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封天阵。
第一道裂纹,出现了。
不是被攻击打裂的。
是被战斗余波震裂的。
那道裂纹,从阵顶蜿蜒而下,如同垂死者苍白皮肤下暴起的血管。
王二仰着头,看着那道裂纹。
他裤子湿了的地方,已经风干。
但他的腿,还是软的。
“阵……要破了……”
他喃喃。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道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一道。
三道。
七道。
十七道。
整座仙城的上空,那层五色流转的光罩,如同被顽童砸中的琉璃盏——
岌岌可危。
“娘……”
茶楼里,那稚嫩的童声怯怯响起。
孩子趴在母亲肩头,小手紧紧攥着母亲衣襟。
“阵法……是不是要坏了……”
母亲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孩子搂得更紧。
用后背,对着那不断震颤、不断龟裂的天穹。
街道中央,那老散修依然拄着拐杖,仰头望着天空。
他身边,那年轻散修早已瘫坐在地。
“师父……”他声音发颤,“我们……会死吗……”
老散修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道浑身浴血的身影。
看着他身周的六十四口悬棺。
看着他肩头那条遍体鳞伤的龙。
看着他身边那两具断臂碎面的尸傀。
看着他头顶那口裂缝遍布的锅、脚下那漏风的盆、左肩那云纹停滞的盘、怀里那沉睡的瓢和冰凉的勺、膝前那星光尽灭的刀。
看着他腰间那口——
稳如老狗的碗。
“那个人,”老散修喃喃,“还没走。”
“他还在打。”
“他一个人,打那多宗门,十几个元婴大圆满——”
“他都没走。”
“我们跑什么?”
轰——!!!五行封天阵,第十七道裂纹炸开!
光罩剧烈震颤!
下一息,第十八道、第十九道、第二十道——
裂纹如蛛网,瞬间蔓延整座大阵!
王二猛地站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
四十年守城,他从未这么站直过。
他仰着头,对着天空那道即将被漫天攻击淹没的身影——
用尽全身力气,吼出这辈子最大的一声:
“兄弟——!!!”
“撑住——!!!”
那一刻。
我也不知道自己听见了没有。
我只知道。
五行封天阵,破了。
那层五色光罩,在巨鲲吞天、建木扎根、金身拍落、禁曲碾压、断海万剑、血朱雀俯冲——
以及十几个元婴大圆满、上百战舰、数千修士的围攻余波中——
轰然碎裂。
仙城,暴露在战场正下方。
暴露在足以毁灭一座中型城池的战斗余波面前。
王二的嘶吼,戛然而止。
他仰着头,望着那片失去屏障保护的、正在被火海与剑芒撕裂的天空。
下意识地,他抬起手。
不是防御。
不是逃跑。
他抬起手——
对着天空中那道浑身浴血的身影。
竖起大拇指。
“兄弟……”
他的声音,已经哑了。
“你……尽力了……”
然后。
他看见了。
那道浑身浴血的身影,没有逃。
没有躲。
没有闪避那漫天落下的攻击余波。
他——
转过身。
背对着那十几个元婴大圆满。
背对着那上百战舰、数千修士、以及他们祭出的所有千年底蕴、万年传承、压箱底杀招。
他面朝仙城。
面朝王二。
面朝茶楼里那抱紧孩子的母亲。
面朝街道中央那拄拐杖的老散修。
面朝那瘫坐在地的年轻散修。
面朝那屋檐下瑟瑟发抖的野猫。
面朝这座与他毫无关系、他本可以不管不顾、任由它被战斗余波夷为平地的——
陌生仙城。
他开口。
声音沙哑,像含着满口碎玻璃。
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仙城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耳中。
“五行封天阵——”
他抬手。
“——起!!!”
轰——!!!
不是阵法。
是他自己的法则领域!
那三尺归元道,轰然扩张!
不是一丈。
不是十丈。
是——
三百丈!
将整座仙城,尽数笼罩!
杀戮、虚无、烟火、力道、兽道——
四道法则!
以及那道没有名字、由四十种法则融合归元、独属于他的——
道!
化作屏障!
化作天穹!
化作这座仙城,最后一层、也是唯一一层——
守护!
王二的拇指,僵在半空。
他张着嘴。
发不出任何声音。
茶楼里,那母亲猛地抬头。
那孩子趴在她肩头,小手松开衣襟,指着天空。
“阿娘……”他奶声奶气,却带着他自己都不懂的认真,“拿锅伯伯……在保护我们……”
街道中央,那老散修手中的拐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仰着头,望着那片由四色法则交织而成的、正在承受漫天攻击余波的屏障。
望着屏障中央,那道浑身浴血、脊背却笔直如枪的身影。
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
“……老夫……”他喃喃。
“……老夫修行三百年……”
“从未见过……”
他顿了顿。
声音哽咽。
“从未见过这样的修士……”
第一个跪下的,是王二。
他的膝盖撞在城墙上,很响。
但他没觉得疼。
他跪着。
仰着头。
望着天空那道身影。
嘴唇翕动。
“……谢谢你……”他哑声道。
“……谢谢你没跑……”
第二个跪下的,是那老散修。
他扔了拐杖。
双膝落地。
苍老的身躯,跪在冰冷的长街上。
他仰着头。
泪流满面。
“老夫……”他嘶声道,“老夫无门无派,散修一个,这辈子受人白眼,被人欺压,从未有人……”
“从未有人……为老夫撑过天……”
他深深俯首。
额头触地。
“今日恩公,以身为城——”
“老夫……永世不忘……”
第三个跪下的,是那年轻散修。
他跪在师父身旁。
第四个、第五个、第十个——
茶楼里,那母亲抱着孩子,缓缓跪下。
她低下头。
把孩子的脸轻轻按在自己肩头。
“乖,”她轻声说,“咱们给恩公磕个头。”
孩子不太懂。
但他乖巧地趴在母亲肩头,学着母亲的样子,低下头。
屋檐下,那瑟瑟发抖的野猫,不知何时不抖了。
它蹲坐着,仰着头,望着天空。
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四色法则交织的屏障。
倒映着屏障中央,那道浴血的身影。
它轻轻地——
“喵。”
然后是整座城。
散修。
商户。
妇孺。
老弱。
那卖糖葫芦的老大爷,手里的草靶子倒在地上,红艳艳的山楂果滚了一地。
他没去捡。
他跪在满地的山楂果中间,仰着头,浑浊的老眼望着天空。
那被吓得尿裤子的客栈掌柜,跪在柜台后面。
那躲在灶台下的厨子,跪在灶台前面。
那瑟瑟发抖的小二,跪在门槛边。
那被遗弃在街角的流浪儿,跪在破棉絮上。
一个。
十个。
百个。
千个。
整座仙城,无论修士凡人,无论老弱妇孺——
尽数跪伏。
不是威压。
是心甘情愿。
是五体投地。
是此生从未有过、或许此生也不会再有的——
顶礼膜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