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舍的门“哐当”一声被骆思恭用脚踹开。
这位锦衣卫都指挥使一把扯下腰间的绣春刀,狠狠掼在地上。刀鞘砸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厚颜无耻!”
骆思恭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了血丝。他在殿上竭力维持的镇定,此刻全部化作了翻腾的怒火。
“周公?他羽柴赖陆也配称周公?他老子丰臣秀吉,壬辰、丁酉两次发兵数十万祸乱三韩,屠城掠地,多少朝鲜百姓家破人亡?他赖陆自己,万历三十年提兵数十万鲸吞朝鲜,逼得宣祖大王(李昖)惊惧而亡!他做的这些事,难道就是为了今日在勤政殿上,说什么‘周公辅成王’?”
骆思恭猛地转身,瞪着徐光启:“徐大人,你说!这话,你信吗?!”
徐光启站在门边,没有立刻回答。
他脸上的表情很奇特——那不是愤怒,也不是羞耻,而是一种……茫然混杂着错愕。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里被打破了,碎片四溅,而他正在努力看清那些碎片的形状。
“骆都督,”徐光启缓缓开口,声音有些飘忽,“我方才在殿上……情急之下,说那道诏书‘并非陛下本意’……”
“难道不是吗?”骆思恭冷笑,“陛下在病榻前的交代,你我听得清楚。是秘密联络,是交易!是用王号和开海,换他在鸭绿江边陈兵牵制!可现在呢?变成了在朝鲜王宫里,当着所有两班的面,公开废黜李晖、册封他赖陆!这是把陛下、把朝廷的脸,扔在地上,还让人踩了两脚!”
徐光启没有接话。
他慢慢走到榻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纹路。骆思恭的话是对的,可又似乎……哪里不对。
“我最初也以为,”徐光启喃喃自语,像是在对骆思恭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朝堂诸公将陛下密旨改为明诏,虽是急躁,虽有失稳妥,可大方向……似也无大错。羽柴赖陆掌控朝鲜已近二十年,名分早该给他,以此换他出兵,是笔交易……”
“交易?”骆思恭嗤笑一声,一屁股坐在徐光启对面,拿起桌上的冷茶猛灌了一口,又“呸”地吐掉,“徐大人,你是个读书人,有些事,倒不如我们这些粗人看得明白!”
他身子前倾,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混迹市井多年的粗粝:
“朝鲜这地方,就像个娘们。他羽柴赖陆早就把人揽到自己被窝里睡了快二十年,儿子都生了五个!该摸的、该碰的、该占的,早就占了个干净!这时候,咱们大明跑过去,拿着一纸婚书,说‘来,我们给你办个仪式,拜个天地,从此你就是明媒正娶的正房了’——”
骆思恭盯着徐光启的眼睛:
“你说,这娘们是更感激咱们给她这名分,还是更恨咱们把她和野男人睡了十八年的事,当着所有人的面,戳了个窟窿?这野男人是会更敬着咱们这‘媒人’,还是觉得咱们多事,甚至……觉得咱们是在拿这事拿捏他、羞辱他?”
徐光启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骆思恭,眼中那团茫然的迷雾,仿佛被这句话劈开了一道缝隙!
是了……是了!
他一直觉得诏书有问题,觉得公开册封太急,觉得这像是逼宫而不是交易。但他始终是从“朝廷”的角度,从“礼法”的角度,从“名分大义”的角度在想问题。
可骆思恭这个粗俗却无比贴切的比喻,瞬间让他跳出了那个框架。
名分,只有在需要它来获取实际利益的时候,才有价值。
对羽柴赖陆而言,朝鲜的王位,他需要吗?
他需要。但这个“需要”,和朝廷理解的“需要”,完全不是一回事。
朝廷以为,给一个“朝鲜国王”的封号,是莫大的恩赏,足以让一个“倭酋”感激涕零,效死以报。
可对羽柴赖陆来说呢?
他早已是朝鲜事实上的统治者。国王李晖是他的傀儡,两班官吏看他的脸色,军队在他手中,赋税由他收取,律法由他颁布。他要这个“国王”的虚名做什么?昭告天下他得位不正?提醒所有朝鲜人,他这个“王”是外来侵略者,是靠大明册封才“合法”的?
这不像是恩赏,更像是……羞辱。是把他十八年的经营,定性为“僭越”,然后“施舍”给他一个合法身份。
而且,这道诏书还公开废黜了李晖。
李晖再是傀儡,他也是被大明正式册封、祭祀过太庙的朝鲜国王!是朝鲜两班士大夫心中至少名义上的“君”!公开废黜他,等于把朝鲜上层最后一块遮羞布扯了下来,逼着他们在“背主”和“背明”之间做选择。
今日殿上,两班们的拂袖而去,就是答案。
他们用沉默的退场告诉大明:我们不会接受这种方式。我们或许不敢反抗羽柴赖陆,但我们绝不会配合你们,用一纸诏书,把我们最后的体面踩进泥里。
“妻若不肖,尚可家法伺候……”徐光启无意识地重复着,“可一国之事,且是外族入主……又岂是一纸文书可以帮到羽柴赖陆的?”
他越想,越觉得浑身发冷。
朝廷这道诏书,不仅是无用,更是有害!它将羽柴赖陆最不需要的东西(公开的、来自大明的“合法性”),和他最忌讳的东西(公开背叛旧主、逼迫李晖退位的恶名)捆绑在一起,硬塞给他。
这不是交易。
这是一包裹着糖衣的毒药。糖衣是“朝鲜国王”,毒药是“众叛亲离的风险”和“道义上的被动”。
羽柴赖陆看穿了。所以他轻描淡写地,用一番“周公辅成王”的诡辩,把毒药原封不动地扔了回来,还反手抽了大明一记响亮的耳光。
“想明白了?”骆思恭看着徐光启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哼了一声,“要我说,北京城里那帮阁老、尚书,一个个读圣贤书读傻了!以为天下人都跟他们一样,把个虚名看得比天还大!”
他站起身,烦躁地踱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扭头对徐光启咧了咧嘴,那笑容里没什么暖意,倒有几分狠厉:
“徐大人,愁也没用。这汉城虽说是龙潭虎穴,可咱们来都来了,总得找点事做。长夜漫漫,要不……推两把牌九?或者耍耍叶子牌?我手下有几个弟兄,牌技还成。”
徐光启茫然地摇摇头,他还沉浸在方才那令人绝望的推论中。
骆思恭看他这模样,走到他身边,弯下腰,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徐大人,你也别太把那倭酋当回事。我看啊,他蹦跶得再欢,也就是一铳的事。”
徐光启猛地抬头,眼中露出惊色。
骆思恭直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棂缝隙,看着远处本丸方向依稀的灯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你看他那‘饿鬼众’。柳生说了,三百多人,都是他起家的老底子,个个封了城主,领着高俸。可每年还得有六个月,卸了官职,跑回来给他当护卫。”
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像冰:
“这说明什么?说明羽柴赖陆这人,疑心重,谁都不信,只信自己这些老弟兄。也说明,他这江山,还没坐稳,得靠这些人镇着。”
“可他有没有想过,”骆思恭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近乎残酷的玩味,“这三百多人,效忠的是他羽柴赖陆这个人。要是这个人……没了呢?”
徐光启瞳孔骤缩。
“砰。”骆思恭做了个火铳击发的手势,嘴角扯了扯,“一铳的事。打他个对穿。他羽柴赖陆有五个儿子,最大的那个……叫羽柴康朝是吧?听说元服了。可剩下的呢?小的那个才几岁?到时候,这三百饿鬼,听谁的?他那五个儿子,会不会打起来?他手下那些大将,柳生、结城,还有那些朝鲜两班,是继续抱团,还是各寻出路?”
“骆都督!”徐光启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低声急道,“此计断不可行!羽柴康朝已元服,名分早定,纵然有变,也未必能乱其根本。况且,刺杀之事,无论成与不成,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还会给朝廷惹来滔天大祸!那羽柴赖陆麾下数十万虎狼之师,若以其主被害为由,倾巢来攻,与建奴呼应,则大明危矣!”
他顿了顿,看着骆思恭,忽然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更加急促:“都督莫非是想……假手于人?利用李旦、许心素之流?不可!万万不可!此等海寇,最是首鼠两端。他们既然已投靠羽柴赖陆,必将其视为身家性命所系。行此等族诛大罪,他们岂会为了尚在明地的些许亲眷,就冒此奇险?况且,彼等亲眷,恐怕早已接来,其心焉可测?”
骆思恭静静地听着,等徐光启说完,才慢悠悠地走回来,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徐大人说得在理。”他喝了口水,抬眼看向徐光启,眼中那丝狠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冷静,“杀羽柴赖陆,动静太大,变数太多,确是下下之策,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
“那……”徐光启有些疑惑,方才骆思恭那番话,分明是动了杀心。
“杀羽柴赖陆是下策,”骆思恭放下杯子,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可如果……咱们杀的不是羽柴赖陆呢?”
徐光启一怔。
“徐大人饱读史书,可还记得汉初随何说英布旧事?”骆思恭缓缓道,“随何使楚,说英布归汉。项羽使者也至。随何直入楚使节帐中,曰‘九江王已归汉,楚何以得发兵?’遂当场斩杀楚使,绝英布归楚之念,英布不得已,遂从汉。”
徐光启倒吸一口凉气:“都督是说……李永芳?”
骆思恭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那里放着一个棋盘。他拿起两颗棋子,一黑一白,放在棋盘上。
“徐大人,心绪不宁,易生谬误。不如手谈一局,静静心?”
徐光启看着棋盘,又看看骆思恭,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棋盘对面坐下。
“好。便与都督对弈一局。”
骆思恭执黑先行。他开局稳健,占角守边,颇有章法。徐光启则以其一贯的沉稳应对,不疾不徐。
棋至中盘,局面依然胶着。骆思恭盯着棋盘左下方一块棋,那里白棋有两子看似联络薄弱,中间有个看似可以切断的点。
“此处似有可乘之机。”骆思恭沉吟道,拈起一枚黑子,“啪”地一声,果断落下——正是徐光启之前摆出的那个(4,4)位“断”!
徐光启眼帘微垂,不动声色,在白棋上方(4,5)位“扳”了一手。这一手,仿佛预先在那里设下了一支伏兵,挡住了黑棋向中腹逃跑的出路。
骆思恭眉头一皱,发现那枚“断”进去的黑子,只剩下一口气了。他本能地想要“长”出,在(4,3)位接应。
“都督且慢。”徐光启忽然开口,手指在棋盘上虚点几处,“您看,即便您在此处长出,这两子被白棋左右(3,3)、(5,3)夹着,气依旧极紧。白棋只需在此处,或此处——” 他分别在(3,4)和(5,3)位点了点,“轻轻一‘叫吃’,便是双叫吃。您救哪边?救左,则右死;救右,则左亡。皆是死路。”
骆思恭盯着棋盘,额角渐渐渗出细汗。他尝试在脑海里推演了几步,无论怎么走,那两颗深入的黑子都难逃被歼的命运,而白棋反而因为吃了黑子,彻底连通,变得铁厚一块。
“这……”骆思恭抬起头,看向徐光启,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一丝恼怒,“我明明是去‘断’它,分而击之,怎会如此?”
徐光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拈起一颗白子,轻轻落在(4,3)位,提起那枚孤军深入的黑子,然后又在(4,4)位补了一手。棋盘上,原本看似被断开的白棋两子,此刻浑然一体,厚实无比,而黑棋在附近的势力,却因为损失数子而显得薄弱。
“都督,”徐光启缓缓道,目光从棋盘移向骆思恭,“您这手‘断’,是看见了白棋的‘裂痕’,却看不见白棋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您只想着切断它,却忘了自己这手棋,是悬在敌人腹地、无根无基的孤子。您更忘了,下棋的,不止是黑白子,还有坐在对面的人。”
他指着那枚被提掉的黑子:“这子,便是李永芳。您这手‘断’,便是刺杀。在羽柴赖陆的汉城,在他的掌控之下,刺杀他的客人。无论成与不成,这枚‘黑子’一落下去,就只剩一口气。羽柴赖陆只需轻轻一手——” 他手指在(4,3)位敲了敲,“提子,宣告。然后,他就可以用这个‘事实’,做太多文章。他可以借此整合内部,可以要挟建州,可以堵死我们所有的路。而我们,就是这盘棋上,这两颗被自己送入死地的黑子。”
骆思恭死死地盯着棋盘,脸色从恼怒,渐渐变得苍白,最后化为一种深沉的颓然。他仿佛透过那纵横十九道,看到了汉城的街道,看到了那座巍峨的倭城,看到了羽柴赖陆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和那嘴角若有若无的讥诮。
“……原来如此。”骆思恭长叹一声,身体向后靠去,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是骆某……愚钝了。这棋,下不得。这李永芳,杀不得。不,是这汉城之内,任何‘主动’之举,皆为死路。我们一动,便是自寻死路。”
徐光启看着骆思恭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也充满苦涩。但他知道,必须让这位锦衣卫头子彻底明白其中的利害。
“都督也不必过于沮丧。”徐光启将棋子一枚枚收起,语气沉静,“刺杀李永芳,是步死棋。可这不代表,我们就无棋可下。”
骆思恭抬眼看他。
徐光启整理着思绪,缓缓道:“今日殿上,羽柴赖陆虽拒诏,言语犀利,可他也透露了两点关键。其一,他对那道诏书的愤怒,在于其‘公开’与‘逼迫’,在于打乱了他的步调,可能离间他与朝鲜两班。这说明,诏书本身代表的‘名分’,对他并非全无价值,他只是不满我们给予的方式和时机。”
“其二,他提到了李永芳带来的条件——割让朝鲜西北沿海四卫之地。这条件不可谓不丰厚,可他只是提及,并未答应,甚至语带嘲讽。这说明,他对努尔哈赤,也并非全然信任,更非急于交易。”
徐光启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仿佛在黑暗中摸索到了极其微弱的一线光。
“他想要的,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多,也更复杂。他既要实利,也要名分,还要安稳,更要……主动权。”徐光启慢慢说道,“而我们那道诏书,错就错在,试图用最笨拙的方式,把名分和实利捆绑在一起塞给他,还剥夺了他的主动权。”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骆思恭皱眉,“诏书他不要,谈判他占据上风,我们手里还有什么牌?”
“我们还有时间。”徐光启一字一句道,“还有,我们‘开过价’这个事实。”
“开过价?”
“对。”徐光启点头,“陛下最初的意思,是用‘朝鲜国王’的虚名,加上开海的实利,换他出兵牵制建奴。朝堂诸公蠢,把‘秘密交易’搞成了‘公开逼宫’,这步棋走错了,但‘开价’这个动作本身,已经完成。羽柴赖陆知道了我们的底线——我们愿意付出‘国王’名分和开海的代价。”
“现在,我们要做的,不是继续加码,也不是灰溜溜地认输。”徐光启的思维越来越清晰,“而是等。”
“等?”
“对,等。”徐光启肯定道,“等羽柴赖陆自己想清楚,他到底想要什么,以及他能从我们这里,以什么方式,得到他想要的。同时,也让李永芳……被迫等一等。”
骆思恭若有所思。
徐光启继续分析:“骆都督,你我都清楚,辽东局势,我大明固然艰难,可建奴更急!刘綎、李如柏两把大火,烧了赫图阿拉外围,毁了无数粮秣、营地。如今辽东即将入冬,努尔哈赤数十万大军聚集,人吃马嚼,消耗巨大。他派李永芳来,是来求救命的!他等不起!”
“而我们呢?”徐光启看着骆思恭,“我们难,但我们有‘征辽平奴券’勉强支撑,有关宁防线,有城池可守。羽柴赖陆不会立刻、大规模地支援建奴粮草军械,那会彻底激怒大明,也会让建奴迅速恢复元气,对他并无好处。他更不会立刻、全力去砸‘征辽券’的盘子,那会引发大明财政的瞬间崩溃,局势彻底失控,同样不符合他让明、虏两虎相争、他坐收渔利的打算。”
“所以,他会等,会看,会在我们和建奴之间待价而沽。”徐光启总结道,“而我们,就要利用他这个‘等’。我们不急,急的是努尔哈赤,是李永芳。”
骆思恭的眼睛也亮了起来:“你是说……我们就跟他耗着?”
“不是干耗。”徐光启摇头,“我们要让他看到我们的‘底气’。辽东还能支撑,朝廷并非山穷水尽。我们这道诏书虽然蠢,但代表的‘价码’还在那里。他羽柴赖陆若是聪明,就该明白,一个稳定的大明,一个愿意承认他某些利益的大明,比一个崩溃混乱、或者被建奴吞并的大明,对他更有利。他也该明白,从我们这里得到‘名分’和‘实利’,比从努尔哈赤那里得到几块随时可能失去的边地,更长远,也更稳妥。”
“那我们具体怎么做?”骆思恭追问。
“等。”徐光启重复道,语气坚定,“就住在这汉城。不催,不问,不卑不亢。他召见,我们去;他不召见,我们就在这馆驿读书、下棋。但要让所有人知道,我们在这里。让李永芳也知道,我们在这里。让羽柴赖陆知道,我们不急。”
“同时,”徐光启补充道,“我们也要给他一个……期限。不是我们求他的期限,而是陛下给出的,最后通牒的期限。”
骆思恭立刻明白:“陛下最初说的,三个月?”
“对,三个月。”徐光启点头,“我们要找个机会,不露声色地让他知道,大明给他的时间,只有三个月。三个月内,他若按兵不动,或是倒向建奴,那么‘朝鲜国王’的册封就此作废,开海之议也永不再提。从此大明与他,便是敌国。而大明,将倾尽全力,先平辽左,再图东藩。”
骆思恭吸了一口气:“这……是不是太强硬了?若是激怒他……”
“这不是强硬,这是底线。”徐光启道,“没有底线的等待,是哀求。有底线的等待,才是谈判。我们要让他知道,我们不是走投无路来求他,而是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选择合作,有‘国王’之名,有开海之利。选择对抗,那便是大明不死不休的敌人。至于他那个‘建文后裔’的身份……”
徐光启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那或许是比‘朝鲜国王’更能打动他的东西。承认他的血脉,哪怕只是默认,对他整合倭国、朝鲜的人心,意义非凡。可惜,朝廷是绝不可能答应的。此事,提也休提。我们能打的牌,还是那道被他拒绝的诏书。”
“可那道诏书,不是被他当众羞辱了吗?还有何用?”骆思恭不解。
“有用。”徐光启肯定道,“它摆在那里,就是大明开出的价码。它或许给的方式错了,包装错了,时机错了,但‘价码’本身,对羽柴赖陆有吸引力。否则,他今日在殿上,就不会是那般反应。他完全可以更粗暴地拒绝,甚至将我们直接驱逐。他没有,他还在和我们说话,还在透露李永芳的动向。这说明,他在权衡,他在等我们……或者等北京,给出新的、更聪明的报价。”
徐光启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汉城的夜色。码头的方向依旧有隐隐的喧嚣传来,而那座倭城的天守阁,灯火在夜色中勾勒出沉默而威严的轮廓。
“我们就等。等他自己想明白,等李永芳露出破绽,等辽东传来新的消息,也等北京……能稍微清醒一点。”徐光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在这之前,骆都督,你我都需谨言慎行,尤其是……不要下那手‘自杀’的棋。”
骆思恭也站起来,走到徐光启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的山城。许久,他缓缓点头。
“好,就依徐大人。咱们就跟他……耗着。”
夜色深沉,汉城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如同一盘庞大而复杂的棋局,刚刚进入中盘。执棋的人们,各自沉思,等待着下一手的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