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脚踏出黑风林最后那片挣扎的、覆盖着冰壳的灌木丛,眼前的世界骤然褪去了所有属于“森林”的痕迹,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灵魂都感到空旷与孤寂的白。
冰冻荒原。
天空是低沉厚重的铅灰色,仿佛一块浸透了冰水的脏抹布,沉沉地压在天际线上,透不出一丝属于太阳的暖意。大地被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万年的冰雪覆盖,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缺乏生机的苍白色,间或裸露着被寒风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黑色冻岩,像大地冰冷的骸骨。
狂风在这里找到了最肆意的舞台,它们不再是黑风林中那种带着腐殖质甜腥的呜咽,而是变成了尖锐的、如同亿万冰刀刮擦的嘶啸,永无止境地横扫过荒原,卷起漫天雪沫冰晶,形成一片片短暂存在又瞬间消散的、移动的乳白色帷幕。
温度低得超乎想象。即便我们早已裹上了所有能找到的兽皮,用枯草和苔藓填充缝隙,运转灵力抵抗,那寒意依旧如同最狡猾的毒蛇,无孔不入地钻透层层防御,直刺骨髓。呼气成冰,睫毛、眉毛、头发梢,很快都挂上了厚厚的白霜,稍微活动一下,冰碴子就簌簌往下掉。血液仿佛都要冻僵,灵力运转滞涩得像在推动生锈的铁门。
我们几个人,像几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被抛在这片浩瀚无垠、只有死亡般寒冷的白色荒漠之中。之前“屎壳郎潜行法”留下的“芬芳”早已被极寒冻结、吹散,此刻唯一能依赖的,只有彼此的体温、残存的意志,以及敖巽那仿佛永不熄灭的、如同定海神针般的身影。
“大家跟紧!不要掉队!注意脚下冰隙!” 陈远山的声音在狂风中破碎不堪,全靠敖巽建立的、比之前更加微弱的灵魂链接传递。在这种极端环境下,连灵魂链接都受到了压制,变得模糊且时断时续。
赵大川之前准备的“寒髓苔”在这里彻底成了摆设,连点燃都做不到。我们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抱团取暖和缓慢挪动。每一步,都要将腿从深可及膝的积雪中拔出来,再深深陷入下一个雪坑。体力消耗极大,灵力更是飞速流逝。
走了不知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或许半天,或许一天。就在我们所有人都感到麻木、僵硬,意识都开始被酷寒侵蚀得有些涣散时,敖巽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抬手示意,暗金色的瞳孔锐利地扫视着前方被风雪模糊的视野。灵魂链接中传来他凝重的警示:“有东西,很多,从风雪中来。非活物,极寒之精。”
话音刚落,前方翻腾的雪幕之后,影影绰绰地浮现出许多**飘忽不定、近乎透明的淡蓝色影子**。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拉长如扭曲的人形,时而散开如一片冰雾,时而又凝聚成某种模糊的兽类轮廓。移动时悄无声息,仿佛本身就是风雪的一部分,但又带着一种与自然风雪截然不同的冰冷灵性和空洞的恶意。
“是雪魅!” 孙老头惊恐的声音在链接中断续响起,“荒原寒风与万年积雪中诞生的精灵……不,是妖灵!没有实体,以极寒和生灵神魂为食!能制造幻象,侵入识海!”
仿佛是为了印证孙老头的话,那些淡蓝色的影子突然加速,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群,从四面八方朝着我们飘掠而来!它们所过之处,连呼啸的狂风都似乎被“冻结”了一瞬,空气中留下道道淡蓝色的、久久不散的冰痕。
更可怕的是,随着它们的靠近,一股股直接针对神魂的、带着无尽空虚与寒冷的意念冲击,如同冰锥般刺向我们每个人的脑海!
“啊!” 林小琅修为最低,首先中招,他惨叫一声,抱着头蹲了下去,眼神瞬间变得迷茫而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最可怕的景象。
苏沐雨和吴小雨也是娇躯剧震,脸色煞白,摇摇欲坠。就连陈远山、周铁这等心志坚定之辈,也是眉头紧锁,额头青筋暴起,显然在全力抵抗那无孔不入的神魂侵蚀。
“紧守心神!别被幻象所乘!” 我大喝一声,同时全力催动混沌龙神之力,一股微弱的、带着“混沌包容”与“虚无定力”的灰气自体内散开,笼罩住身边最近的林小琅和苏沐雨,暂时帮他们抵挡住一部分神魂攻击。
敖巽冷哼一声,一股更加纯粹浩大的龙威轰然爆发!那并非针对肉体的力量压迫,而是源自高等生命形态对低等能量体的灵魂层面的震慑!
暗金色的精神波纹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如同炽热的烙铁落入冰雪,那些冲在最前面的雪魅虚影发出无声的尖啸直接作用于灵魂,淡蓝色的身体剧烈扭曲、波动,甚至有的直接淡化、消散了不少!
然而,雪魅的数量似乎无穷无尽,从风雪中不断涌现。而且它们极其狡猾,避开敖巽龙威最盛的区域,从侧面、后方不断袭扰,专门攻击我们这些“弱点”。
就在我们疲于应付这些无形无质、却专攻神魂的雪魅时,脚下的雪地突然传来异动!
“咔嚓!咔嚓!”
我们周围的雪地猛地炸开!数道完全由晶莹剔透、却又坚硬无比的幽蓝色冰晶构成的身影破雪而出!
它们的外形更加具体,像是某种被简化、抽象化的冰雪造物。有类似人形、但四肢皆为锋利冰刃的“冰晶刀客”;有匍匐于地、形如猎豹、通体布满尖锐冰刺的“冰刺兽”;还有悬浮在半空、不断旋转、散射出无数冰针的“冰晶旋涡”……
“冰灵!实体化的冰灵!” 陈远山惊呼,一边挥剑格挡一只“冰晶刀客”斩来的冰刃,剑刃相交,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冰刃上传来的巨力和刺骨寒意让他手臂发麻。
这些冰灵与雪魅截然不同,它们拥有实体,攻击更偏向物理和极寒能量。一只“冰刺兽”猛地扑向周铁,周铁怒吼着用阔剑抵挡,却被那畜生身上的冰刺在剑身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同时一股冰寒灵力顺剑传来,几乎将他持剑的手冻僵。
最麻烦的是那只悬浮的“冰晶旋涡”,它疯狂旋转,无数牛毛般的幽蓝冰针如同暴雨般射向我们,覆盖范围极广。
这些冰针不仅锋锐,更带着强烈的冻结特性,打在兽皮上立刻凝结成冰甲,穿透灵力护罩(如果有的话)后直接侵入经脉,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和僵直。
雪魅干扰神魂,冰灵攻击实体。两者配合,简直天衣无缝!
我们瞬间陷入苦战。陈远山和周铁勉强抵挡着实体冰灵的进攻,但左支右绌,险象环生。林小琅、苏沐雨等人被雪魅的神魂攻击弄得心神不宁,十成实力发挥不出五成,还要躲避冰针,狼狈不堪。
我和敖巽成了救火队员,我主要用虚无法则干扰雪魅的灵体,并帮众人驱散侵入体内的冰寒之气。敖巽则如同战神,拳脚之间龙威浩荡,暗金光芒闪烁,每一次出手都能将一只冰灵轰退甚至击碎部分躯体,但他显然也在节省力量,不敢过于爆发。
“这样下去不行!消耗太快了!” 我急声道,“必须找到它们的关键,或者突围!”
“冰灵……核心!” 敖巽在击退一只“冰晶刀客”的间隙,沉声道。他的目光如电,扫视着那些冰灵。在他的感知中,这些冰灵并非浑然一体,其体内都有一个相对稳定的高能点,在幽蓝冰晶的掩护下不断游移,那正是它们的力量源泉和“要害”。
“找到核心,击破它!” 我立刻明白,同时心中一动,对着正在用阔剑艰难格挡冰刺兽的周铁喊道:“周铁!用震动!用土属性灵力的震荡波!冰怕震!”
周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猛地将阔剑深深插入脚下冻土,土黄色的灵力不计代价地疯狂涌入,然后爆喝一声:“地龙翻身!”
“轰!”
以阔剑为中心,一股强烈的土黄色震荡波呈环形扩散开来!地面厚厚的积雪被震得飞扬,那些冰灵脚下的冻土也剧烈颠簸了一下!
这一下并非为了杀伤,而是干扰!正在扑击的冰刺兽和挥刀的冰晶刀客,动作明显出现了一瞬间的失衡和迟滞,体表的冰晶光华也紊乱了片刻!
就是这瞬间!
敖巽(阿龙)眼中精光爆射,身形如鬼魅般闪动,并指如剑,暗金色的指风精准无比地点出,如同庖丁解牛,避开了坚硬的冰晶外壳,直接刺入一只冰刺兽体内某个正在游移的幽蓝光点!
“噗!”
一声轻微的、仿佛冰晶碎裂的声响。
那冰刺兽浑身一僵,体内幽蓝光芒急速黯淡,组成躯体的冰晶瞬间失去了“活性”,哗啦啦散落一地,变成了一堆普通的、毫无灵性的冰块,只在中心留下了一颗指甲盖大小、不规则多面体、内部似有冰雾流转的淡蓝色晶核,随即也被残留的暗金力量震成齑粉。
“有效!” 我精神一振。
然而,其他冰灵似乎感应到了同伴的“死亡”,变得更加狂暴。那只“冰晶旋涡”旋转得更快,冰针更加密集。雪魅的神魂攻击也越发急促尖锐,林小琅已经口鼻渗出鲜血,苏沐雨和吴小雨也是摇摇欲坠。
更糟糕的是,随着战斗,我们周围的温度似乎在进一步降低,空气中开始凝聚出更多的淡蓝色冰晶尘埃,仿佛整个荒原的寒意都被吸引了过来,要将我们彻底冰封在此。
“不能恋战!阿龙,开路!向那个方向冲!” 我指着敖巽感应中,龙煞相对稀薄、可能通往荒原更深处(也是归墟之眼方向)的一个缺口。
敖巽点头,猛地深吸一口气,周身暗金光芒再次变得耀眼,他不再保留,双拳齐出,两道凝练的暗金龙形气劲咆哮着轰向前方,将拦路的几只冰灵和一片雪魅暂时清空,打开了一条通道。
“走!” 我一把拉起几乎昏迷的林小琅,夹在腋下,同时虚无法则全力外放,形成一片扭曲的灰黑色力场,暂时干扰周围雪魅的感知和冰灵的锁定。
陈远山和周铁护着苏沐雨、吴小雨和孙老头,赵大川紧跟其后,一行人跌跌撞撞地顺着敖巽打开的缺口,拼命向前冲去。
那些冰灵和雪魅在后方紧追不舍,但它们似乎受到某种地域限制,或者被敖巽残留的龙威所慑,追出一段距离后,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终不甘地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我们不敢停留,直到狂奔出数里,彻底感受不到那些诡异存在的追击,才精疲力竭地瘫倒在一处背风的、巨大黑色冻岩后面。
每个人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剧烈喘息着,口鼻间喷出的白气浓得化不开。林小琅面如金纸,昏迷不醒。苏沐雨和吴小雨相互搀扶,眼神涣散,显然神魂受了不小冲击。
陈远山和周铁身上多处挂彩,伤口被冻得发白,灵力几乎枯竭。赵大川和孙老头也好不到哪里去,冻得瑟瑟发抖。
只有敖巽还算镇定,但他脸色也比之前更苍白了几分,连续爆发龙威和精准击破核心,对他尚未恢复的龙元也是不小的负担。他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确认暂时安全后,才缓缓吐出一口带着冰渣的浊气。
“暂时……安全了。” 他简短地说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我们瘫在冻岩下,,只能依靠彼此挤在一起,依靠微弱的体温和残存的丹药药力,对抗着永冻荒原那仿佛永无止境的、足以冻结灵魂的酷寒。
看着昏迷的林小琅和萎靡的众人,再想想刚才那诡异凶险的遭遇,我心中没有丝毫击退追兵的得意,只有沉甸甸的压力。
这才仅仅是冰冻荒原的边缘,还未真正踏入归墟之眼,就已经遇到了如此难缠的、介于能量与实体之间的诡异生灵。那真正的上古战场碎片之中,又该是何等光景?
而身后,那场由我们亲手导演的、轰轰烈烈的“东南追捕大戏”,还能为我们争取多少时间?
“血龙追魂引”的阴影,如同这荒原上无处不在的寒风,始终萦绕心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