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温暖。腥甜。还有点……咸?
不知在无边的黑暗和剧痛的混沌中沉浮了多久,像一块被扔进冥河又捞起来晾了八百年的破抹布。意识如同生了锈的齿轮,咯吱咯吱,极其艰难地,开始尝试转动。
首先恢复的是味觉。
嘴里好像含着什么东西……温热的,带着一股奇特的、难以言喻的腥甜味,还有。
不像是丹药,也不像是血。这玩意儿顺着喉咙滑下去,所过之处,居然带来一丝丝微弱却异常精纯、温润的暖流。
暖流渗入四肢百骸,尤其是五脏神中间,那股原本如同死灰般沉寂、几乎感应不到的混沌龙神之力,居然像被火星子溅到的油桶,“噗”地一下,极其微弱地,重新燃起了一小簇!虽然跟全盛时期那奔腾江河没法比,顶多算个火苗,但好歹是活的!有反应了!
紧接着,是触觉。身下是冰冷坚硬的石头,硌得慌。浑身像是被一万头太古凶兽轮流踩踏过,又像是被拆散了重新胡乱拼装起来,每一块骨头、每一条肌肉都在发出抗议的呻吟。
但奇怪的是,脏腑深处那种仿佛要爆裂开来的、属于噬星秽核的狂暴反噬感,似乎……平息了不少?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随时要“砰”一声炸成烟花。
然后,是听觉。外面似乎很安静,只有细微的风吹过石缝的呜咽,以及远处极偶尔传来的、可能是妖兽或落石的闷响。没有联军的喊杀,没有影殿的阴风,也没有锅碗瓢盆的嗡鸣。
最后,是视觉。
眼皮沉重得像挂了两个秤砣,我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才勉强掀开一条缝。
光线昏暗,是那种从石穴缝隙透进来的、惨淡的天光。
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预想中冰冷嶙峋的岩壁,而是一张……脸。
一张离得极近的、肤色有些苍白、带着病态灰败、却依旧能看出原本刚毅轮廓的男性脸庞。
眉毛很浓,鼻梁高挺,嘴唇没什么血色,紧紧抿着。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孔的颜色很奇特,不是寻常人的黑白分明,也不是影殿那种猩红,而是一种深沉如古潭的暗金色。
此刻正静静地看着我,眼神复杂,带着一丝疲惫、一丝探究,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茫然与疏离。
是敖巽。
他醒了。而且看起来,似乎比我醒得早不少。
他就坐在我旁边不远处,背靠着岩壁,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伸直。身上的破烂灰袍勉强蔽体,露出精壮却布满各种新旧伤疤的胸膛。
他的一只手臂搁在屈起的膝盖上,而另一只手臂……正伸在我面前,手腕处,有一道新鲜的、不算很深但明显是利刃划开的口子,一滴暗金色中带着丝丝缕缕鲜红的、散发着微弱光芒和奇异波动的血珠。
正缓缓从伤口渗出,然后……精准地滴落下来,正好落在我微微张开的、还没来得及合上的嘴里!
“!!!”
我脑子“嗡”地一声,瞬间清醒了大半!嘴里那股腥甜咸鲜的熟悉味道……源头找到了!
怪不得混沌龙神之力有反应!这他妈是龙血!敖巽的本源龙血!还是他自己主动放出来的,给我当……口服营养液?!
我猛地闭上嘴,下意识地咽下了嘴里那滴还没来得及品的血,然后像被烫到一样,手脚并用(,往后蹭了蹭,试图离那只“自动投喂”的手腕远点。
“你……” 我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清了清嗓子,才勉强挤出几个字,“你干嘛?!”
敖巽见我醒来,那暗金色的眸子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些无措。
他缓缓收回手臂,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在那道伤口上轻轻一抹,一道微弱的灰色光芒(闪过,伤口便迅速止血、收口,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红痕。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息,才用同样有些干涩沙哑、但比之前作为傀儡嘶吼好听太多的声音,缓缓开口道:
“你……终于醒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很久没说话而产生的滞涩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腔调?
我定了定神,这才看清他此刻的状态。
他脸上的灰败之色淡了一些,眼神虽然还有些空洞和迷茫,但至少有了焦点,有了属于“活物”的神采,不再是之前那种纯粹杀戮机器的死寂灰蒙。
看来脱离影三的控制,加上自身龙血本源的恢复以及……可能被我吸走了一些,让他恢复了不少神智。
而他刚才的举动……割腕滴血救我?
我感受了一下体内那簇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混沌龙神火苗,又看了看他手腕上那道已经愈合得差不多的红痕,心里五味杂陈。
“谢谢……” 我干巴巴地说,感觉道谢的话在这种诡异情境下显得格外别扭,“不过……不用再给我了。你的血……挺珍贵的吧?”
我这话说得真心实意。龙血啊!还是这种明显血脉不凡的龙族后裔的本源精血!
放到外面,一滴能让那些炼丹宗师和炼体狂魔打破头!他就这么……还是喂一只快死的、来历不明的我滴了好几滴?
敖巽听了我的话,暗金色的眼眸微微低垂,看向自己手腕的红痕,又抬眼看我,眼神里那种茫然的疏离感似乎淡了一点点。
“你……救了我。” 他言简意赅,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意思很清楚——你救了我,所以我救你,扯平或者我报答你。
“咳……那什么,也不算全是我救的。” 我有点不好意思主要是心虚,我救他的动机也不太纯,“主要是我那两个……呃,伙伴出力,还有你那控制好像本来也松动了……” 我指了指自己脑袋,“影三那孙子,控制人的手段太阴毒。”
提到“影三”和“控制”,敖巽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痛苦和冰冷的恨意,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重新恢复了那种带着疲惫的平静。他沉默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石穴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安静,只有我们两人粗重(我)和相对平稳(他)的呼吸声。
我趁机赶紧内视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
一个字:惨。
两个字:很惨。
三个字:惨绝人寰。
经脉千疮百孔,,修补起来绝对是浩大工程。
气血近乎枯竭,只剩一丝丝在苟延残喘,全靠刚才那几滴龙血撑着没彻底熄火。
五脏六腑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和移位,需要温养。
骨骼倒是还算完整,但遍布细微裂痕。
《无相吞天噬地化源功》在慢慢的运转,但是气血本源损耗太大。
至于外伤……算了,不提了,动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
再看敖巽,他虽然醒了,能动了,但气息依旧虚弱混乱。我能感觉到,他体内那精纯的龙血本源,似乎被某种深层次的损伤和长期的压制严重损耗了,如同一条被锁链勒了太久、失血过多的巨龙,虽然脱困,但远未恢复。
他周身的灰色龙煞几乎感应不到,应该是控制被切断后,那股被强行催化和扭曲的力量也消散了。
我们俩现在,简直就是难兄难弟,伤残二人组,还是那种被黑白两道影殿和联军通缉的、身怀“重宝”虚无法则、龙族秘密等的高价值伤残二人组!
“那个……敖巽是吧?” 我试图打破沉默,顺便套点话,“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吗?比如……你怎么会被影殿控制成‘灰烬’的?”
敖巽听到“灰烬”这个称呼,眉头微微蹙起,眼中再次闪过一丝痛苦和挣扎。他抬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脖颈侧面,那里有一道已经愈合、但依旧能看出狰狞轮廓的**锁链疤痕**——正是影三控制他的主要节点之一。
“……记得一些。” 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恨意,“很多……又很模糊。像是……做了很长、很痛苦的噩梦。杀戮……龙煞……身不由己……影殿……还有一些门派……实验……”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词汇简单,但信息量巨大。
“想不起来就别勉强。” 我摆摆手,表示理解。被折腾成那样,没精神分裂就不错了。“我们现在安全吗?外面什么情况?我昏迷多久了?”
敖巽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我昏迷了多久。他指了指石穴外面:“我醒来后……感知过。附近……没有强大气息。远处……有混乱波动,但……不靠近这里。” 他的感知似乎比我敏锐,但表达起来还是有点吃力。
看来联军和影殿暂时都没找到这里,或者搜索的重点不在这片区域。我们算是暂时安全,但绝对不算脱离危险。
“咕噜噜……”
一阵极其响亮、极其不合时宜的肠鸣音,突然从我肚子里传来,打破了石穴里略显沉重的气氛。
我:“……”
敖巽:“……”
我老脸一红,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咳咳……那个……激战消耗太大,饿了。” 何止是饿,简直是前胸贴后背,感觉能吃下一头牛!这肉身消耗的饥饿感就凸显出来了。
敖巽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似乎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再来点“营养液”。
“别!” 我赶紧制止,开玩笑,再喝你的血,我怕我体内的混沌龙神之力兴奋过头,把你当成人形自走血库给吸干了!“我……我找找看还有没有吃的……”
我艰难地挪动身体,试图去摸腰间的储物袋。结果一摸,空空如也。里面的丹药、灵石,全都在之前的战斗和逃亡中,要么消耗了,要么遗失了,要么被爆炸毁了。
靠现在太虚弱,竟然开启不了七彩塔。
“妈的……真成要饭的了……” 我欲哭无泪。
敖巽看着我的窘状,沉默了片刻,忽然,他鼻翼微微动了动,暗金色的眼眸转向石穴深处一个阴暗潮湿的角落。那里,长着几簇灰扑扑的、不起眼的、像是苔藓又像蘑菇的玩意儿。
他站起身,走过去,蹲下,仔细看了看,然后用手指小心翼翼地采了几片最肥厚的“灰苔”,又从一个石缝里,掏出了几个外壳坚硬、长得像缩小版石头的甲虫。
他走回来,将那几片灰苔和几个石甲虫递到我面前。
我:“???” 这是……让我吃这个?这玩意儿能吃?吃了不会中毒或者拉肚子拉到虚脱吧?
敖巽看我一脸抗拒加怀疑,解释道:“地脉苔……补充元气。石髓虫……蕴含微弱土石精华,可果腹。”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我……吃过。无毒。”
他看着我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点……看挑食小孩的无奈?
我嘴角抽了抽。行吧,龙族大佬都说能吃,那应该……大概……也许……能吃吧?总比饿死强。
我接过那几片灰扑扑、摸起来有点滑腻的“地脉苔”,犹豫了一下,闭着眼塞进嘴里。味道……一言难尽。有点像放久了的木耳混了泥土味,还有点淡淡的腥气,但咀嚼几下后,确实有一股微弱的、带着大地厚重感的暖流散开,让我虚弱的身体好受了一点点。
至于那几个“石髓虫”……我看着它们还在我掌心微微蠕动,头皮发麻。
“这个……一定要活着吃吗?” 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敖巽看着我,似乎不太理解我的纠结。在他看来,能吃、有能量,就够了,哪管什么死活和烹饪方式?
“……可以用火。” 他终于说道,然后指尖“噗”地一下,冒出了一小簇极其微弱、颜色暗淡的灰色火苗——似乎是残留龙煞与某种力量结合产生的?温度不高,但烤个虫子应该够了。
我如蒙大赦,赶紧将那几个石甲虫放在一块平整的石片上,让敖巽用那小火苗慢慢烤。
很快,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焦香和土腥味的古怪气味弥漫开来。虫子被烤得外壳焦黄,不再动弹。
我硬着头皮,捏起一个,吹了吹,闭眼扔进嘴里。
咔嚓……口感有点像烤得很脆的虾壳。里面的肉……很少,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有一股极其微弱、却非常精纯的土属性精华融入身体,对稳定气血、修复骨骼似乎有那么一丁点好处。
味道嘛……只能说,能吃,但绝对谈不上好吃。跟敖巽的龙血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我一边味同嚼蜡地嚼着这些“荒野求生特供餐”,一边看着旁边安静坐着的敖巽。他也在慢慢咀嚼着几片地脉苔,动作很慢,似乎也在适应和恢复。
气氛莫名地……有点和谐。
“喂,敖巽。” 我咽下最后一口“烤石头虫”,感觉肚子总算不那么造反了,虽然距离“饱”还差得远,“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敖巽咀嚼的动作顿住,暗金色的眼眸望向石穴外隐约的光线,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他最终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孤独与恨意,“那些门派和影殿……不会放过我。我……也想找他们。”
“巧了,影殿那帮孙子也不会放过我。” 我咧嘴笑了笑,牵动伤口又疼得龇牙,“至于联军那群伪君子……估计也想把我切片研究。”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破烂和伤势,一个大胆或者说,被逼无奈的念头冒了出来。
“要不……咱们临时搭个伙?” 我试探着问,“你看,你现在状态不好,记忆不全,对如今的世界也不熟看他这古老腔调和常识判断。我呢,虽然也惨,但好歹脑子还算灵光,对影殿和联军那帮人的德行门儿清,而且……咱们也算有过命的交情了。”
敖巽转过头,暗金色的眸子认真地看着我,似乎在评估我的话。
“你……是谁?” 他没回答,反而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我?” 我挠了挠头,想了想,决定半真半假,“一个……不小心卷进这摊烂事的倒霉蛋。喜欢捡点破烂,学了几手保命和坑人的本事。你可以叫我……嗯,‘破烂王’?或者……‘厨子’?随便。” 名字什么的,不重要。
他看了看我,似乎在我狼狈却带着狡黠的脸上寻找可信度。
“……好。” 半晌,他轻轻吐出一个字,算是答应了这临时的、前途未卜的同盟。
我心中松了口气。有个实力不俗恢复后的龙族大佬当临时队友,总比一个人瞎闯安全点,虽然他目前也是个半残状态。
“那行,敖巽老哥,咱们现在首要任务,就是养伤,以及搞清楚外面情况。” 我定了定神,开始发挥我“战场搅屎棍”兼“逃亡专家”的规划能力,
“这石穴不算绝对安全,得布置一下。你感知强,负责警戒。”
敖巽点了点头,没有异议。他挪动了一下位置,面朝石穴入口方向,盘膝坐下,暗金色的眼眸微微闭合,但一种无形的、属于龙族的敏锐感知悄然散发开来。
就这样,在这阴暗潮湿、危机四伏的石穴里,一个来历不明、满身破烂的“厨子”,和一个刚刚摆脱控制、记忆残缺的龙族后裔,组成了一个怎么看怎么不靠谱的**伤残逃亡二人组**。
未来会怎样?不知道。
影殿和联军会不会找上门?大概率会。
伤势何时能恢复?天知道。
但至少此刻,我们暂时安全,有东西果腹,还有个可靠的队友。
“喂,敖巽。”
“嗯?”
“你的血……下次不要给我喂了……”
“……”
“我感觉有点……腥。”
“……”
石穴里,只剩下我絮絮叨叨的嘀咕,和敖巽那无声的、可能是在翻白眼的沉默。
养伤的日子,看来不会太无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