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九幽冥舟,指挥主殿。
殿内没有点燃一盏灯火,只有窗外那永恒不变的、属于陨仙战场的血色月光,透过巨大的落地晶窗,洒下一地清冷而诡异的光辉。
蓝慕云静静地站在已经关闭的光影沙盘前,身影被拉得很长,如同融入黑暗的魔神。
拓跋燕和冷月,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后,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自从那封来自仙宗的战书抵达后,整个魔宗大营都陷入了一种箭在弦上、一触即发的紧绷状态。唯有这座主殿,死寂得可怕。
圣子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没有下达任何关于备战、防御、或是迎击的命令。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在等待着什么。
拓跋燕终于有些按捺不住。
她作为草原的女儿,习惯了直来直去的战斗。这种压抑的、未知的等待,让她浑身难受。
“圣子,”她忍不住开口,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死寂,“那个叫林风的家伙,来势汹汹,还带着专门克制魔功的‘昊阳镜’。我们……真的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干等着吗?”
蓝慕云没有回头。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嗡——
两道微不可见的魔气,从他指尖飞出,没入大殿中央的地面。下一刻,两道闪烁着幽光的微型传送法阵,无声地亮起。
光芒闪过,两道绝美的身影,几乎是同时,出现在了法阵之中。
一人身着华贵的紫色长裙,气质雍容,正是执掌着蓝慕云庞大商业帝国的“财神”——秦湘。
另一人则是一袭火红的罗裙,媚骨天成,眼波流转间,仿佛能勾走人的魂魄。正是为蓝慕云执掌着天下情报网络的“千面妖狐”——苏媚儿。
“主人。”
“公子。”
两女现身的瞬间,便齐齐对着蓝慕云的背影,躬身行礼。
拓跋燕微微一惊。她知道这两人是圣子安插在仙道地盘的核心人物,却没想到,圣子竟能用这种方式,让她们的真身,跨越遥远的距离,瞬间降临于此。
这艘九幽冥舟的秘密,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至此,蓝慕云座下,负责情报的“眼”,负责财政的“盾”,以及负责杀戮的“剑”,已经全部到齐。
蓝慕云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众人预想中的凝重,甚至没有半分面对大敌时的肃杀。
有的,只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仿佛在俯瞰着另一方棋局的平静。
“林风的宣战,你们都知道了。”
他开口,声音淡漠,不带一丝波澜。
四女皆是点头,神情各异。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场针对我的复仇之战。”
“所有人都以为,我接下来,会全力以赴,与这位手持‘昊阳镜’的惊雷剑,在这陨仙战场上,进行一场决定仙魔走向的生死对决。”
蓝慕云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了嘲弄的弧度。
“但他们都错了。”
“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不是为林风准备的。”
“它,只是一个……掩护。”
掩护?
拓跋燕、苏媚儿、秦湘三人,眼中同时露出了浓浓的惊愕与不解。
唯有冷月,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圣子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毋庸置疑的真理。
蓝慕云没有解释。
他看向苏媚儿,下达了第一道密令。
“媚儿。”
“奴家在。”苏媚儿上前一步,敛去了平日的妩媚,神情无比专注。
“我要你,动用‘听雨楼’在仙界的所有力量,包括那些我们花费了巨大代价才埋下的、最深层的钉子。”
蓝慕云的声音,冰冷而清晰。
“不计任何代价,不惜任何暴露的风险,去给我查三样东西。”
“第一,林风,以及他所在的林氏家族,自上古时代至今的,每一代家主的详细生平,以及每一份最隐秘的族谱。”
“第二,林风的师承。我要知道,他那一身突飞猛进的修为,究竟是来自哪一位缥缈仙宗的长老。我要那位长老的所有过往,包括他年轻时,去过哪些秘境,有过那些奇遇,与哪些人有过接触。”
“第三,”蓝慕云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森然的寒光,“我要一份名单。缥缈仙宗,自创派以来,所有被记录在案的,在‘秘境探险’中‘意外失踪’、或‘不幸陨落’的核心弟子、真传弟子的名单!”
这道命令,让苏媚儿那双勾魂夺魄的凤眸,骤然一缩!
她何等聪慧,瞬间就明白了这三样东西背后,所指向的那个恐怖的、几乎不可能的方向!
这已经不是在调查一个敌人了。
这是在……挖掘一个顶尖仙宗,最古老、最黑暗的根!
这其中的难度与风险,简直不可想象!
但她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绝美的脸上,绽放出了一抹惊心动魄的笑容。
“主人放心。三日之内,哪怕是将缥缈仙宗的祖坟刨开,媚儿也会将您要的东西,送到您的面前。”
蓝慕云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了秦湘。
“秦湘。”
“属下在。”秦湘上前一步,神情冷静,仿佛一座永不融化的冰山。
“我要你,即刻启动‘奇珍阁’在整个仙界东域的所有渠道。”
蓝慕云的第二道命令,比第一道,更加的匪夷所思。
“同样,不计成本。我给你没有上限的支取权限。”
“我要你,收购市面上所有与‘天机’二字相关的物品。”
秦湘的眉头,第一次,微微蹙起。
“公子,您的意思是……所有?”
“对,所有。”蓝慕云的语气,不容置疑,“无论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典籍、地图,还是那些破碎的、看似早已报废的法宝残片,甚至是某个无聊修士随手涂鸦的石板……只要上面,刻有‘天机’这两个字,我都要。”
秦湘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以“奇珍阁”的体量,要完成这个任务,在财力上,并不困难。
但困难的是,这件事本身,毫无逻辑,毫无道理!
这就像是,让一个富可敌国的商人,去满世界收购写着同一个词的废纸。
这其中的耗费,将是一个天文数字,而得到的回报,却可能是一堆毫无价值的……垃圾。
但她看着蓝慕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最终,还是将所有的疑惑,都压回了心底。
她缓缓躬身。
“属下明白。东域之内,片纸不留。”
最后,蓝慕云的目光,落在了始终沉默不语的冷月身上。
“冷月。”
“在。”
“从幽影卫中,挑选出三十名最精锐的死士。”蓝慕云的声音,变得愈发冰冷,“放弃正面战场的一切防务,带他们进入九幽冥舟的最底层,静候我的命令。”
“我们将有一场……秘密行动。”
“是。”
冷月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简单,干脆,充满了杀戮的冰冷质感。
三道密令,全部下达。
拓跋燕已经彻底呆住了。
她完全听不懂。
这三道命令,哪一道,与抵御林风的大军有关系?
一个去挖人祖坟,一个去收购废品,一个干脆躲起来玩失踪?
这仗,还打不打了?
蓝慕云没有再看她们,他挥了挥手,示意她们可以退下了。
苏媚儿、秦湘、冷月三人,没有丝毫犹豫,躬身行礼后,便转身,消失在了传送法阵的光芒之中。
她们不懂,但她们选择,绝对服从。
大殿之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剩下蓝慕云,和一脸茫然的拓跋燕。
蓝慕云缓缓走到王座前,坐下,单手托着下巴,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许久,他才像想起了什么,对身旁从头到尾都处于震惊和迷惑中的拓跋燕,随意地问了一句:
“拓跋燕,你觉得,什么样的牧人,最高明?”
拓跋燕一愣,下意识回答:“当然是……能让牛羊长得又肥又壮,还不让它们发现自己被圈养的牧人?”
“说得好。”
蓝慕云赞许地点了点头,嘴角却勾起一抹极度冰冷的笑意。
他抬起另一只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抹。
一张由神念拓印而成的、复杂而又神秘的徽记图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正是从那名被活捉的灰袍人灵魂深处,挖掘出的、唯一一个无法被解读,也无法被抹除的……烙印。
蓝慕云的指尖,轻轻划过徽记那玄奥的纹路,仿佛在触摸着一个冰冷、庞大、延续了万古的恐怖意志。
他的目光,幽深而又冰冷,不再看任何人,仿佛穿透了九幽冥舟的船壁,穿透了无尽的时空,望向了某个隐藏在世界背后的、正在俯瞰着仙魔两道所有生灵的庞大黑影。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更像是在对着那个徽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呢喃。
声音里,没有了面对敌人时的杀伐,反而带着一丝……近乎兴奋的、棋逢对手般的战栗。
“终于……要找到你们的‘门’了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