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起枯黄的残叶送进屋内,恰好有一片打着旋儿地飞舞到了宋云绯脚边。
她皱了皱眉,看着跪伏在面前的红袖。
相处这么些时日,绿萼早就不会动不动便跪着了,唯独红袖,总是不记得她的喜恶。
“你先起来说话。”
宋云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悦。
红袖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站起身子,目光却是不自觉地扫过屋内正忙活着的青竹和绿萼。
宋云绯自然能看出她的顾忌。
“绿萼,”宋云绯微微侧了侧身子,淡淡地朝着绿萼吩咐道:“去偏殿瞧瞧,看看可有能生火的炭盆。”
绿萼闻言立刻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衣物,连声应道:“对对对,秋夜寒凉,姑娘可不能冻着,奴婢这就去寻。”
说着便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宋云绯又将目光转向床榻边继续整理铺盖的青竹。
“青竹,你去瞧瞧院子里那口水井还能不能用?另外看看这阁里可还有旁的宫人?”
青竹略一迟疑,走到她身边,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
“姑娘,奴婢方才进来便留意过了,那口井应该是能用的,上面的水桶还湿的呢。”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有没有旁的宫人,下人房那边隐约有灯火,奴婢这就去看看。”
宋云绯眉梢轻轻一扬。
青竹当真是个细心的,进门不过片刻的工夫,竟已将这破败的院落看了个七七八八。
她颔首道:“嗯,去吧。”
青竹躬身后退至门口处,掀开门帘跨出一只脚的同时,回头看了眼红袖,又看了看宋云绯,那眼神隐隐含着不安。
宋云绯只做没看见。
待青竹的脚步声彻底消散在廊下,她才重新将目光落回到红袖的身上。
屋内刚刚点燃的灯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周围安静得很。
“现在说吧。”
宋云绯端坐在那张刚刚擦拭过的圈椅上,双手交叠搁在膝头。
她的面色在烛光下显得没有那么苍白了,眼神也比刚进门时柔和了许多。
红袖稍稍往她身边靠近了半步,脸上的神情有些肃然。
“奴婢还有两件要紧的事情,需要禀告姑娘。”
宋云绯交叠的手指微微握紧了些,疑惑问道:“两件要紧事?”
红袖眸中扬起些许谨慎,她低声回道:“这第一件事,是关于姑娘的家事。”
“陛下在离开桃源镇时便下了旨,将姑娘远在益州的父亲调入京城为官,并赐了府邸。”
宋云绯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原主的记忆中那对薄情的父母,在选秀时女儿生了重病,头一个想到的便是将人丢去乱葬岗,省得牵连自家前程。
如今她得了昭德帝赏识,自己被困在这四面高墙里不说,还先便宜了那两个人。
原主若是地下有知,会不会气得跳出来,重新要回这副身子去。
“哦?”宋云绯嘴唇压不住的讥讽扬起,“可知他们何时到京?”
那两人只怕现在是怀了攀附权贵的心思,也不知将来她从宫中逃离后,他们若是被牵连获罪,又会不会后悔?
“奴婢算了算脚程,大抵不出三日,便可进奉天门。”
红袖答话的间隙悄悄打量着她的神色。
陛下怀疑姑娘并非益州那对夫妇亲生,莫非当真不假?
眼前这姑娘的脸上,瞧不出半分欢喜,也瞧不出半分厌恶,平淡得好像在说旁人的闲事。
红袖斟酌着又添了一句:“姑娘若是感念骨肉亲恩,奴婢可以想法子安排你们暗中见上一面。”
“不必,”宋云绯淡淡笑道:“如今我在宫中身份尚且不明不白,这个节骨眼上,还是不见的好。”
她说着,手掌轻轻地覆上了自己的小腹。
只有他们两个,才是她真正的骨肉血亲。
“何况,当初他们既然能把病得快死的我扔在路边,这骨肉亲恩便是他们自己断的,与我无干。”
红袖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对深处权力旋涡的平民女子来说,那些唯利是图的亲族往往才是最要命的软肋。
“姑娘通透。”
她忍不住赞了一句,随后面色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还有第二件事,便是关于张婶儿留下的那一对孩子。”
宋云绯抓着衣摆的手指倏然收紧,声音也跟着变了调,沙哑,还带着股藏不住的焦灼。
“允儿?莺儿?他们怎么了?殿下不是答应过我,会好好照看他们的么?”
红袖轻声叹了口气。
“殿下确实在回宫那日,便将那两个孩子送到了贤妃娘娘宫里照料。”
“贤妃娘娘性子仁善,衣食起居样样都是周全的,断不会短了他们什么。”
“只是......”
她话头一收,迟疑着没有往下说。
关于那两孩子的事,她原本是禀告了太子殿下的,殿下只说孩子年幼,过些日子适应了自会好转,并未太放在心上。
可她对张婶儿终究还是存着几分愧疚,思来想去,还是大着胆子跑来告诉姑娘。
“只是什么?”
宋云绯身子前倾,眼中的急色压都压不住。
“红袖,你倒是快说啊。”
来到这个世界后,张婶儿的离去是她心中最大的遗憾,此时偏偏红袖欲言又止的模样,再是谨慎沉得住气,也撑不住了。
红袖的眉头皱得更紧,声音里也带上了不忍。
“那两孩子亲眼看见自己娘亲惨死,本就受了极大的惊吓。”
“入了宫后,四下里又全是不认识的面孔。虽每日锦衣玉食堆在他们跟前,他们却碰都不敢碰,成日里缩在角落发抖,夜夜啼哭不止。”
“如今两个孩子都病倒了。”
宋云绯只觉得心口隐隐作痛。
若不是因为她,张婶儿和那两孩子还好端端地在桃源镇过着寻常日子。
张婶儿给她蒸锅桂花糕,把她当自家妹子般护着。
她也替两个孩子缝过棉衣,也早将那两孩子看做是自家亲戚一般。
那个对她最好的人,如今与她已经是阴阳两隔,她留下的两个幼子却在深宫里受着惊吓,害着病。
这叫她如何能够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