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九个人,像九只受惊的土拨鼠,在黑黢黢的林子深处更深处,小心翼翼地挖掘着生存的缝隙。压力山大,真的。
更糟心的是现实问题。我和敖巽(阿龙),一个虚无法则像黑夜里的萤火虫对特定探测器而言一样“鲜明”,一个龙血气息跟开了定位共享似的“精准”。
躲?能躲多久?黑风林再大,能大的过水州?林子再深,能深得过那些老阴比们刨地三尺的决心?
何况,这鬼地方的妖兽肉,吃一顿两顿还行,指望靠它恢复我那可怜巴巴的实力,以及补充敖巽(阿龙)那深不见底的龙元?无异于指望用滴水穿石的方式。
我啃着今天第三顿、味道已经麻木的烤土行貘肉,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体内那点混沌龙神之力的小火苗,勤勤恳恳地运转,像个小工蚁搬运着可怜的能量,进度条慢得让人绝望。
“妈的,这样下去不行啊。” 我终于把嘴里味同嚼蜡的肉咽下去,狠狠灌了一口河水,对着围坐在微弱篝火旁的众人,说出了大家心里都明白的困境,
陈远山等人面色沉重,他们何尝不知?只是修为低微,见识有限,想不出破局之法。
孙老头捻着他那几根稀疏的胡子,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阿狗前辈,若说快速提升实力、又能暂时避开联盟耳目的地方……除了那些传闻中的禁忌险地,老夫倒还听说过一处。只是……那地方……。”
“哦?比说来听听!” 我立刻来了精神。邪门?不祥?听起来就很有料!
孙老头压低声音,仿佛怕被什么存在听去:“水州有一个绝地,可能是绝佳的地方。有一片被称为‘归墟之眼’的遗迹。
据最古老的典籍零星记载,那里是上古某场惊天动地大战的最终战场之一,时空结构都被打碎了,形成了永恒的混沌迷雾区。
那迷雾,据说能隔绝一切神识探查,扭曲所有灵力波动,任何探测法器进了那里,都会失灵。就算是元婴期的大能,进去之后也是十死无生,因为里面不仅环境极端恶劣,还游荡着上古战场残留的战魂、煞魔,以及各种因空间破碎而产生的、无法理解的诡异现象和规则陷阱。”
“归墟之眼……” 敖巽(阿龙)低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仿佛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与忌惮。连他都感到忌惮?
“对对,就是归墟之眼!” 孙老头连连点头,“那地方早就被划为‘生灵绝地’,数十万年没人敢靠近了。据说能隔绝一一切神识,但是……进去的人,也从未见出来过。
据说曾有不信邪的元婴真君联袂探索,结果……魂灯全灭,无一幸免。久而久之,那里就成了一个纯粹的传说和禁忌符号。”
能隔绝一切探测?元婴进去都团灭?我听着,非但没有害怕,眼睛反而越来越亮,心里那颗作死探险之心,开始砰砰狂跳!
“上古战场……混沌迷雾……隔绝探测……” 我摸着下巴,嘴角不由自主地咧开一个弧度,“这地方,听起来……很有点意思啊!”
众人见我这般反应,都有些傻眼。林小琅小心翼翼地问:“阿狗哥,你……你不觉得那里很可怕吗?元婴真君都死在里面了!”
“可怕?当然可怕!” 我一拍大腿,“但可怕的同时,也意味着安全啊!那迷雾就是最好的屏障!更重要的是——等会我要告诉大家一件事情。”
我目光扫过围坐在火边的这七张面孔。陈远山的沉稳坚毅,周铁的沉默可靠,赵大川的憨厚朴实,孙老头的市侩精明下藏着义气,苏沐雨和吴小雨两个女孩子的柔韧坚强,还有林小琅那未经世事却充满热血的眼睛。
……这些日子,我们从萍水相逢的难友,到并肩作战虽然他们主要是摇旗呐喊和收拾战场的同伴,不知不觉间,已经有了不浅的羁绊。
正因为有了这份羁绊,我才更不能再拖累他们。
归墟之眼,上古战场。那地方,光是听着描述就知道是九死一生的绝地。元婴修士组团进去都全军覆没,我们这几个筑基、练气,加上我和敖巽这两个半残的“高端战力”,进去跟送人头有什么区别?
我和敖巽是没办法。一个虚无法则像黑夜里的信号弹,一个龙血气息精准定位,跑到天涯海角也难逃“联盟”日益完善的天罗地网。归墟之眼那种能隔绝一切探测的混沌迷雾,是我们唯一的生路,哪怕它同时也是死路。
但他们不一样。
青岚宗是被灭了,他们是被追杀的“余孽”,但“联盟”的主要矛头始终对准的是我和敖巽。只要他们不和我们在一起,没有龙血和虚无法则这么显眼的目标吸引火力,凭借他们对水州的了解和谨慎小心。
未必没有机会偷偷潜出州境,远走他乡,隐姓埋名,或许还能活下去,甚至将来有机会重建宗门。
跟着我们?去归墟之眼?那真的是十死无生。
我不能这么自私。
想到这里,清了清嗓子,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我。
“咳咳,那个……有件事,憋了很久了,觉得是时候跟大家摊牌了。” 我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但脸上的表情估计出卖了我的严肃。
敖巽(阿龙)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意图,抬眸看了我一眼,暗金色的瞳孔在火光中平静无波,没有反对,算是默许。
“摊牌?阿狗哥,你要说什么?” 林小琅好奇地问,其他几人也露出疑惑的神色。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然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默默啃肉的敖巽(阿龙):
“首先,正式重新介绍一下。我,不是什么‘阿狗’。” 我顿了顿,看到他们眼中浮现的困惑,“我就是水州‘修真联盟’全境通告里,那个‘来历不明、擅诡谲虚空之术、劫掠重宝、杀伤正道’的……神秘同党。”
岩洞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火苗噼啪声和外面腐雨滴落的嗒嗒声。
几秒钟后。
“啥?!” 林小琅第一个蹦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烤肉都差点掉地上,“阿狗哥你……你是那个……那个把各大门派和影殿搅得天翻地覆、从他们老巢里把敖巽前辈救出来的……神秘前辈?!那个悬赏三千上品灵石的?!”
他声音尖利,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但震惊之下,似乎还隐隐透着一股……兴奋?
陈远山等人也全都傻眼了,嘴巴微张,看看我,又看看敖巽(阿龙),脑子显然正在经历一场信息风暴。
我点了点头,确认了林小琅的猜测,然后手指转向敖巽(阿龙):“而我这位‘阿龙’老哥,他的真名,叫做——敖巽。也就是通告里那个‘上古龙族余孽’,悬赏一千五百上品灵石的那位。”
“轰——!”
如果说我刚才的自我介绍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湖面,那么敖巽身份揭晓的瞬间,简直就是往湖里扔了一颗深水炸弹!
“敖……敖巽前辈?!” 苏沐雨捂住嘴,惊呼出声,看向敖巽的目光充满了极致的震撼和……一丝之前就有的、如今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敬畏。
周铁握着阔剑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赵大川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孙老头更是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很快又停住,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们。
陈远山的脸色变幻不定,震惊、恍然、释然、担忧……各种情绪交织。
他其实早有猜测,毕竟“阿狗”、“阿龙”这两位前辈展现的实力和神秘感太过非同寻常,但他也绝没想到,这两位竟然就是搅动整个水州风云、让“正邪”双方都如此兴师动众的正主!
“竟然……竟然是两位前辈……” 陈远山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站起身来,郑重地对着我和敖巽再次深深一揖,“晚辈等……何其有幸!”
“等一下!等一下!” 林小琅激动得脸都红了,手舞足蹈,“阿狗哥……不对!神秘前辈!您真是我的偶像啊!您知道吗?
把被各大门派囚禁了上千年的敖巽前辈救出来,还跟影三影四打得天昏地暗,我们全宗上下……哦,当时还没被灭门,我们都偷偷议论,说您简直是修仙界的一股清流,是侠义道的楷模,是反抗强权的英雄!
我们青岚宗就是因为不肯跟影殿和那些伪君子同流合污才被灭的,我们对影殿和那些投降的所谓‘正道’恨之入骨!您做的事,简直太解气了!太牛了!”
他语无伦次,眼睛放光,看着我的眼神就像追星族见到了偶像本尊,之前的恐惧和担忧似乎都被这巨大的“惊喜”冲淡了不少。
我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没那么夸张……主要是被逼无奈,顺手而为……”
“不!就是那么牛!” 林小琅打断我,然后又看向敖巽,眼神更加炽热,“还有敖巽前辈!您被囚禁千年,受尽折磨,却依然不屈!如今脱困,与影殿和那些伪君子势不两立,更是我辈楷模!我们之前骂怒涛门的时候,都是拿您举例子!说他们连敖巽前辈一根龙须都比不上!”
敖巽(阿龙):“……” 他依旧沉默,但似乎对“龙须”这个比较单位有点无语,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苏沐雨也回过神来,眼眶有些发红,但不是害怕,而是激动:“原来……原来是两位前辈!难怪……难怪前辈有如此神通,又如此痛恨影殿和怒涛门他们!我们……我们竟然一直跟两位传说中的前辈同行……真是太……” 她激动得有些说不下去。
吴小雨也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坚定:“前辈救我们于危难,此恩此德,没齿难忘!不管前辈是谁,都是我们的大恩人!”
周铁闷声道:“前辈是好人。杀怒涛门,该杀。” 言简意赅,立场鲜明。
赵大川挠挠头,憨憨地说:“我就说阿狗哥……哦不,前辈做的烤肉特别香,原来不是一般人……”
孙老头也从最初的震惊和一丝本能畏惧中恢复过来,他活得久,想得更多,此刻长叹一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两位前辈身负如此‘重案’,被全州通缉,却仍愿对我等伸出援手,甚至不惜暴露行迹……此等胸怀,老夫……佩服!”
他这次是真心实意地拱手。
陈远山看着师弟师妹们真情流露,心中也是激荡不已。他再次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两位前辈,身份揭晓,更显高义。若非前辈,我等早已是溪边枯骨。前辈于我青岚宗,有活命之恩。无论前辈是何身份,在我等心中,唯有感激与敬重!”
看着他们七人非但没有因为我们的“通缉犯”身份而惊恐疏远,反而更加亲近、崇敬,甚至有点“与有荣焉”的激动,我心里暖暖的,但同时也更加沉重。
“好了好了,马屁先收一收。” 我摆摆手,压下心中的感动,脸色重新变得严肃,“正因为我们是你们口中的‘正主’,是联盟不惜与影殿合作、也要全力剿灭的目标,所以接下来的路,才会更加凶险,堪称十死无生。”
我迎着他们不解的目光,缓缓说道:“黑风林藏不住我们多久。联盟的探测网络和搜索力度只会越来越强。我和敖巽,一个虚无法则,一个龙血,特征太明显,迟早会被找出来。继续逃,逃出水州?边境封锁,跨界传送阵严查,还有那什么探测法器高悬,太难了。”
“所以,我们决定,不再逃了。” 我顿了顿,看向岩洞外仿佛无尽黑暗的北方,“我们要去一个地方,一个或许能彻底摆脱追踪,但也可能让我们永远消失的地方——水州的绝地,归墟之眼,上古战场。”
“归墟之眼?!” 孙老头倒吸一口凉气,“前辈,那地方……那可是连元婴真君都有进无出的绝地啊!混沌迷雾隔绝一切,里面还有上古战魂、煞魔,空间破碎,规则混乱……九死一生都不足以形容!”
“我知道。” 我点点头,声音平静,“但正因为那里能隔绝一切探测,混沌迷雾是最好的藏身之所。而且,上古战场,也可能蕴含让我们快速恢复实力、甚至翻盘的机缘。对我和敖巽来说,这是绝境中唯一的生路,也是一场必须去搏的豪赌。”
然后,我看向青岚宗七人,语气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恳求:“但是,你们不一样。联盟的主要目标是我们。只要你们不跟我们在一起,没有我们这两个‘活体信标’吸引火力。
凭借你们对水州的熟悉和这些天的逃亡经验,小心谋划,未必没有机会偷偷潜出州境,去往其他州,隐姓埋名,从头开始。青岚宗的传承,或许还能在你们手中延续。”
我站起身,对着他们抱拳,深深一礼:“诸位,这些日子,承蒙不弃,并肩同行。我‘破烂王’和敖巽,感激不尽。但前路太过凶险,实不忍心再拖累诸位。我们就此别过,愿诸位能逃出生天,他日若有机会,江湖再见!”
我说得情真意切,也是真心为他们考虑。岩洞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火苗不安地跳动着,映照着七张神色变幻的脸。
敖巽(阿龙)也默默站起身,虽然没有说话,但那股沉静而决绝的气势,表明了他的态度。他同样不想连累这些还有生路的人。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息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