缥缈仙宗,东域第一仙门。
其主峰之巅,云海之上,有一处孤悬于世外的绝壁,名为“问心崖”。
此地,是缥缈仙宗历代犯下大错的核心弟子,闭关思过之所。
崖上罡风凛冽,刮骨如刀,足以吹散修士的护体灵光。崖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隔绝了一切尘世的喧嚣。
此刻,一道绝美的白色身影,正静静地盘坐在崖边一块光滑如镜的青石之上。
正是叶冰裳。
自从飞升仙界,回到宗门之后,她便被宣布“闭关思过”,软禁于此。
在所有宗门弟子眼中,圣女叶冰裳,虽在下界历练时行差踏错,与魔头纠缠不清,但终究是迷途知返,如今在问心崖上洗涤道心,来日依旧是缥缈仙宗那高高在上的圣女。
然而,只有叶冰裳自己知道,这一切,是何等的可笑。
她的双眸轻闭,看似在吐纳修炼,实则心神早已沉入了一片由无数疑点交织而成的迷雾之海。
“背叛”宗门,私纵魔头。按宗门铁律,乃是死罪。可迎接她的,却仅仅是“软禁”。
师尊,宗主,以及那些长老们,在见到她时,眼中流露出的,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混杂着怜悯、惋惜,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们在怕什么?
还有那场所谓的“投名状”任务。如今想来,那简直就是一个为她和蓝慕云量身定做的舞台。一个仙道圣女,一个魔道反派,在大乾王朝那小小的凡间京城里,上演了一场惊心动魄、人尽皆知的夫妻反目大戏。
那场戏,演得太真,也太巧了。
巧到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背后编写好了剧本,只等着他们二人,一字一句地,将其念出来。
蓝慕云……
想到这个名字,叶冰裳的心湖,便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涟漪。
那个男人,在凡间的所作所为,真的只是一个“大反派”吗?
他掀起党争,颠覆朝堂,看似将大乾王朝搅得天翻地覆,可最终的结果,却是清除了所有腐朽的毒瘤,为那个濒死的王朝,换来了一线生机。
他不是在破坏,他是在……“清扫”舞台。
叶冰裳越是思索,心中的寒意就越是深重。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木偶,从凡间到仙界,一直被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身不由己地,跳着一支自己根本看不懂的舞蹈。
而这场舞蹈的观众,又是谁?
牵动丝线的人,又是谁?
她猛地睁开双眼,目光如剑,扫视着崖顶的每一寸空间。
不,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地“思过”下去了!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
叶冰裳深吸一口气,神念如水银泻地,不再是防守,而是主动向着崖下那隔绝一切的云雾深处探去!
宗门律法,问心崖下是禁区,但此刻,她就是要触犯这禁忌!
一个又一个的疑点,如同冰冷的锁链,将叶冰裳牢牢困住。她缺少一个关键的线索,一个足以将所有碎片都串联起来的“钥匙”。
就在她的神念即将触碰到某种无形壁障的瞬间。
“嗡——!”
一阵诡异的能量波动自崖下深处反震而来,竟带着一丝玩味和监视的意味!
这股波动极其隐晦,若非叶冰裳此刻精神高度集中,几乎无法察觉。
不好!被发现了!
与此同时,一道微弱到极致的神念,仿佛被她的窥探所惊动,仓惶间向着天际遁去!
“想走?”
叶冰裳眼中寒光一闪,来不及多想,并指成剑,一道至纯至寒的冰心剑气破空而出,瞬间追上了那道神念!
“嗤!”
剑气精准地将其截留、搅碎。
然而,那神念在破碎的最后一刻,却并非湮灭,而是化作了无数闪烁着微光的金色光斑。
紧接着,一道微弱到极致、却又无比清晰的神念,仿佛穿透了万古虚空,直接烙印在了她的脑海深处。
那道神念,没有携带任何情感,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只有一个字。
一个冰冷的,带着一丝嘲弄与疯狂的——
“戏”。
轰!!!
这一个字,如同一道创世的惊雷,又如同一柄开天辟地的巨斧,瞬间,将叶冰裳脑海中那片由无数疑点组成的迷雾之海,劈得烟消云散!
那一刻,她的呼吸,停滞了。
她的心跳,停滞了。
整个世界,在她耳中,都化作了一片死寂。
之前所有零碎的、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片,在“戏”这个字的牵引下,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疯狂地拼接在了一起,构成了一幅让她遍体生寒、毛骨悚然的恐怖画卷!
大乾王朝的京城,是一个舞台。
她这个京城名捕,与他那个纨绔世子,是那舞台上,负责唱对台戏的男女主角。
那场所谓的“投名状”,不过是一幕精心编排的、给某些“观众”看的关键剧情。
她被轻易地“原谅”并带回仙界,不是因为宗门的仁慈,而是因为……她的戏份,还没有结束。
这座问心崖,不是惩罚她的牢笼。
而是……让一个重要的“演员”,在两场大戏的间隙,暂时休息的后台!
那么……
缥缈仙宗,与无相魔宗,这万年以来,从未停歇的血腥厮杀……
无数天骄的陨落,无数强者的牺牲……
难道,也只是一场,规模更加宏大,更加惨烈的……戏剧?!
这个念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一旦产生,便再也无法遏制。
它疯狂地滋生,瞬间就占据了叶冰裳的全部心神。
她想起了师尊和宗主眼中那复杂的怜悯。
他们在怜悯什么?
是在怜悯一个即将登台,却还对剧本一无所知的可怜虫吗?!
“呵呵……”
“呵呵呵呵……”
叶冰裳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
她笑得越来越大声,笑声中,却不带半分喜悦,只有无尽的冰冷,与滔天的醒悟。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她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了悬崖的边缘,张开双臂,任由那足以撕裂金石的罡风,吹拂着她单薄的身体,吹得她满头青丝,狂乱舞动。
她俯瞰着脚下那翻涌不休的云海,那云海之下,是她曾经用生命去守护的芸芸众生。
但此刻,在她的眼中,那壮丽的山河,那繁华的尘世,那高高在上的仙门,那阴暗诡秘的魔宗……
都变成了一座巨大得、无边无际的……
戏台。
而她,以及蓝慕云,以及这世间所有的仙与魔,所有的王侯将相,所有的贩夫走卒……
都只是这戏台之上,供人观赏的……
伶人。
“好一场……天大的戏剧。”
叶冰裳闭上眼,轻声自语。
当她再次睁开双眸时,眼中所有的迷茫、所有的枯寂、所有的困惑,都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万载玄冰般绝对的冷静,以及……如同出鞘利剑般锋锐的决意。
既然是戏。
那么,总有不甘心只当伶人的演员,想要看看……
剧本的真面目。
也总有演员,想要跳下舞台,走到那漆黑的观众席里,亲眼看一看……
那些鼓掌的“观众”,究竟,长着一副怎样的嘴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