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时间,便在传授与练习中一天天过去。
第三式,第四式,第五式。
厉青每次演示时依旧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慢,每一处细节都反复强调。
裴炎也依旧保持着他那套策略——故意做错几处,让厉青纠正,反复几十遍后才“勉强”掌握。
一切看起来与之前没什么不同。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裴炎渐渐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第六式传授完时,已是半个月之后。
这一日,厉青依旧演示完最后一处细节,收势站定,额上微微见汗。
他看了看裴炎,问道:“裴道友可记住了?”
裴炎点头。
“那裴道友先练着。”厉青说着,很自然地转身向洞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蹲在一旁的小金和灵芪貂,“你们两个,要不要一起出去?”
小金眨了眨眼,看向裴炎。
裴炎微微点头。
两兽便欢快地跳起来,跟着厉青钻出了洞口。
裴炎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法阵外,没有多想。
这半个月来,厉青每次传授完招式都会出去透气,一开始是独自一人,后来渐渐开始招呼两只小兽同去。
裴炎只当他是养伤期间憋闷太久,如今伤势渐愈,想多活动活动,也属正常。
他收回目光,开始独自练习第六式。
一遍,两遍,三遍。
练到深夜,厉青才带着两兽回来。
小金和灵芪貂身上甚至还沾着草屑,显然又在外面的洼地里疯玩了许久。
厉青脸上也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冲裴炎点了点头,便回到自己位置闭目调息。
裴炎没有多言。
就这样继续第七式、第八式。
又是数日过去。
这一日,厉青传授完第八式,照例招呼两兽出去。
裴炎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他留意到了一件事。
这七八日来,厉青传授的进度,似乎慢了下来。
一开始裴炎以为是自己多心。
毕竟招式越往后越复杂,厉青放慢节奏也属正常。
但仔细观察了几日,他发现并非如此。
厉青传授时的态度依旧认真,每一个动作的细节都演示得清清楚楚。
但每次传授完,他都要出去许久——有时半个时辰,有时一个时辰,最长的一次,足足两个时辰后才带着两兽回来。
而第二天,他往往会比平时晚一些才开始传授下一式。
裴炎算了一下。
第一式到第三式,用了三天。
第四式到第六式,用了五天。
第七式到第八式,按理说两式,五天足够,却拖了整整八天。
这不是伤势恢复和动作复杂的问题。
厉青此刻行动自如,面色红润,与刚苏醒时判若两人。
那些招式演示时,他也再没有出现过太过吃力的神态。
他的伤势,早就已经完全好了。
裴炎没有立刻挑明。
他只是静静观察。
观察厉青每次出去时的神态,观察他回来时的表情,观察他与两兽之间的互动。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事。
厉青与两兽之间,越来越亲近了。
一开始他只是独自出去,后面会主动叫上灵芪貂和小金。
现在则完全不同了。
回来后,他会顺手揉揉小金的脑袋,会从怀里摸出几颗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野果递给灵芪貂。
有一次,裴炎练完第七式的时候,发现少年跟两兽都不在洞内。
他走到洞口,掀开法阵一角,向外望去。
不远处的洼地里,厉青正蹲在地上,用草茎逗弄小金。
小金扑来扑去抓不到,急得吱吱叫。
灵芪貂趴在一旁,眯着眼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的。
厉青笑得很开心。
那种笑容,与之前面对裴炎时那种礼貌的、克制的笑截然不同。
是真正放松的、毫无防备的、属于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笑。
裴炎看了一会儿,放下法阵,回到洞内。
他没有出去打扰。
第八式传授完的第二天,厉青像往常那样准备走出洞口。
照例招呼两兽:“走,出去转转。”
小金和灵芪貂欢快地跳起来。
“厉道友。”裴炎反而在此时开口了。
厉青脚步一顿。
“我有事与你谈谈。”
声音并不大,语气也很平静,但是厉青听出了其中的不同。
他转过身,看着裴炎。
裴炎的表情与往常没什么不同,依旧沉静如水。
但那双眼睛里,多了几分厉青之前没见过的审视。
厉青愣了一瞬。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走回来,在两兽疑惑的目光中坐回原位。
小金和灵芪貂看看他,又看看裴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安静地蹲到一旁。
“裴道友想谈什么?”厉青问。
裴炎没有拐弯抹角。
“厉道友的伤,应该已经痊愈了吧?”
厉青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是,多谢裴道友关心,已无大碍。”
“那为何,”裴炎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你在传授招式的进度,反而更慢了呢?”
厉青脸上的轻松瞬间凝固。
他看着裴炎,眉头渐渐皱起。
他没想到裴炎会问得这么直接。
这几日他确实在拖延。
他自己知道,裴炎应该也感觉到了。
但他以为以裴炎的性格,会再观察几日,或者用更委婉的方式点破。
毕竟这半个月来,两人相处得还算融洽。
裴炎话虽然不多,但对他从不苛责,也不催促,给了他很大的自由。
他没想到裴炎会这样直截了当地问出来。
这意味着对方早已确定他在故意拖延,已经忍了一段时间,现在只是在等一个解释。
厉青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看向裴炎,发现对方正盯着自己,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这半个月,是他离开族群后过得最舒心的日子。
没有追杀,没有逃亡,没有时刻紧绷的神经。
洞里有裴炎这样一个虽然话少但从不强迫他的人族修士,洞外有两只愿意陪他玩耍的小兽。
他每天传授完招式,就带着两兽出去,是他从没有过的放松。
他甚至一度故意忽略自己为何会在这里。
而此刻裴炎这一问,像一盆冷水,把他浇醒了。
他看着裴炎,眼神充满了复杂。
甚至有了一丝的委屈,在感受到这种和谐的气氛被破坏之后,竟然产生了这样一种莫名的情绪。
裴炎也看着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厉青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洞内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风声穿过石隙的呜咽。小金和灵芪貂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异样,蜷在一旁一动不动,连呼噜声都没有发出。
良久,厉青抬起头。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再是那个与两兽嬉闹的少年,而是刚与裴炎接触时那个谨慎、疏离、带着戒备的异族俘虏。
他坐直了身体,语气也变得正式起来。
“裴道友,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事关我族隐秘。”
他看着裴炎,一字一顿。
“我希望道友听后,能为我保密。”
裴炎没有立刻回应。
他看着厉青,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有些秘密,知道之后不会带来任何好处,只会平添麻烦。
厉青的族群能让三阶异兽提前化形,能有这种匪夷所思的瞬移秘术,绝不简单。
他背后牵扯的东西,很可能是自己这个凝神中期修士不该触碰的。
但厉青既然选择在这个时候说出来,而不是直接解释为何拖延进度,说明这两件事之间必然有关联。
裴炎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你说。”
厉青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来自厉风豹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族虽非八大王族,但在万兽原纵深地带,也是有名有姓的大族。
若论实力,比之八大王族中排名靠后的那几个,并不逊色多少。”
裴炎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他之前就猜测厉青背后的族群不简单,但没想到竟然强大到这种程度。
能与王族相比肩的族群,放在万兽原,已是站在最顶端的那一小撮了。
难怪能有三阶化形的手段。
难怪能有这种传承秘术。
他点了点头,没有插话,示意厉青继续。
厉青看着他,接下来的话,一句比一句重。
“我这次流落到万兽原缓冲地带,并非偶然,也非遭遇什么意外变故。”
“而是我族,正在与八大王族之一的裂天狼族,开战。”
裴炎瞳孔微微一缩。
裂天狼族。
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
万兽原八大王族之一,以凶悍残暴着称,占据万兽原纵深地带大片疆域。
他在清影那里了解过八大王族的基本情况,裂天狼族排在第七,虽然排名靠后,但也是底蕴深厚、强者如云的庞然大物。
厉青的族群,竟敢与这样的王族开战?
“你们……”
裴炎开口,又停住。
厉青看懂了他的疑问,点了点头。
“裴道友可知,八大王族为何是八大王族?”
不等裴炎回答,他继续说道:
“这万兽原上,每隔百年,便有一场大事——洗灵天池开启之日。”
“洗灵天池?”裴炎眉梢微动。
“那是万兽原第一圣物。”厉青说道,“任何异兽,无论血脉高低,只要能在池中浸泡,血脉纯度便可大幅提升。
其作用,远超血源灵蕈十倍不止。”
“但此池,只有八大王族有资格进入。”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
“然而这资格,并非一成不变。”
“每隔百余年,洗灵天池开启之前的几十年,便是万兽原上最动荡的时期。
八大王族之间会为了进入名额的多少争斗不休,而那些实力足以与王族比肩的大族,也会趁此时机,向排名靠后的王族发起挑战。”
“一旦挑战成功,胜者便可取而代之,成为新的王族。”
裴炎听着,心中渐渐明朗。
这就是万兽原的规则。
强者上,弱者下。
无论人族还是异兽,无论宗门还是族群,实力才是根本。
有实力,便有资格;没实力,便要被取代。
“裂天狼族虽列八大王族第七,但近年来内斗不休,实力大不如前。”
厉青继续说道,“而我厉风豹族蛰伏千年,积蓄至今,等的就是这一刻。”
“若能胜,我族便是新的王族。”
他说这话时,眼中闪着光。
那是属于一个族群嫡系子弟的骄傲,也是属于一个年轻异兽的野心。
裴炎没有评价,只是问道:
“所以你出来,是……”
“我是族中送出的种子。”
厉青接过话头,语气平静下来。
“开战在即,但是胜负难料。
族中长老商议后决定,将三阶以下、血脉纯度最高的几名嫡系子弟,秘密送出族群,分散潜伏到缓冲地带各处。”
“若能取胜,我们自会回去,届时便是族群未来的核心。若败……”
他顿了顿。
“若败,我们便是族群最后的希望。只要活着,厉风豹族就还有重来的机会。”
裴炎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忽然明白了许多。
难怪对方三阶就能化形。
难怪会有这种匪夷所思的传承秘术。
他是被族群寄予厚望的种子。
是整个族群未来的希望之一。
“所以那化形之术……”
“是族中长老耗费寿元施展的秘法。”
厉青点头,“为的就是让我们以人形行走,降低被裂天狼族追踪的可能。
这秘法只能维持半年,半年后便会消退,恢复兽身。”
“但半年时间,足够我们逃出追踪范围,找到安全的藏身之所。”
他说完,看着裴炎。
裴炎也看着他。
洞内再次陷入沉默。
裴炎在消化这些信息。
厉风豹族、裂天狼族、王族之战、洗灵天池、百年争夺、血脉种子。
每一个词拿出来,都是足以震动一方的大事。
而此刻,这些大事的主角之一,就坐在自己对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