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天殿里,依然很破。
孙德胜坐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悠哉悠哉地喝着。
楚万山坐在他对面,手里也端着一杯茶,面无表情地喝着。
两个人就这么喝着茶,谁也不说话。
这是他们五十年来养成的习惯——每天喝喝茶,发发呆,偶尔看看那个小塔有没有动静。
五十年来,那个小塔一直没动静。
所以他们的茶也喝了五十年,发呆了五十年。
“老楚,”孙德胜突然开口,“你说那小子,是不是真的死在里面了?”
楚万山看了他一眼:“你问我?我问谁?”
孙德胜叹了口气:“五十年了,一点动静都没有,真有可能死在里面了。”
楚万山摇头:“天罚塔里时间流速不一样。外面五十年,里面可能才过了几年,也可能过了几万年。谁知道呢。”
孙德胜又叹了口气:“我就是担心。那小子虽然是个麻烦精,但好歹跟我组过队。他要是真死在里面,我连给他收尸的机会都没有。”
楚万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也别太担心。那小子命硬,死不了。”
孙德胜眼睛一亮:“你这么肯定?”
楚万山摇头:“不肯定。就是安慰你。”
孙德胜:“……”
楚万山:“喝茶喝茶,别想那么多了。”
孙德胜端起茶杯,正准备喝——
“轰——!!!”
一股恐怖的气息,突然从天罚塔里传了出来。
那气息之强,直接把孙德胜手里的茶杯震飞了。
茶杯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八瓣。
孙德胜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碎片,然后看向天罚塔。
天罚塔正在发光。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然后,一道人影,从塔里走了出来。
那人浑身是血,浑身是伤,浑身上下挂满了各种颜色的装备,像一个移动的圣诞树。
但他站着。
他活着。
“我靠!!!”
孙德胜蹭的一下跳起来,指着那个人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小子……那小子出来了?!”
楚万山也愣住了,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但他顾不上心疼,只是死死盯着那个人影。
那个人影朝他们走来。
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他们面前,他停下,咧嘴一笑。
“两位前辈,好久不见。”
孙德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没发出声音。
楚万山也好不到哪去,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震惊。
“你……你真的出来了?”孙德胜终于挤出一句话。
那人——我——点点头:“出来了。”
孙德胜:“你怎么出来的?”
我想了想,然后说:“走出来的。”
孙德胜:“……”
楚万山:“……”
孙德胜:“我是问你经历了什么!”
我挠挠头:“哦,就是挨了八十一顿打,然后就出来了。”
孙德胜:“……”
楚万山:“……”
孙德胜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楚万山:“老楚,你当初不是说他出不来吗?”
楚万山愣了一下,然后瞪大眼睛:“我什么时候说过?”
孙德胜:“你说了!你说天罚塔里九九八十一重惩罚,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楚万山:“那还有一个呢?”
孙德胜指着龚二狗:“这不就出来了吗?”
楚万山:“……”
楚万山:“我说的是‘十个有九个出不来’,又不是‘十个有十个出不来’。他正好是那一个,有什么问题?”
孙德胜:“那你当初还说,出来的那个都疯了!”
楚万山看着龚二狗,上下打量了一番。
龚二狗也在看着他,眼神清澈,嘴角带笑,看起来很正常。
楚万山:“……他看起来没疯。”
孙德胜:“那你怎么解释?”
楚万山想了想,然后说:“可能……他是那十个之外的第十一个?”
孙德胜:“……”
我:“……”
楚万山自己也觉得这个解释有点牵强,干咳了一声,转移话题:“那个……你是怎么出来的?天罚塔里到底什么样?”
我正要回答,孙德胜突然反应过来:“等等,你先别说话,让我缓缓。”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太吓人了,太吓人了。五十年了,一点动静都没有,突然就冒出一个人来,吓得我茶杯都摔了。”
楚万山也坐下来,看着地上的碎片,心疼地说:“我这茶杯跟了我几千年,就这么没了。”
孙德胜瞪了他一眼:“我的也跟了我几千年!”
我看着两个老头心疼茶杯的样子,有点懵。
这两位是巡天使?怎么看起来像两个心疼茶杯的普通老头?
孙德胜缓过劲来,抬头看着我,突然笑了。
“行了行了,茶杯碎了就碎了,人出来了就好。”他站起来,拍拍龚我的肩膀,“小子,可以啊,能从那天罚塔里出来,你是第一个。”
龚二狗挠头:“第一个?不是说有人出来过吗?”
孙德胜摆手:“那是传说,谁见过?反正我们俩没见过。”
楚万山也站起来,看着我,眼神里有着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欣慰,也有一丝……敬畏?
“小子,”他开口,“你能从天罚塔里出来,说明你确实不一般。”
我有点不好意思:“那个……两位前辈,还没请教这位是?”
孙德胜一拍脑袋:“对了对了,忘了介绍。这是楚万山,我老搭档,也是巡天使。跟我一起负责监察此界。”
我连忙抱拳:“楚前辈好。”
楚万山点点头:“好。”
孙德胜又指着自己:“我,孙德胜,你认识的。”
我点头:“孙前辈好。”
孙德胜摆手:“别前辈前辈的,叫老孙就行。咱们也算老相识了。”
我笑了:“行,老孙。”
孙德胜也笑了,然后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小子怎么出来的?天罚塔里到底什么情况?”
楚万山也凑过来,一脸好奇:“对,说说,我们俩都没进去过。”
我看着两个老头眼巴巴的样子,突然有点想笑。
这两位可是巡天使,是负责监察此界的大人物。
但现在,他们就像两个等着听故事的小孩。
“那个……”我想了想,决定轻描淡写一点,“里面挺痛苦的。”
孙德胜:“痛苦?有多痛苦?”
龚二狗:“就是……天天挨打。”
孙德胜愣了一下:“天天挨打?”
我点头:“对。第一天,金之罚,一万把剑刺我。第二天,木之罚,一万根藤蔓勒我。第三天,水之罚,一万条河淹我。第四天,火之罚,一万个太阳烧我。第五天,土之罚,一万座山压我。”
孙德胜听得脸都白了。
楚万山也脸色发白。
龚二狗继续说:“然后还有风之罚、雷之罚、云之罚、时间之罚、空间之罚、杀之罚、贪之罚……反正什么罚都有。”
孙德胜咽了口唾沫:“就这些?”
我摇头:“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道韵加法则的,五重道韵加五种法则起步,每过一关翻倍。最后第八十一关,所有道韵加所有法则一起上。”
孙德胜彻底愣住了。
楚万山也愣住了。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孙德胜开口:“那个……你刚才说‘痛苦’?”
我点头:“对啊。”
孙德胜:“你管这叫‘痛苦’?”
我:“不然呢?”
孙德胜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楚万山:“老楚,你听到了吗?这小子说‘痛苦’。”
楚万山点头:“听到了。”
孙德胜:“他管一万把剑刺他叫‘痛苦’?”
楚万山:“对。”
孙德胜:“他管一万条河淹他叫‘痛苦’?”
楚万山:“对。”
孙德胜:“他管一万座山压他叫‘痛苦’?”
楚万山:“对。”
孙德胜:“他管所有道韵加所有法则一起上叫‘痛苦’?”
楚万山:“对。”
孙德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他要是管这叫‘舒服’,得是什么样?”
楚万山想了想,然后说:“大概就是……灰飞烟灭吧。”
我:“……”
你们俩能不能别当着我的面讨论这个?
孙德胜缓过劲来,又凑过来,一脸好奇:“不过小子,你说里面很痛苦,那你是怎么扛过来的?”
我想了想,然后说:“就硬扛呗。”
孙德胜:“硬扛?”
我点头:“对。反正扛过去就活,扛不过去就死。我不想死,所以就扛过来了。”
孙德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就这么简单?”
龚二狗:“就这么简单。”
孙德胜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敬佩。
“小子,”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是个狠人。”
我挠头:“还好吧。”
楚万山突然开口:“你刚才说,里面机缘很大?”
我点头:“对。虽然痛苦,但每次惩罚之后,都会领悟一些东西。金之罚让我领悟了金之法则,木之罚让我领悟了木之法则,水之罚让我领悟了水之法则……反正各种法则都领悟了不少。”
孙德胜眼睛亮了:“那你现在岂不是会很多法则?”
龚二狗想了想,然后说:“应该……都会一点吧。”
孙德胜:“都会一点?是多少?”
龚二狗掰着手指头数:“金木水火土,风雷云,时间空间,杀伐守护,吞天烟火,星辰虚无,混沌生死,因果造化,还有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大概几千种吧。”
孙德胜愣住了。
楚万山也愣住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孙德胜开口:“老楚,你听到了吗?这小子说‘几千种’。”
楚万山点头:“听到了。”
孙德胜:“咱们俩会多少种?”
楚万山想了想:“我大概……一千种不到吧。”
孙德胜:“我也是一千种不到。”
孙德胜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
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一丝……不服气?
“小子,”他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在里面开挂了?”
我愣了一下:“开挂?什么开挂?”
孙德胜:“就是……用了什么作弊的方法?不然怎么可能扛过八十一重惩罚,还领悟了几百种法则?”
摇头:“没有啊,就是硬扛。”
孙德胜不信:“不可能!硬扛能扛出几千种法则?”
我想了想,然后说:“可能……是因为我身体特殊?”
孙德胜一愣:“你身体特殊?没有灵根和灵力?”
我点头:“可能吧。”
孙德胜:“我想应该不是这个事情?”
我说:“我也不知道。”但是他们两个又解释不通。
孙德胜缓过劲来,又凑过来,一脸八卦:“小子,那你在里面,有没有见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我想了想:“奇怪的东西?”
孙德胜:“就是……比如塔灵什么的?”
龚二狗点头:“见到了。”
孙德胜眼睛亮了:“真的?塔灵长什么样?”
我想了想,然后说:“就是一个人形,由各种道韵和法则组成的。”
孙德胜:“它跟你说话了?”
我:“说了。”
孙德胜:“说什么了?”
我:“它说我是它见过的最变态的人。”
孙德胜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塔灵说你变态!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楚万山也在笑,虽然笑得很克制,但嘴角明显上扬。
我有点不好意思:“那个……它是夸我还是骂我?”
孙德胜抹着眼泪:“应该是夸你。能让塔灵说变态的,你是第一个。”
我挠头:“那挺好。”
孙德胜笑够了,又凑过来,一脸好奇:“那最后呢?你怎么出来的?”
我:“最后一关打败了塔灵,然后就出来了。”
孙德胜愣住了。
楚万山也愣住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得比之前都久。
然后孙德胜开口:“你……打败了塔灵?”
我点头:“对啊。”
孙德胜:“塔灵可是由所有道韵和所有法则组成的!”
我点头:“我知道。”
孙德胜:“那你怎么打败它的?”
我想了想,然后说:“就……用我自己的道种。”
孙德胜:“道种?你凝练出道种了?”
我点头:“对。叫人间烟火道种。”
孙德胜愣了一下:“人间烟火?”
我点头:“对。”
孙德胜转头看向楚万山:“老楚,你听说过这种道种吗?”
楚万山摇头:“没有。”
孙德胜又看向我:“这是什么道种?”
我想了想,然后说:“就是……包含了一切。”
孙德胜:“包含了一切?”
我点头:“对。杀伐、守护、毁灭、造化、时间、空间、因果、轮回……都在里面。”
孙德胜愣住了。
楚万山也愣住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得比之前更久。
然后孙德胜开口:“老楚,你听到了吗?这小子说他的道种包含了一切。不是一个人只能凝练出一个道种吗?”
楚万山点头:“听到了。”
孙德胜:“咱们俩的道种,一个杀伐,一个守护,加起来才两种。”
楚万山:“对。”
孙德胜:“他一个,顶咱们俩几百个。”
楚万山:“对。”
孙德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老楚,咱们是不是老了?”
楚万山想了想,然后说:“可能吧。”
孙德胜叹了口气,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感慨。
“小子,”他拍拍龚二狗的肩膀,“你是真的厉害。”
我挠头:“还好吧。”
孙德胜:“别谦虚了。能从那天罚塔里出来,还凝练出那么变态的道种,你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我笑了笑,然后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两位前辈,还没谢谢你们的救命之恩。”
孙德胜摆手:“别谢别谢,我们也不是要救你。”
我一愣:“那你们是?”
孙德胜:“我们是怕你破坏此界本源。”
我:“……”
孙德胜:“当时你入魔了,差点把此界本源吸干。我们要是不出手,此界就完蛋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那个……我当时确实失控了。”
孙德胜:“知道知道,所以我们也理解。把你扔天罚塔里,也是没办法的事。”
楚万山在旁边补充:“对。你要是扛不过来,就只能认命。你要是扛过来,那就是你的造化。”
我点点头,认真地说:“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两位前辈。”
孙德胜笑了:“行行行,谢就谢吧。不过你要真想谢,要不要加入巡天殿啊?”
我愣了一下:“加入巡天殿?”
“那个,两位前辈,”我开口,“我得回去了。巡天殿有你们在,我也没有多大的作用。”
孙德胜愣了一下:“回去?回哪儿?”
我:“有人在等我。”
孙德胜恍然:“对对对,你那些朋友。他们等了你五十年,肯定急坏了。”
我点头:“所以我想早点回去。”
孙德胜拍拍他的肩膀:“去吧去吧,别让他们等急了。不过你好好考虑一下要不加入我们?”
楚万山也点头:“保重。”
我抱拳:“两位前辈保重。等我忙完,我在考虑是不是加入巡天殿?。”
孙德胜笑了:“好,我们等着。”
我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两个老头站在殿里,看着他,脸上带着笑。
那个破旧的巡天殿,突然显得不那么破了。
“谢谢。”
我在心里说。
然后,他大步朝风雷阁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孙德胜的声音:
“老楚,你说这小子,以后会成什么样?会不会加入我们巡天殿?”
楚万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不知道。但肯定不会差。不过加入不加入?我可不知道!”
孙德胜笑了。
“对,肯定不会差。但是我希望这小子能加入我们。”
两个老头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远去的身影。
那身影虽然浑身是伤,浑身是血,但走得很稳。
一步一步,朝着家的方向。
“走吧,”孙德胜说,“继续喝茶。”
“对,喝茶。”
两个老头回到殿里,重新拿出两个茶杯,倒上茶。
茶香袅袅。
窗外,阳光正好。
远处,有一个人,正在朝家的方向走去。
那个人,叫龚二狗。
那个人,从天罚塔里出来了。
那个人,要去见那些等他的人了。
“真好。”
孙德胜轻声说。
楚万山点头。
“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