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简中的内容越往后看,裴炎的神情越发凝重。
那张粗糙的地图只是引子,真正让他心神震动的,是地图后面那段漫长的记述。
那文字写得极为详尽,不像是随手记录的心得,更像是一份经过反复推敲的密档。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谨慎,仿佛书写者在写下这些文字时,依然心存忌惮。
裴炎定了定神,继续往下看去。
原来,这万灵渊深处,有一处极为隐秘的地方。
千百年来,进入此地的修士和异兽不知凡几,却从未有人发现过那处的异常。
在所有人眼中,那只是一片荒芜的死地,寸草不生,灵气稀薄,没有任何探索的价值。
久而久之,便再没有人愿意踏足那片区域。
直到数十年前,八大王族从别处得到一个确定的消息,这万灵渊当中,竟然在那片被视为废土的地方。
存在一个惊天的秘密——那里竟然有着一个与洗灵天池有关的宝物。
至于宝物究竟是什么,这些探索的王族子弟却没有资格知道了。
只知道在此记录中只用了“造化之物”四个字来形容。
裴炎看到这里,眉头微微皱起。
与洗灵天池有关,这短短几个字的分量,他太清楚了。
洗灵天池是万兽原第一至宝,是八大王族之所以能成为王族的根基所在。
任何与洗灵天池有关的东西,都足以让整个万兽原为之疯狂。
竹简中的记述继续往下。
那人族修士最初将这个消息透露给八大王族时,八大王族的态度是怀疑的,甚至是嘲弄的。
它们在这万兽原上经营了无数岁月,万灵渊也进进出出了不知多少次,从未发现过什么与洗灵天池有关的宝物。
一个人族修士,一个外人,凭什么说发现了它们眼皮底下的秘密?
这听起来太过荒谬。
然而,当那人族修士拿出一块古老的兽皮地图,当那张地图上详细标注出了万灵渊的地形、入口、禁制分布。
甚至连那处隐秘之地的具体位置都标记得清清楚楚时,八大王族的怀疑开始动摇了。
更重要的是,那人族修士还道出了一个连八大王族都不知道的秘密——这万灵渊的规则,为何会如此古怪。
裴炎心神一凝,继续往下看去。
竹简中记载,这万灵渊最初被发现的时候,并非如今这副模样。
那是在极为遥远的岁月之前,有三个人同时发现了这处险地的入口。
一个是人族修士,一个是异兽,一个是灵植修士。
三人都是站在各自族群巅峰的存在,修为通天彻地,几乎走到了修行路的尽头。
他们机缘巧合之下,各自沿着不同的路径进入万灵渊。
在里面发现了大量的宝物——玄药、材料、矿藏,各种珍稀之物应有尽有。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他们在这里发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奇物,那东西能令玄药进阶,仿佛蕴含着某种规则的原始之力。
那便是化阶石。
三人各自收获颇丰,但也在同一时刻意识到,这处险地的价值远超他们的想象。
财帛动人心,更何况是这等足以改变一个族群命运的宝地。
三人之间原本脆弱的默契瞬间破裂,开始了漫长的争斗。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万灵渊中不少地方都被打得面目全非。
但三人的实力太过接近,打伤对方有可能,想要杀死对方却几乎不可能。
每一次生死搏杀,最终都以两败俱伤收场。
他们在万灵渊中纠缠了不知多久,谁也奈何不了谁。
最后,三人终于意识到,这样下去只会让所有人都一无所获。
于是他们坐下来,达成了一个协议——各凭本事取宝物,互不干涉。
接下来的日子,三人各自在万灵渊中搜寻。
那异兽仗着强悍的身躯,收获最多;
那人族修士心思缜密,专挑隐蔽之处探索;
那灵植修士则凭着与天地灵气的感应,找到了不少生长在险地的珍稀玄药。
就在那名人族修士深入万灵渊一处极为偏僻的角落时,他竟然发现了一座石碑。
那座石碑不知矗立了多少岁月,表面布满风化的痕迹,但上面的文字依然清晰可辨。
那人族修士仔细研读之后,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石碑上记载的,是这万灵渊的由来。
原来,这处险地并非自然形成,而是远古时期的大能修士以大神通开辟出来的一处历练之地。
那些大能修士以无上法力将这片空间与外界隔绝,设下禁制,使其每隔百年开启一次,每次开启维持一个月。
而化阶石,便是这处历练之地的“奖励”。
每百年,这处空间便会自然凝聚出八块化阶石。
若没有被取走,化阶石便会一直存在,但也不会再形成新的。
八是极限,是这片空间规则的上限。
石碑上还记载了化阶石的用途、禁制的破解之法、各处险地的分布……那人族修士如饥似渴地阅读着,一个字都不肯放过。
然后,他看到了石碑最底部的内容。
那一部分文字,记载着一个连他都没有想到的秘密——在这万灵渊的最深处,有一处与洗灵天池相通的隐秘之地。
那里面藏着的,是比化阶石更加珍贵的东西。
裴炎看到这里,呼吸微微一滞。
竹简中的记述似乎变得急促起来,字迹也略显潦草,仿佛书写者当时的心情极为激动。
那名人族修士在看到这段文字之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当然知道洗灵天池意味着什么。
那是万兽原第一至宝,是八大王族的根基所在。
任何与洗灵天池有关的东西,都足以改变整个万兽原的格局。
他绝对不能让那异兽知道这个秘密。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他便做出了决断。
他毫不犹豫地出手,试图将石碑底部的那段文字毁去。
但那石碑不知是什么材质,坚硬得超乎想象。
他耗费了极大的力气,动用了数种压箱底的手段,才勉强将底部关于洗灵天池相关的内容全部抹去。
他刚刚做完这一切,那异兽和灵植修士便循着灵力波动赶到了此地。
三人站在石碑前,看着那残缺的文字,气氛瞬间凝固。
那异兽和灵植修士的目光在石碑上扫过,很快便发现底部的内容被人为毁去了。
它们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那名人族修士,眼中满是怒火。
“你做了什么?”
那人族修士没有退缩。
他知道,此刻任何狡辩都没有意义。
他直视那异兽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下面记载的内容,与洗灵天池有关。我不可能让你看到。”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异兽的瞳孔骤然收缩。
洗灵天池。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它脑海中炸响。
它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周身灵光暴涨,一股暴虐的气息从它体内涌出,显然已经怒到了极点。
看那样子,随时都要与人族修士拼命。
而那灵植修士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它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仿佛终于明白了什么。
它没有像异兽那样暴怒,反而上前一步,挡在了人族修士和异兽之间。
“道友息怒。”它的声音平静而温和,“石碑上的内容既然已经被毁,你就算跟这位人族道友拼命,对方也不会告诉你的,道友何必动怒呢。”
那异兽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一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它死死盯着灵植修士,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也要帮他说话?”
灵植修士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和,但是说出的话,却非常的现实:
“我们三族现在实力相差不大,如果下面的关于洗灵天池的内容被你看到,你们异兽族群绝对会实力大涨,这绝对不是我们两族愿意看到的。”
它顿了顿,继续说道:“更何况,以道友你的实力,真的能战胜我们两个人吗?”
这也是这位人族修士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说出事实的根本原因,那灵植修士既然知道了那下面的内容是关于洗灵天池的,只要自己说出这样的事实,对方绝对会毫不犹豫的站在自己这边,而结果也确实如他所料。
那异兽听着对方的话,陷入短暂的沉默。
它当然清楚。
在这万灵渊中,他们已经交手无数次,每一次都是两败俱伤。
更何况,现在他们已经为了各自族群的利益,站在了一起。
灵植修士见它沉默,又加了一句:
“而且,这位道友虽然毁掉了最后那部分内容,但上面的关于这处险境的介绍,却是完整的。
我们此行的收获,已经远远超出了预期。
何必为了已经失去的东西,再徒增伤亡?”
那异兽的脸色依旧阴沉,但眼中的怒火已经消退了几分。
它当然听得出来,灵植修士这番话看似是在劝架,实则是在拉偏架。
它和人族修士都不希望异兽得到那个与洗灵天池有关的秘密,他的态度已经再明显不过。
它恨不得立刻跟这两个人翻脸,但是现实却是如此的残酷,他没有任何优势可言。
一对二,它没有任何胜算。
但它不甘心。
它沉默了很久,最终冷冷地看了两人一眼,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日子,三人各自在万灵渊中搜寻。
那异兽几乎走遍了险境的每一个角落,翻遍了每一块石头,探查了每一处裂缝。
它试图碰运气,看看能否找到关于那处隐秘之地的一丝线索。
但每一次,都是无功而返。
它也曾试着用身上最珍贵的宝物与人族修士交换信息,希望对方能透露一些关于那处隐秘之地的内容。
但那人族修士油盐不进,无论它开出什么条件,都只是摇头。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
当万灵渊的排斥之力降临,三人被强行送出险境时,那异兽的脸色依然阴沉得可怕。
然而,就在它以为自己将永远失去那个秘密时,它看到了让它更加愤怒的一幕——那人族修士和灵植修士,不知何时已经暗中达成了协议。
在被排斥出去的瞬间,两人同时出手,竟然在他眼皮底下,突然联手布下了一座古老的法阵,将那险境的入口封得严严实实。
那异兽目眦尽裂,怒吼道:“你们什么意思!”
这次开口的是那灵植修士。
它看着那高阶化形异兽,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处宝地,虽然地处你们圣族的核心区域,但毕竟是我们三人一起发现的。我们不可能让你们在后面独占。”
那异兽咬着牙,冷冷地看着那道禁制,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区区一个禁制,还能挡住我们?
不妨告诉你们,这处宝地,绝对独属于我们圣族。”
灵植修士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深意。
“我劝道友还是听从我的建议。”它说道,“你且仔细看看那处禁制。”
那异兽闻言,目光落在那道禁制上,看了片刻,脸色渐渐变了。
灵植修士继续说道:“这是我们灵植一族的古禁制,覆盖的范围虽然不大,但足以将险境的入口完全笼罩。
我可以明确告诉道友,只要道友强行破坏这禁制,它就会自动引爆。
那威力,绝对不小于任何一种护宗大阵。”
它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险境的入口处,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我不知道这险境的入口是不是足够坚固,能不能承受得住这种程度的爆炸。但道友敢冒这个险吗?
如果因为道友的破坏,让这处险境的入口受到破坏,我们都将失去进入的机会。”
那异兽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连续两次被这人族修士和灵植修士戏弄,那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它当然想冲上去,将这两人的禁制撕成碎片。
但灵植修士的话,让它不得不三思。
它还是忍不住走上前,仔细感受着那道禁制的灵力波动。
片刻后,它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那道禁制确实不简单,以它的眼力,竟然看不出破解之法。
而且那禁制的结构中,确实隐藏着一股极为狂暴的力量,一旦触发,后果不堪设想。
它不敢赌。
那险境的入口如果被炸毁,一切都完了。
它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最终,它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们到底想怎样?”
于是,三方开始了漫长的拉扯。
最终,他们达成了一个协议。
那道禁制被保留下来,但被三人各自加上了自己的禁制。
想破开禁制,必须是异兽与人族、或者异兽与灵植修士联手才能做到。
异兽占据一半的名额,剩余的名额,由人族和灵植修士争夺。
这便是后来万灵渊规则的由来。而且限制了必须只有通脉境以下修为的修士才能进入。
每次开启,八大王族自动获得八个名额。
另外八个名额,由八大王族指定的附属种族获得。
八大王族可以从人族或灵植修士中选择合作伙伴。
而最后剩余的八个名额,则需要通过比试来争夺。
裴炎看到这里,神识缓缓从竹简中抽离出来。
他坐在树洞中,沉默了很久。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万灵渊的背后,藏着这样一段往事。
原来那些看似古怪的规则,并非是异兽们随心所欲制定的,而是在三方势力的博弈中,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去。
竹简的最后一段文字,记载的是最近发生的事情。
就在不久前,万兽原上突然出现了两个人——一个人族修士,一个灵植修士。
他们联袂拜访了八大王族,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竟然将当年那名人族修士毁掉的那段关于洗灵天池的内容,又告诉了八大王族。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如何得知那段被毁掉的内容的。
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将这个消息告诉八大王族。
但他们确实这样做了。
于是,原本已经趋于平静的万兽原,再次暗流涌动。
八大王族各自打着算盘,人族各大势力闻风而动,就连一向低调的灵植一族,也开始活跃起来。
所有的人,都在盯着那处与洗灵天池有关的隐秘之地。
而这一切的源头,不过是数千年前,三个站在各自族群巅峰的修士,在一座石碑前做出的选择。
裴炎将竹简缓缓放下,闭上眼,靠在树洞壁上。
树洞外,灰蒙蒙的光线透过藤蔓的缝隙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但裴炎知道,这片死寂之下,藏着太多他不知道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