指向脚下这片燃烧的、濒死的土地,声音激越,字字泣血:

  “可如今,我伯父身陷浑河重围,生死未卜!我阿敏弟弟,为解赫图阿拉之围,带着镶蓝旗的好儿郎出城血战,至今——音讯全无!凶多吉少!而您,我的好额娘!还有你们!”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剃刀,扫过城头每一个镶蓝旗、正蓝旗出身的官兵的脸,尤其是武尔古岱、苏纳这几个舒尔哈齐时代的老臣宿将。

  “你们就眼睁睁看着舒尔哈齐的嫡长子,被一个不知所谓的正黄旗小辈,当着你们的面,在城下,在明狗大军的眼皮子底下,被指着鼻子骂‘忘恩负义’?!被放冷箭射杀?!你们身上流的,还是不是建州右卫的血?!你们手里拿的刀,胯下骑的马,当年是谁给的?!是舒尔哈齐!是我阿玛!不是他努尔哈赤!”

  “现在,我阿玛生死不明十八年!我弟弟阿敏为了救你们的家小血战无回!赫图阿拉即将城破,爱新觉罗的家业、舒尔哈齐留下的这点骨血、建州右卫最后的旗号,都要被明狗踩在脚下,被大火烧成灰烬!”

  “可你们在干什么?!”

  阿尔通阿的声音拔高到近乎撕裂,带着一种痛彻心扉的绝望和暴怒,在夜空中炸响:

  “你们缩在这马上要塌的城墙后面,听着一个正黄旗的奴才,指着你们老主子唯一的嫡长子、指着建州右卫正统继承人的鼻子骂!看着他被人用箭射!然后,你们还要听这个女人的——”

  他猛地再次抬手指向摇摇欲坠、几乎要瘫软的富察氏,声音陡然压低,却带着一种更加刻骨的、不容置疑的森然:

  “——听她的?她是谁?她不过是我阿玛的继室,一个连自己儿子都护不住、只会躲在赫图阿拉享受‘恩养’的妇人!建州右卫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妇人、一个外姓人来指手画脚?!镶蓝旗的刀,什么时候钝到连主辱之仇都不敢报了?!爱新觉罗的家法,舒尔哈齐留下的规矩,你们都忘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我,阿尔通阿,舒尔哈齐嫡长子,建州右卫都督,现在以家主、以承袭人的身份问你们——”

  他踏前一步,脚下“金勒”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身体挺得笔直,如同雪原上孤绝的寒松,目光如电,扫视城头:

  “镶蓝旗,正蓝旗,所有还记着我阿玛舒尔哈齐,骨子里还流着建州右卫血的老人、兄弟,告诉我!这箭,这辱骂,是冲着我阿尔通阿一个人来的吗?!”

  “不——!”

  回应他的,不是整齐的呼喊,而是一声压抑了太久、终于冲破喉咙的、带着血丝和泪水的嘶吼。发出这声嘶吼的,是站在富察氏身旁不远、老泪纵横的武尔古岱。这位舒尔哈齐的女婿,镶蓝旗硕果仅存的老梅勒章京,在阿尔通阿一句句诛心之言、一声声“建州右卫”的叩问下,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十八年的隐忍,十八年的委屈,十八年看着岳父旧部被拆散、打压,看着岳父嫡系血脉飘零,看着阿敏在赫图阿拉谨小慎微、甚至不得不对逼死自己父亲的伯父努尔哈赤曲意逢迎的憋屈……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他猛地抽出腰间那口跟随舒尔哈齐征战多年的顺刀,刀锋在火光下反射出凄冷的寒光,因为极度的激动和悲愤,他的手颤抖得厉害,刀尖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弧线。他死死盯着那个刚刚放箭、此刻脸色也微微发白、下意识后退半步的正黄旗年轻牛录额真,眼神如同要噬人的猛兽。

  “他骂的不是你一个人!阿尔通阿主子!” 武尔古岱的声音嘶哑破裂,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他骂的是舒尔哈齐二都督!骂的是我们所有还记着老主子、还念着建州右卫的老人!这箭,射的是我武尔古岱的心!射的是我们镶蓝旗全旗的脸!”

  “杀了他!” 另一个苍老却充满戾气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是苏纳,另一个舒尔哈齐时代的旧部,此刻同样双目赤红,须发戟张,“正黄旗的小崽子,敢对主子不敬!敢辱及先主!按我建州右卫的家法,按舒尔哈齐都督立下的规矩,当诛全族!杀——!”

  “杀!”

  “宰了这个忘本的奴才!”

  “给老主子雪耻!”

  如同点燃了干柴,城头上,数十名镶蓝旗、乃至部分正蓝旗出身的老兵、中下层军官,压抑了多年的怨愤、对现状的绝望、对阿尔通阿口中那个“建州右卫”旧日荣光的最后一丝眷恋,被彻底引爆!他们拔出刀,挺起枪,红着眼睛,如同被激怒的狼群,嘶吼着扑向那个已经完全吓傻、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不知所措的正黄旗年轻牛录额真及其身边寥寥几个亲兵。

  “你们……你们要造反吗?!我是大汗亲封的……” 那牛录额真仓惶拔刀,色厉内荏地尖叫,但声音瞬间被淹没在愤怒的咆哮和兵刃撞击声中。

  富察氏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内讧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差点晕厥过去,被身后的侍女死死扶住。她看着眼前这自相残杀的一幕,看着那些平日对她还算恭敬的镶蓝旗旧部,此刻如同疯魔般扑向大汗(努尔哈赤)的亲信,看着武尔古岱一刀劈翻一个试图保护那牛录额真的正黄旗白甲兵,喷涌的鲜血溅了她一脸……她最后一丝理智和指望,彻底崩断了。

  “反了!反了!你们都反了!”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手指胡乱地指着阿尔通阿,又指向混战的人群,最后指向天空,涕泪横流,状若疯狂,“阿尔通阿!你这个灾星!祸害!是你!是你挑唆的!你会遭报应的!大汗回来不会放过你!不会……”

  她的诅咒戛然而止。

  因为一支箭,从城墙下方,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同死神的狞笑,精准无比地,洞穿了她的咽喉。

  不是阿尔通阿的人射的。是城下明军阵中,一个试图趁乱摸近、捡便宜的明军夜不收,在混乱中射出的冷箭。箭矢力道极大,从富察氏纤细的脖子前面射入,带着一蓬血雨和碎裂的软骨,从后颈穿出,箭簇上还挂着一丝皮肉。

  富察氏脸上疯狂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漏气声,双手徒劳地抓向脖子,那里,鲜血正如泉水般喷涌而出。她踉跄两步,撞在垛口上,然后软软地瘫倒,滚热的鲜血迅速在她身下蔓延开,浸红了冰冷的砖石,也浸红了那枚从她慌乱中跌出、滚落在地的、代表她继福晋身份的玉佩。

  短暂的死寂。

  城上城下,无论是正在混战的女真人,还是城下观望的明军,甚至远处山脊上那几点幽蓝的“鬼火”,似乎都为这突如其来、充满讽刺和意外的一箭,而停顿了一瞬。

  “额娘——!!!”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从城门楼另一侧传来。是阿巴亥。

  她一直死死扶着垛口,手指抠进砖缝,指节捏得发白,看着阿尔通阿蛊惑人心,看着镶蓝旗倒戈相向,看着富察氏癫狂诅咒,看着那支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冰冷的箭矢,带走富察氏最后一点生机。富察氏死了。这个懦弱、摇摆、可怜又可恨的女人,以这样一种荒谬而惨烈的方式,死在了她面前。死在了赫图阿拉即将陷落的城头,死在了自相残杀的混乱中,死在了……阿尔通阿刚刚“以家主身份”质问过她之后。

  这是巧合?

  还是……命运最恶毒的嘲弄?

  阿巴亥不知道。她只知道,最后一丝勉强维系着汗宫秩序、等待着渺茫希望的可能性,随着富察氏咽喉喷出的那蓬热血,彻底熄灭了。阿尔通阿赢了。他用最残忍的方式,用言语和鲜血,撕开了赫图阿拉最后一块遮羞布,将这座城里最后一点人心和忠诚,践踏得粉碎。

  多尔衮、多铎还在地窖里。阿济格生死不明。努尔哈赤……她的汗,她的男人,还在浑河的泥泞和血泊里挣扎。而她,大福晋阿巴亥,还能做什么?

  她看着城下,阿尔通阿依旧站在那里,脚下踩着奇怪的木板,身影在跳跃的火光中忽明忽暗,如同从地狱归来的幽灵。他看着富察氏倒下,看着城头短暂的死寂和更深的混乱,脸上,似乎没有任何表情,又似乎,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然后,阿巴亥看到,阿尔通阿抬起了手,不是对着城头,而是对着他身边那个索伦老猎人莫勒根,做了个极其隐蔽、迅捷的手势。

  莫勒根会意,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牛角号,凑到嘴边。

  “呜——呜呜呜——呜——”

  苍凉、短促、带着某种特殊韵律的号角声,穿透夜空,远远传开。不是进攻的号角,更像是一种信号。

  几乎就在号角声响起的同一刹那,西边山脊上,那百十点一直静止不动、如同狼眼般幽蓝的“鬼火”,骤然动了!它们不再飘忽,而是如同有了生命和意志,沿着陡峭的山脊,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和灵巧,疾驰而下!那不是骑马冲锋的颠簸火光,而是真正如同鬼魅般贴着雪面“滑”下来的!速度快得惊人,在雪地上几乎拉出一道道幽蓝色的残影,目标直指——赫图阿拉内城西侧,那段因为富察氏之死和镶蓝旗内讧而陷入短暂混乱、防御出现致命空隙的城墙!

  是阿尔通阿真正的杀招!那百十个踩着“金勒”的索伦猎手和黑扯木死士!他们一直蹲在山脊,不是在观望,而是在等待,等待阿尔通阿用言语和鲜血,在城头撕开这道口子!现在,口子出现了!

  “拦住他们!放箭!放滚木礌石!” 终于有守城的军官(并非镶蓝旗)从富察氏暴毙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嘶声力竭地吼道。

  但太迟了。西侧城墙的守军本就因内讧和主母突然死亡而人心惶惶,指挥混乱,反应慢了何止一拍。稀疏的箭矢射向那些飞速接近的幽蓝光影,大多落空。滚木礌石仓促推下,却难以命中那些在雪地上诡异变向、迅捷如风的“滑雪者”。

  几乎眨眼间,那百十道幽蓝光影就冲到了城墙根下!他们毫不犹豫地抛弃了脚下的“金勒”,抽出背后带有飞爪的绳索,在疾驰中抡圆了奋力掷出!铁爪带着凄厉的风声,精准地扣住了垛口边缘!下一刻,这些身手矫健如猿猴的死士,便口衔利刃,手脚并用,沿着绳索,在守军惊恐的目光和零星的打击下,疯狂向上攀爬!

  “拦住他们!杀!” 更多的守军涌向西侧城墙,试图将这些诡异的入侵者赶下去。但就在这最混乱、注意力被完全吸引到西侧的关头——

  城下,一直静立如同雕塑的阿尔通阿,动了。

  他没有去管正在攀爬的部下,也没有去看城头越来越激烈的攻防。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越过燃烧的废墟,死死锁定了城门楼上,那个倚着垛口、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灵魂、身影在火光中显得无比单薄脆弱的女人——阿巴亥。

  然后,他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用尽气力,压过了所有的喊杀、惨叫和兵刃撞击声,清晰地送上了城门楼,送入了阿巴亥的耳中,也送入了城头每一个尚存理智的人耳中:

  “大福晋!”

  阿尔通阿的声音里,不再有之前的激愤、控诉和煽动,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平静,还有一种……奇异而复杂的,仿佛带着一丝最后“敬意”的决绝。

  “我阿尔通阿,舒尔哈齐之子,建州右卫承袭人,以爱新觉罗家族子弟、以你侄儿的身份,最后问你一句——”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冰块,砸在阿巴亥早已冰冷的心湖上:

  “我伯父努尔哈赤,背弃大明,致使赫图阿拉有今日之祸!他为一己野心,囚杀亲弟,离散骨肉,致使建州内乱,今日之劫,岂非天报?!”

  “如今,明军破城在即,汗宫将覆,爱新觉罗阖族老幼,皆在倒悬!我阿尔通阿,念在同为爱新觉罗血脉,愿开一面!只要你——”

  他抬起手,不是指向阿巴亥,而是指向她身后,那象征着努尔哈赤权威的汗宫方向,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

  “交出努尔哈赤之金印!开宫门,迎我入主!我以建州右卫都督、舒尔哈齐嫡长子的身份,向长生天起誓,必保汗宫妇孺无恙,必退刘綎之兵,必重整建州,重开右卫,与大明……再续藩篱!”

  “若你再执迷不悟,为努尔哈赤一人之罪,赔上阖族性命,葬送我建州根基——”

  他的声音骤然转厉,带着森然的杀意:

  “那你便是爱新觉罗的千古罪人!这城破之后,玉石俱焚的血债,便要记在你阿巴亥的头上!你死后,有何面目去见爱新觉罗的列祖列宗?!有何面目,去见你那两个生死未卜的稚子?!”

  “稚子”二字,他咬得极重,如同两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阿巴亥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阿巴亥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住。她扶着垛口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甲崩裂,渗出鲜血,她却浑然不觉。阿尔通阿的话,像最恶毒的诅咒,又像最清晰的判决,将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彻底击得粉碎。

  交出金印,开门迎贼?将努尔哈赤一生心血,将爱新觉罗的汗位,将她和孩子们最后的倚仗,拱手让给这个逼死富察氏、煽动内乱、引兵入室的逆侄?

  不交?那多尔衮、多铎怎么办?地窖能藏多久?阿济格……她的阿济格,又在哪里?是生是死?还有这满宫的妇孺,那些信任她、依靠她的侧妃、庶妃、格格、阿哥们……

  千古罪人……

  葬送建州根基……

  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有何面目去见稚子……

  阿尔通阿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打在她濒临崩溃的神经上。她缓缓低下头,看着怀中那枚冰冷坚硬、棱角分明的汗王金印。印纽上盘绕的龙,在跳动的火光下,张牙舞爪,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嘲笑。嘲笑她的无力,嘲笑她的挣扎,嘲笑她作为一个女人,一个母亲,在这滔天巨浪面前,是如此渺小,如此可笑。

  交出它?

  不。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东南方向,那是浑河的方向,是努尔哈赤的方向。夜色深沉,火光冲天,什么也看不见。但她仿佛能看见,她的汗,她的男人,正在那片血腥的泥泞中,为了这个家,为了建州,奋力搏杀。他信任她,把家,把金印,把一切都交给了她。

  她又望向西边,那是地窖的方向。她的两个小儿子,多尔衮,多铎,还那么小,那么天真,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城下,那个踩着“金勒”、挺立雪中、如同索命幽魂般的阿尔通阿身上。火光映着他冰冷而执着的脸,那眉宇间,依稀有着舒尔哈齐的影子,但更深邃,更冷酷,更决绝。

  她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极美,却又凄艳绝伦,仿佛用尽一生力气绽放,下一秒就要凋零的笑容。笑容里,有绝望,有解脱,有嘲讽,有深不见底的悲凉,还有一种奇异的、殉道者般的平静。

  “阿尔通阿。”

  她开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却奇迹般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了下去。

  “你口口声声,为你阿玛,为建州右卫,为爱新觉罗……”

  她轻轻摇着头,仿佛在惋惜一个走入歧途的孩子。

  “可你看看你身后。”

  她抬起手,不是指向他,而是指向他身后,那片被明军火把映红、喊杀声越来越近的旷野,指向那在黑暗中逡巡、冷漠观望的“主力”火把,指向东南浑河的方向,最后,指向这燃烧的、破碎的赫图阿拉。

  “你引来的,是豺狼。你想要的,是汗位。你踏着的,是你伯父、你弟弟、你婶娘、你无数族人的血。”

  她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力气,一种不容亵渎的威严:

  “我,乌拉那拉·阿巴亥,大汗努尔哈赤的大福晋,以爱新觉罗家族女主人的身份,告诉你——”

  她猛地将怀中那枚沉重的金印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仿佛要将它举过头顶,举向那被火光和硝烟染红的夜空:

  “这印,是大汗的!是爱新觉罗的!是这建州千千万万跟着大汗刀头舔血、才有了今日局面的老少爷们儿的!不是你阿尔通阿一个悖逆侄儿,靠着几句花言巧语,靠着引狼入室,就能拿走的!”

  “你问我,有何面目?”

  阿巴亥的脸上,笑容愈发凄艳夺目,眼中却燃起两簇熊熊的、近乎疯狂的火焰:

  “我的面目,就在这赫图阿拉的城头!就在这爱新觉罗的祖地里!就在这——!”

  她话音未落,在所有人——阿尔通阿、城上守军、城下明军、甚至远处山脊上正在攀爬的黑扯木死士——震惊、茫然、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阿巴亥猛地一个转身,双手依旧死死抱着那枚金印,向着内侧,向着汗宫的方向,向着她孩子们藏身的地窖方向,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纵身一跃!

  锦袍如火,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凄厉而决绝的弧线。

  “不——!!!”

  几声撕心裂肺的、变调的惊呼同时响起。有衮代的,有乌拉那拉氏的,有侍女嬷嬷的,甚至有一些镶蓝旗老兵的。

  “噗通——!”

  沉重的、令人心魂俱碎的闷响,从城墙内侧传来。不是很响,却让整个喧嚣的战场,出现了那么一刹那诡异的凝滞。

  阿巴亥,努尔哈赤的大福晋,抱着那枚象征着努尔哈赤汗权和爱新觉罗家族传承的汗王金印,从赫图阿拉内城的城门楼上,一跃而下。

  她没有跳向城外,没有跳向阿尔通阿,也没有跳向明军。

  她跳向了城内,跳向了汗宫的方向,跳向了她的孩子们藏身的方向。

  她用这种最惨烈、最决绝、也最震撼的方式,回答了阿尔通阿的逼问,扞卫了她作为大福晋的尊严,也彻底……斩断了阿尔通阿“名正言顺”入主汗宫的最后一丝可能。

  她摔落在内城门内的石板地上,怀里依旧死死抱着那枚金印。鲜血,从她身下缓缓漫出,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一朵触目惊心的、巨大的红花。

  那枚沉重的、镶着宝石的汗王金印,从她无力松开的怀抱中滚落,在沾满鲜血的石板上“哐当、哐当”地滚了几圈,撞在一段烧焦的木头上,停了下来。印纽上的龙,沾满了温热的鲜血,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狰狞而刺目。

  城上城下,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远处明军隐隐的喊杀声,以及……某种东西彻底碎裂的声音。

  阿尔通阿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死死盯着那枚躺在血泊中、反射着冰冷与温热血光的金印,又缓缓抬头,望向城头,望向那些被这惨烈一幕彻底震慑、呆若木鸡的守军,望向那些镶蓝旗旧部脸上混杂着震惊、茫然、恐惧,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和动摇的神情。

  他算计了人心,算计了局势,算计了每一步,甚至算到了富察氏可能的反应和死亡。但他唯独没有算到,或者说,他低估了阿巴亥——这个女人的刚烈,以及她以这种方式赴死,所带来的、足以扭转一些东西的、惨烈的冲击力。

  她不是屈服,也不是逃避。

  她是用最昂贵的血,最惨烈的死,在这绝境中,为努尔哈赤,为爱新觉罗,也为她自己,完成了最后一次,也是最为震撼的加冕和控诉。

  千古罪人?

  现在,这顶帽子,随着阿巴亥的纵身一跃,随着那枚滚落血泊的金印,沉沉地,压向了阿尔通阿,也压向了每一个在这座燃烧的城池中,手握刀兵的人。

  就在这时——

  “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爆炸都要沉闷、都要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内城城门的方向传来!紧接着是砖石垮塌的轰鸣、木料断裂的刺耳噪音,以及守军惊恐到极点的绝望惨叫!

  “城破了!明狗撞破城门了!”

  “堵住!堵住缺口!”

  “大汗!大福晋!……”

  最后的混乱,终于以最暴烈的方式,降临了。

  阿尔通阿猛地从阿巴亥之死带来的短暂冲击中惊醒,眼中瞬间被冰冷的杀意和决断充斥。他知道,最后的机会,或者说,最后血腥的收割,到了。

  “武尔古岱!苏纳!” 他朝着城头,用尽全身力气怒吼,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而微微发颤,却更加凶狠暴戾,“你们还在等什么?!等着给努尔哈赤和这个蠢女人陪葬吗?!大福晋被明狗逼死了!金印就在那里!捡起来!那是爱新觉罗的东西,不能落在明狗手里!跟我杀进去!杀光明狗!为建州右卫雪耻!为大福晋报仇!为你们的家人,抢一条活路——!!!”

  “报仇!雪耻!抢活路!”

  “跟着阿尔通阿主子!杀——!!!”

  城头上,被阿巴亥之死和城门被破的双重冲击弄得心神大乱、尤其是那些刚刚手上沾了正黄旗血的镶蓝旗官兵,在武尔古岱、苏纳等人同样血贯瞳仁、歇斯底里的嘶吼带领下,最后的犹豫和负罪感,被求生的本能和阿尔通阿话语中“抢活路”、“雪耻”的煽动彻底淹没。他们红着眼睛,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不再理会残存的正黄旗、正蓝旗守军的阻拦,甚至调转刀口,向着那些试图关闭内城门、或者阻挡他们“保护金印”、“为大福晋报仇”的同族,狠狠砍杀过去!

  内讧,瞬间演变成了彻底的、血腥的倒戈和自相残杀!

  而几乎同时,西侧城墙,那百十名黑扯木死士,在索伦老猎人莫勒根的带领下,已然如同鬼魅般翻上城头,刀光闪处,血花迸溅,迅速清理着那段城墙的残余守军,为后续人马打开缺口。

  城下,阿尔通阿猛地一挥手。

  “进城!目标——汗宫!金印!还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但迅速被冰冷的贪婪和决断取代,“所有能带走的,和带不走的——人!”

  他身后的常书、札萨克图、金台吉、布占泰,以及那百十名踩着“金勒”的黑扯木精锐,发出低沉的咆哮,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再掩饰,不再等待,跟随着从西侧城墙打开缺口的同伴,也顺着内城门被明军撞开、又被倒戈镶蓝旗搅乱的巨大缺口,汹涌地冲进了这座燃烧的、垂死的、正在上演最后疯狂与背叛的——赫图阿拉内城。

  三方蹄铁,终于在这最后的烈火与血泊中,轰然碰撞。

  一方,是刘綎率领的、志在必得、烧杀抢掠的明朝“王师”。

  一方,是阿尔通阿率领的、隐忍多年、骤然发难、既要复仇夺权又要火中取栗的建州“逆侄”。

  而第三方,是阿巴亥用生命和鲜血,在坠落瞬间,狠狠砸在这座城池、这个家族命运铁砧上的——那枚沾满鲜血、无比沉重、象征着过去荣耀与此刻毁灭的……

  汗王金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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