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炎混在那群异兽之中,低垂着头,步履蹒跚地向前移动。
他没有立刻脱离这群异兽。
以他对那只五阶化形异兽的了解,对方绝不会这么轻易善罢甘休。
那种活了数百年的老家伙,哪一个不是老谋深算?
刚才那一声怒吼看似是发泄,谁知道是不是故意做给他看的?
所以裴炎只是跟着那些异兽,不紧不慢地向前走。
那群异兽大约有二三十只,此刻见那恐怖的五阶气息渐渐远去,胆子也大了起来。
有几只已经开始交头接耳,发出低沉的嘶鸣,似乎在讨论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
还有几只好奇地朝爆炸中心张望,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便宜可捡。
裴炎始终走在队伍末尾,尽量不引起任何异兽的注意。
半刻钟后。
一道强大的神识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这群异兽牢牢罩住。
来了。
裴炎心中微微一凛,但身体反应更快。
他学着身边那几只低阶异兽的样子,立刻趴伏在地,浑身瑟瑟发抖,把脑袋埋得低低的,做出一副惊恐万状的模样。
那道神识极其霸道,在每一只异兽身上来回扫视,仿佛要将它们里里外外看个通透。
裴炎能清晰感受到那股神识的压迫感,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头顶,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但他死死压住心中的警惕,只是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道神识在他们身上停留了足足十几息,一遍又一遍地扫过。
有几只胆小的异兽竟然被吓得直接昏了过去,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连那些胆子大的,此刻也老老实实趴着,不敢有丝毫异动。
终于,远处传来一声暴怒的巨吼。
“吼——”
那吼声中带着浓浓的不甘和愤怒,震得山谷都在颤抖。
紧接着,那道神识如同潮水般退去,转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又过了许久,才有异兽试探着抬起头。
裴炎也跟着抬起头,学它们的样子东张西望,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那些异兽终于确认那恐怖的存在真的离开了,这才纷纷爬起来。
但它们脸上都带着后怕——刚才那一下,它们真的以为要被迁怒了。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这群异兽顿时四散开来,朝各个方向狂奔而去。
它们只是低阶异兽,自然知道高阶异兽的脾气有多可怕。
刚才那位明显正处于暴怒之中,谁知道它会不会再回来找它们出气?
裴炎也随着它们,踉踉跄跄地朝一个方向跑去。
他此刻的状态差到了极点。
体内法力几近枯竭,浑身上下无处不痛,每跑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之前吞下的那些恢复法力的丹药,此刻只能勉强维持他不当场昏迷,根本谈不上恢复。
但他不敢有任何的停歇。
谁知道那灰岳虎会不会真的再杀回来?
他就这样咬牙坚持着,跑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直到再也感受不到任何异兽的气息,他才终于停下脚步,跌跌撞撞地钻进一片乱石林。
那是一片天然形成的石林,到处都是高耸的巨石,犬牙交错,层层叠叠,形成无数天然的缝隙和洞穴。
月光从巨石的缝隙中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裴炎一步一步往里走。
走到石林深处,终于找到一处相对隐蔽的石缝。
那石缝约有丈许深,入口狭窄,里面还算宽敞,足够容纳他一人。
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息。
但还没完。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从须弥牍中放出小金。
小金一出现,就察觉到主人不对劲。
它小眼睛里满是担心,“吱吱”叫了两声,凑过来蹭裴炎的手。
裴炎没有力气安抚它,只是艰难地指了指外面,然后从须弥牍中取出三株桃都树。
每一株都有一尺来高,枝叶翠绿,散发着淡淡的灵光。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三株桃都树从他手中飞出,落入石缝外三个不同的方位。
落地瞬间,它们迅速扎根,疯狂生长。
一尺,两尺,三尺,一丈。
不过几息工夫,三株桃都树便长到一丈来高,枝叶交错,将石缝入口遮得严严实实。
树干之间隐隐有灵光流转,彼此勾连,形成一个简易的隐匿法阵。
这法阵虽然简单,但足以隔绝神识探查。只要不是刻意搜寻,寻常异兽根本发现不了这里。
裴炎做完这一切,终于彻底瘫软下来。
他从须弥牍中摸出四五颗丹药,也顾不上分辨哪些是疗伤的哪些是恢复法力的,一股脑全塞进嘴里。
丹药入腹,化作数道温热,向四肢百骸流淌。
但这些药力对他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张了张嘴,想要交代小金几句,却发现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能通过契约,传递过去一道模糊的意念——我没大事,守护四周。
然后,他眼前一黑,便彻底陷入昏迷。
小金看着裴炎突然倒下,小身子猛地一抖。
它飞快扑过去,用爪子推了推裴炎的脸,又探过头去听他的心跳。
心跳虽然微弱,但还在,知道裴炎只是重伤昏迷过去而已。
小金稍稍松了口气。它蹲在裴炎身边,小眼睛里满是担忧,却不知该做什么。
只能依着主人的吩咐,守在旁边,警惕地盯着四周。
这一守,便是五天五夜。
第一天,裴炎一动不动,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小金几次凑过去试探,都被那微弱的呼吸吓得心惊胆战。
但它能通过契约感受到,裴炎的状态一点点在变好,只是需要时间恢复。
第二天,裴炎的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虽然依旧是惨白,但至少不像第一天那样毫无血色。
小金稍稍安心,开始在石缝内来回巡视,时不时探头向外张望。
第三天,一只三阶的穿山兽从石林外路过。
小金吓得屏住呼吸,缩在裴炎身边一动不动。
那穿山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朝石缝的方向看了好几眼,但最终被桃都树法阵迷惑,摇头晃脑地离开了。
第四天,裴炎的气息明显强了许多。
小金凑过去时,能感受到他体内正在发生某种变化——那是丹药的药力在发挥作用,是身体在自我修复。
它终于松了口气,蜷在裴炎身边,眯了一小会儿。
第五天清晨,裴炎睁开了眼。
第一缕阳光透过桃都树的枝叶,在石缝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躺在那里,盯着那些光影看了许久,才慢慢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他还活着。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转了好几圈,才终于落定。
裴炎缓缓坐起身,动作慢得像一个垂暮老人。
浑身上每一处都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的酷刑。
小金听到动静,猛地惊醒。
它看到裴炎坐起来,小眼睛里瞬间涌出狂喜,“吱吱”叫着扑过来,在裴炎怀里蹭来蹭去。
裴炎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没事了。”
它用力点点头,又蹭了蹭裴炎的手,这才恋恋不舍地退到一旁,继续履行它守卫的职责。
裴炎靠在石壁上,闭上眼,开始检查自己的状态。
这一检查,他的心便沉了下去。
法力几乎枯竭,恢复的程度还不到一成。
他内视丹田,只见原本充盈的法力如今只剩下薄薄一层。
身体上的创伤比想象中更严重。
连续的瞬移秘术透支了他的体力,那两次硬抗对方的攻击更是让他伤上加伤。
虽然对方因为轻蔑没有用全力,但五阶化形异兽的攻击,哪怕只是随手一击,也不是他这个凝神中期能轻易承受的。
但最让他担心的,是神识。
他沉入识海,只见原本凝实的神识此刻黯淡了许多,像是蒙了一层灰。
这倒在意料之中——连续作战,透支法力,神识自然会受损。
但当他看到那团绿色异物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团绿色异物依旧盘踞在他的识海核心周围,缓缓旋转,散发着淡淡的绿光。
但与以往不同的是,它表面竟然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那道裂纹很细,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从绿色异物的一端延伸至另一端,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更让裴炎心惊的是,那绿色异物周围的气息,出现了一丝波动。
自从当日从树人长老那里逃出之后,自己在吞服了蕴神丹之后,这绿色异物一直处于稳定状态,虽然偶尔会有异动,但总体是安分的。
它与裴炎的识海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甚至还能对他进行反哺,帮他稳固神识。
但现在,那道裂纹的出现,让这种平衡出现了裂痕。
裴炎心念微动,去感知那些绿色细丝。
他原本从绿色异物中分出了四根绿色细丝,用来控制那些风狼异兽傀儡。
那四根风狼傀儡的细丝,有两根在之前的战斗中收了回来,最后两根来不及收回,随着风狼的自爆彻底湮灭。
裴炎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再次细细感知,终于确认——两根绿色细丝彻底消失了。
两根绿色细丝的湮灭,带来的后果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那绿色异物上那道细细的裂纹,就是明证。
裴炎盯着那道裂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
上次对抗千幻门长老雾青时,他曾损失过一根绿色细丝。
那次对他的神识造成了不小的损伤,他耗费了很长时间,又在二阶神识丹药蕴神丹的帮助下,才慢慢恢复过来。
而现在,他的神识比那时强大得多,但那绿色异物本身,却出现了损伤。
他不知道这裂纹意味着什么。
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
那绿色异物会不会因此再次变得不稳定,像当初在树人长老那里时那样,试图控制他的识海?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次为了那株血源灵蕈,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五颗二阶爆蓬莲子,一颗不剩。
那根残源器崩骨棍,自爆了。
四头三阶风狼傀儡,全没了。
那两根绿色细丝,连同他神识核心中那绿色异物上出现的裂纹……
裴炎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小金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轻轻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裴炎睁开眼,看着这只忠诚的小家伙,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好在,它们还在。
小金还在,灵芪貂还在。
那株血源灵蕈,也在。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小金的脑袋,却是迟迟发不出任何声音。
裴炎靠在石壁上,望向石缝外那透过桃都树洒落的斑驳光影,沉默了很久。
这一战,他差点死在那里。
至于那绿色异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忧虑。现在想这些也没用,只能等伤势恢复一些,再慢慢探查。
他闭上眼,再次沉入修炼状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