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盘腿坐在七彩塔修炼,就在我感觉自己马上就要从“有”变成“无”、从“存在”变成“从来就没存在过”的临界点上,苟胜的声音从七彩塔外面传了进来,闷闷的,像隔了十层棉被:“老大!老大!你出来一下!宗主找你!有要事商议!”
我睁开眼睛。黑暗还是黑暗,虚无还是虚无。
我叹了口气,把虚无法则收了回来。
身体慢慢从无变有,从虚变实,从不存在变存在。先是指尖,然后是手掌,然后是手臂。皮肤回来了,血肉回来了,骨头回来了。五脏神亮了,混沌黑龙睁眼了,道种跳了。
我回来了。
我从虚无空间里退出来,走出七彩塔。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看见苟胜站在院子门口,急得直跺脚。王天盛和李大力站在他身后,也是一脸焦急。柳依依站在最后面,手里还端着一盘刚出锅的桂花糕,香气扑鼻。
“老大,你可算出来了!”苟胜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拉着我就往外走,“宗主和三位老祖已经在议事殿等着了,说是天大的事!”
“天大的事?有多大?”我被他拽得踉踉跄跄。
“比天还大!”苟胜头也不回地说。
我扭头看了看王天盛和李大力,他俩也是一脸茫然,显然不知道具体什么事。我又看了看柳依依,她端着桂花糕,小跑着跟在后面,喘着气说:“龚师兄,这是我刚做的,你路上吃。”我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嗯,还是当年的味道,甜而不腻,软而不糯。
流云宗的议事殿在山顶,要走很长一段石阶。我一边走一边吃桂花糕,一边听苟胜絮叨。苟胜说宗主已经两百年没出关了,这次突然出关,肯定是大事。
王天盛说三位老祖也来了,都是从闭关中被叫醒的。
李大力说流云宗可能要大祸临头了,柳依依说你们别乌鸦嘴。
我吃着桂花糕,心里想着自己的事。宗主?两百年没见?上一次见宗主,还是为了拿牛肉许可证。那时候我还是个杂役,进去之后,看我的眼神,跟看一坨牛粪差不多。现在呢?他们主动找我,还用了“请”字。啧啧啧,人生啊。
其它的三位老祖当时是问上古荒原的事情的,让我都给回绝了。
议事殿到了。殿门大开,里面坐着四个人。宗主坐在正中间,三位老祖分坐两旁。我走进大殿,苟胜他们留在门外,殿门轰隆隆地关上了。我站在大殿中央,四个老头看着我,我看着四个老头。
宗主他穿着一身青色道袍,头发雪白,用一根玉簪束着,面容清癯,目光如炬。
他的脸上没有褶子,光滑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但那双眼睛出卖了他的年龄——那双眼睛里藏着几千年的沧桑,像两潭深不见底的老井。
他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剑,像一杆竖起的枪,像一根钉在椅子上的钉子。他看见我这一身行头,嘴角抽了一下,但没说话。
左边第一位老祖他穿着一身灰色道袍,头发花白,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他的脸圆乎乎的,像个发面馒头,鼻子红通通的,像一颗熟透的草莓。
他的肚子圆滚滚的,把道袍撑得紧绷绷的。他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一只晒太阳的老猫。他看见我,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知道是打招呼还是嫌弃。
左边第二位他穿着一身白色道袍,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白得像纸,白得像死人脸上的布。他的脸瘦长瘦长的,像一把刀,像一柄剑,像一根竹竿。
他的眼睛细长细长的,像两条缝,像两道疤,像两把锋利的刀片。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像一把未出鞘的剑,像一个等待猎物上钩的猎人。他看见我,眼睛眯得更细了,像两根针扎在我身上。
右边第一位老祖他穿着一身黑色道袍,头发黑得发亮,黑得像墨,黑得像夜,黑得像深渊。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红得像血,眼睛亮得像鬼火。他坐在那里,翘着二郎腿,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个骷髅头,骷髅头的眼眶里冒着绿光。他看见我,笑了,有趣味,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四个老头,四个样貌,四种气息,四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我站在大殿中央,被这四道目光盯得浑身发毛,像被四只猫盯住的老鼠,像被四个猎人围住的猎物,像被四个阎王审判的鬼魂。我清了清嗓子,先开口了:“宗主,三位老祖,好久不见。你们找我什么事?”
宗主开口了
“龚二狗,你以前进入过宗门的秘境,是不是去过上古荒原?”
我愣了一下。上古荒原?那不是当年我进去秘境被蒸发的地方吗??满地的枯骨,满眼的荒凉。我在那里白嫖了上古文字。
我摇了摇头,一脸无辜:“没有啊。上古荒原?没听说过。”
宗主的眼睛眯了一下,那目光像一把刀子,在我脸上刮了一下。他继续说:“这么多年,再开秘境都没有上古荒原的消息。你是最后一批进去的人。”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这里面牵扯到此界一个大秘密。”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此界的大秘密?什么秘密?我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问:“什么秘密?”
左边第二位老祖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像刀,像冬天里的西北风:“此界本身,是数百万年前上古神魔大战的场所。你现在所站的土地,当年是一片尸山血海。神魔大战之后,此界法则崩碎,灵气枯竭,成了上界口中的‘蛮荒之地’、‘废弃之地’。但此界虽然破败,却藏着几样重宝,一直是上界窥探的。”
他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样,是一张藏宝图。据说这张藏宝图记载着通往化神以上境界的秘密。谁得到它,谁就有机会合体期的境界。”
我听着,心里想:藏宝图?我好像有一张。不过那张图上画的地方,好像不是此界。我当时还纳闷,此界怎么会有那样的地形。现在看来,那可能不是此界的藏宝图,是上界的。
左边第一位老祖接话了,声音像破锣,像砂纸磨石头,像杀猪:“第二样,是噬星秽核。这东西,据说封印在你体内。”他看着我,红通通的鼻子抽了抽,“噬星秽核,它能吞噬天地灵气,能吸收万物本源,能毁灭一切。上界一直在找它,但一直没找到。数十万年前,据说上界北冥宫下来,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想到,它在你体内。”
我愣了一下。噬星秽核?这确实我封印在我体内
右边第一位老祖摇着折扇,笑眯眯地说:“第三样,跟我们流云宗有关。宗门的一些秘典记载,我们流云宗在上古时期,可是此界最大的宗门之一。当初神魔大战,我们流云宗的祖师爷,可是此界联军的领导人之一。
秘典上说,我们祖师爷曾经统领过巨人族,带着巨人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杀得魔界大军片甲不留。可惜,此界的巨人族,早就在神魔大战中灭绝了。”
巨人族?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我在流云宗秘境哪里,我得到了《太古巨神躯诀》和《无相吞天噬地化源功》。
还见到了巨人族的最后一位族长——不对,是最后一位族长的残魂。
他说巨人族已经灭族了,让我把他们的功法传承下去。司寒手里的寂灭之刃,也是在那里得到的。七只变异的噬魂虫,也是在那里得到的。
我靠,原来那个地方就是巨人族的遗迹。
宗主又开口了:“第四样,是神魔血。这是上界苦苦追寻的东西。神魔血,是上古神魔大战时,神魔陨落后留下的精血。谁得到它,谁就能拥有神魔之力。谁炼化它,谁就能突破此界极限。谁——”
我打断他:“宗主,你说的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就是一个厨子。炒菜的。你说的什么藏宝图、噬星秽核、巨人族、神魔血,我一样都不知道。”我的声音很真诚,真诚得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真诚得像一张白纸,真诚得像一个从来没撒过谎的人。
四位老祖齐刷刷地看着我。宗主的眼睛眯得更细了,像一根针,像一个看穿了谎言的狐狸。大殿里安静了。死一般的安静。落针可闻。不,落灰可闻。
我站在大殿中央,被四道目光盯着,浑身不自在。但我不能承认。打死都不能承认。藏宝图?我没见过。噬星秽核?我不知道。巨人族?我没去过。神魔血?我没有。上古荒原?我没听说过。
我什么都不知道。
宗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
“龚二狗,你没必要瞒我们。我们不是要抢你的东西。我们只是想告诉你,这些东西,关系到此界的存亡。上界的人,一直在找它们。一旦被上界的人找到,此界就完了。”
我愣了一下:“此界就完了?什么意思?”
其中一位冷冷地说:“上界的人,一直想打开此界的通道,派化神境的高手下来。他们下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找这几样东西。一旦被他们找到,此界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没有利用价值的世界,会怎样?会被毁掉。会被抹除。会被从星图上删掉。就像你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就算有巡天殿,也可能杀了那么多化神。”
我草,此界会被毁掉?会被抹除?会被从星图上删掉?我靠,这他娘的也太狠了吧?我以为上界的人只是想来抢东西,没想到他们是想来灭世。
“所以,龚二狗,如果你知道什么,最好告诉我们。我们不是你的敌人。我们是你的盟友。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此界没了,我们谁都活不了。”
“宗主,三位老祖,你们说的这些东西,我确实不知道。
其中一位开口了,声音像破锣:“小子,你别不当回事。你体内的噬星秽核,是上界的人最想要的东西。你手里的藏宝图,也是上界的人最想要的东西。你体内的神魔血,还是上界的人最想要的东西。你脑海里的巨人族功法,更是上界的人最想要的东西。你浑身上下,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全是宝贝。你就是一座移动的宝库。你就是一块行走的肥肉。你就是——”
我打断他:“行了行了,别说了。我知道自己值钱。但你们说的这些东西,我真的没有。噬星秽核?我不知道在哪。藏宝图?我没见过。神魔血?我没有。巨人族功法?我不会。我就是个杂役。”
四位老祖沉默了。他们看着我,像看着一个顽石,像看着一个朽木,像看着一个不可救药的人。宗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你回去吧。记住,今天说的话,不要告诉任何人。”我点头:“好。”
此界的命运?我?我背负着此界的命运?我靠,这玩笑开得也太大了吧。但——好像是真的。藏宝图,我有。噬星秽核,我有。神魔血,我有。巨人族功法,我有。上古文字,我会。寂灭之刃,我有。噬魂虫,我有。我他娘的,什么都有。
就是没有灵根,没有灵力,丹田是废的。此界的命运?行吧。那就背着吧。反正我已经背了这么多东西了。锅、碗、盘、瓢、盆、勺、刀。再加上一个此界的命运。不差这一个。
我回到杂役处的时候,苟胜、王天盛、李大力、柳依依四个人正蹲在院子门口,排成一排,像四只等食的猫。
苟胜蹲在最左边,双手托腮,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王天盛蹲在苟胜旁边,双手抱膝,一脸凝重。李大力蹲在王天盛旁边,低着头,在地上画圈圈。柳依依蹲在李大力旁边。
他们看见我回来,齐刷刷地站起来,齐刷刷地围过来,齐刷刷地开口:“老大,宗主找你什么事?”四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像四重唱,又像四只鸭子嘎嘎叫。
我摆了摆手:“没什么大事。宗主就是让我好好修炼,别给流云宗丢人。”
苟胜不信,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一只狐狸:“老大,你骗人。宗主两百年没出关了,一出关就找你,就为了让你好好修炼?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王天盛也不信,双手抱胸,“老大,你肯定有事瞒着我们。你每次有事瞒着我们,眼珠子就往左边转。”我连忙把眼珠子往右边转。李大力说:“老大,你现在往右边转了。”我连忙把眼珠子定住,不动了。
“龚师兄,你就告诉我们吧。我们不会说出去的。”她举了举手里的空盘子,一脸无辜。
我看着他们四个,我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宗主真的没说别的。他就是夸我,说我这些年为流云宗争光了,说我是流云宗的骄傲,说我是流云宗的希望,说我是流云宗的未来。他还说,让我好好修炼,别辜负了流云宗对我的期望。他还说——”
苟胜打断我:“老大,宗主真的会夸人?我当长老这么多年,他从来没夸过我。他见了我,不是‘苟胜,你修为怎么还没突破’,就是‘苟胜,你带的弟子怎么又闯祸了’,再就是‘苟胜,你少吃点,食堂的灵米都被你吃涨价了’。”
我拍了拍苟胜的肩膀,一脸同情:“那是你不够优秀。你要像我这么优秀,宗主也会夸你的。”苟胜的嘴角抽了抽,王天盛的嘴角抽了抽,李大力的嘴角抽了抽,柳依依的嘴角没抽,她笑了,笑得很轻“龚师兄你脸皮真厚”。
肉丸子从七彩塔里飘出来,落在我的肩膀上,一千只眼睛瞪着苟胜他们,金色大眼睛里满是好奇:“主人,他们在问什么?”我笑了:“他们在问宗主找我什么事。”肉丸子问:“那你怎么说的?”我笑了:“我说宗主让我好好修炼。”肉丸子的金色大眼睛转了一圈,声音里带着一丝“主人你真会编”的感慨:“主人,你又在画饼。”我瞪它一眼:“闭嘴。”肉丸子闭嘴了。但它用一千只眼睛朝苟胜他们眨了眨,那意思很明显——你们老大没说实话。
苟胜显然看懂了肉丸子的眼神,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老大,你就告诉我们吧。我们不会说出去的。你看,连你的宠物都——”我打断他:“它不是我的宠物。它是我的兄弟。上古凶兽。万瞳饕母。你说话客气点。”苟胜连忙改口:“对对对,兄弟,兄弟。你看,连你的兄弟都——”肉丸子打断他:“肥爷什么都没说。肥爷只是眨了眨眼。眨眼不算说话。”苟胜的嘴角又抽了抽。
我看着他们四个,看着苟胜那不死心的样子,看着王天盛那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看着李大力那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柳依依那端着空盘子的手。我叹了口气,这次叹得比刚才更深,更重,更无奈:“好吧,我告诉你们。但你们不许告诉别人。”四个人齐刷刷地点头,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宗主说,此界的命运压在我身上了。”四个人愣住了。
苟胜最先回过神来,声音在抖:“老……老大,你说什么?此界的命运?压在你身上?你?”我点头:“对。我。”王天盛第二个回过神来,声音也在抖:“老大,你虽然现在有点名堂,但是此界命运压在你身上?这不可能吧?”
李大力第三个回过神来,声音也在抖:“老大背负此界的命运?”
柳依依第四个回过神来,:“龚师兄,你……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笑了:“我像是在开玩笑吗?我现在可是一块肥肉!”
四个人看着我,我看着他们。院子里安静了。死一般的安静。落针可闻。不,落灰可闻。
肉丸子愣了一下:“肥肉?在哪?肥爷怎么没看见?”我笑了:“在我身上。浑身上下,全是肥肉。”肉丸子的金色大眼睛亮了一下:“那肥爷能吃吗?”我瞪它一眼:“不能。”
肉丸子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七只噬魂虫飞过来,围着我转圈。老大问:“主人,宗主找你什么事?”我摇头:“没什么大事。就是告诉我,此界的命运压在我身上了。”七只噬魂虫齐刷刷地愣住了。老大问:“此界的命运?那是什么?能吃吗?”我笑了:“不能吃。但能压死人。”老二问:“那主人你压力大吗?”我笑了:“大。但习惯了。”老三问:“主人你怕吗?”我笑了:“怕。但怕也没用。”老四问:“主人你后悔吗?”我笑了:“后悔?后悔什么?后悔当年从杂役处爬起来?后悔当年跟着鹤尊闯秘境?后悔当年救你们?不后悔。一点都不后悔。”老五说:“对……对……”老六迷迷糊糊地说:“后悔往哪边走?我需要知道方向。”老七小声说:“你闭嘴。”
此界的命运?行吧。那就背着吧。反正我不是一个人。我有肉丸子,有七只噬魂虫,有玄冥,有司寒,有星祈村长,有星辰族,有风雷阁,有流云宗,有苟胜、王天盛、李大力、柳依依,有常芷兰、王明,有鹤尊、小花、璃月、苏樱、怀朔、烈曦,有龚老大、江如默、敖巽等人。有锅、碗、盘、瓢、盆、勺、刀。
看来此界,都在我一个人身上。
(今天收到漫剧第二季的改编通知,谢谢你们的阅读和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