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
眼前那张清俊如谪仙的脸,怎么就忽然扭曲起来?
宋云绯摇了摇头,又眨了眨眼,却见那张脸竟然忽然拉长,变得方正,还戴上了一副金丝边的眼镜。
桌上温暖的油灯光换成了惨白冰冷的日光灯,四周也变成了全是工位格子的办公室。
“马......马总?”
宋云绯试探着叫了声,声音含糊不清,却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与不易察觉的......谄媚。
楚靳寒正打算喝她递过来的那碗蘑菇汤,捧着汤碗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
他抬眸看向宋云绯,正对上她那双写满迷茫与讨好的眸子。
楚靳寒的眉心微微地蹙了一下。
马总?
她在叫谁?
“马总,您怎么也穿越了?”宋云绯忽然咧开嘴,脸上的肌肉在拼命挤出笑来,“马总,您放心......”
她忽然起身,躬着身,将手中的汤碗双手呈到楚靳寒面前,“就算是穿越了,这边的活儿我肯定也给您干得漂漂亮亮!就是......您也知道,这边条件有限,做ppt是不可能了。”
楚靳寒放下手中汤碗,又接过宋云绯递来的汤碗,也轻轻放在桌上。
宋云绯躬身取过桌上的汤匙,双手恭敬地递给楚靳寒,“马总,您看这边的KpI怎么算?还是按季度吗?”
一连串闻所未闻的字句,从她口中蹦出,楚靳寒盯着眼前的汤匙,满脸疑问。
披披踢?
可披哎?
这是哪个番邦异域的语言?还是某种......暗语?
“您别这么看着我啊,”宋云绯见他不取汤匙,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双眼一红,委屈巴巴地说道:“我知道错了,马总,我确实不该上班摸鱼刷抖音,也不该在茶水间说您坏话,更不该把您交代下来的项目拖到昨晚才开始通宵......”
“可,可您也不能因为这就把我发配到书里来啊。”
说着,宋云绯面色越发红了起来,她猛地放下手中汤匙,又拍了拍桌子,那缺了口的陶碗被震得跳了一下。
“我今天就告诉你,马总!”宋云绯的音量陡然拔高,眼神中也迸发出那种视死如归的光芒,“这里,咱也没和你签劳动协议,我......也就不受你管了!”
楚靳寒坐直身子,右手紧紧按住桌上的一双筷子。
宋云绯双眼有些迷离,走到楚靳寒身侧,伸出一只手指着他,“哈哈哈哈!”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笑得眼泪横飞,“老马,我告诉你,你再也不能让我996,也别想着一个电话就把我从被窝里薅出来改方案了!”
“对了,你那个年轻人就要多为公司做贡献的大饼,我也吃得快吐出来了!”
“还有,你朋友圈发的那些照片,能不能p下图?太...太丑......”
宋云绯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楚靳寒的鼻子,言语间全是压抑许久的快意与解脱。
那笑声起初听上去尖锐而凄厉,仿佛是要将所有的委屈都笑出来,可笑着笑着,却变了调......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楚靳寒紧紧将那双筷子握在手里,深不见底的眸子中,第一次出现全然的错愕和惊疑。
她这是......疯了?
不,不像。
她口中的每个字都清晰无比,眼神虽然迷离,但那份情绪却真实得可怕。
那是种积压了许久的怨气,终于找到宣泄出口的畅快淋漓。
楚靳寒看向那锅蘑菇汤的眼睛,若有所思。
“孤......我,”他放在筷子上的手,放松下来,声音极柔,“绯儿,你方才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
“装!你还跟我装!”宋云绯闻言笑声戛然而止,她抹了把眼泪,眸中全是委屈和悲愤,“你是不是又想pUA我?你还想把我的脑子搞乱,是不是?”
“我告诉你!没门儿!老娘踏马的不伺候了!”宋云绯身子晃了晃,双手叉腰,颇有几分泼妇骂街的气势,“我要辞职!我要回家!我要点外卖!我要吃烧烤、火锅、麻辣烫!”
她每说一句,眼中的向往便更多一分。
楚靳寒的目光一直盯在她眸上,宋云绯激动的神情,以及那些稀奇古怪的词汇,让他心中也是巨浪滔天。
不过,他并未继续说话,反而是像个最耐心的猎人一般,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这只忽然变得无比陌生的猎物。
见手青?
这蘑菇,看来比他预想的,还要有趣得多。
宋云绯骂累了,笑累了,那股子疯劲儿过去,整个人都瘫软下来。
她一屁股坐回到凳子上,刚才还神采飞扬的脸上,忽然又写满了落寞。
她双手抱着头,将脸深深埋进自己的臂弯中,肩膀开始一抽一抽地耸动起来。
随即,压抑的,细碎的哭声,从她臂弯传出,像极了受伤的小兽,在无人的角落里,独自舔舐伤口。
“我不想穿书的啊......”
“为什么偏偏选中我?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社畜,我只想按时下班......周末双休,我是犯了什么天条......”
“穿成谁不好,非要穿成恶毒女配......欺君罔上,拐带太子,最后还要和腹中胎儿一起被三尺白绫赐死......”
“呜呜呜......我好怕啊,我每天都在担心,那根该死的白绫什么时候会缠上我的脖子......”
哭声越来越大,从压抑的呜咽,变成嚎啕大哭。
楚靳寒感觉自己的心,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撞上了。
还生出......一种陌生的刺痛。
欺君罔上,拐带太子,三尺白绫......
这些词,他听懂了。
所以,其实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身份?
她所做的一切,那些小心翼翼的讨好,那些笨拙的关怀,都只是因为......害怕?
害怕他会像她口中说的那样,将她赐死?
可明明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她为什么还要瞒着他?
不对,她好像......好像刚开始并不是如今这般害怕的,那,她又是从什么时候......
楚靳寒缓缓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宋云绯身后。
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恰好将那个蜷缩在凳子上哭泣的娇小身影,完全笼罩。
他伸出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头顶。
“别怕。”
楚靳寒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些沙哑与从未有过的温柔。
“有孤在,那三尺白绫,永远也到不了你的脖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