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炎与清影私下沟通时,两人都没有过多叙说各自的过往。
不是不想,而是此刻确实不是叙旧的时候。
清影心中虽有千般疑问——裴炎当年是如何逃脱的,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为何会出现在万灵渊——但他都压了下来。
裴炎同样没有追问清影从三色斑鹿到九色麋鹿的蜕变过程。
而在他们身后,簟苇的心情却远不如表面上那般平静。
它远远站着,目光不时扫过那两道低声交谈的身影,心中七上八下。
那两个人刻意走开,摆明了是不想让他听见谈话的内容。
这倒也在情理之中——换作它,也会如此。
但问题是,它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是在商量如何对付它?还是在瓜分此行的收获?又或者,是在评估它是否可靠?
簟苇心中转过无数念头,越想越不安。
它此次进入万灵渊,本就是孤注一掷。
族中遭遇大变,元气大伤,急需那件与洗灵天池有关的宝物来缓解危机。
它带着族中信物,只身来到万兽城,几经周折才搭上九色麋鹿这条线。
若非如此,以它现在族群的现状和没有族内长老的陪伴,根本没有机会进入这万灵渊。
正因如此,它一路上对清影可谓是言听计从,连化阶石都可以放弃,为的就是最后那件宝物。
它输不起。
若是此时与清影的关系出现裂痕,或是让对方生出任何的不满,那它此行就全完了。
簟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它告诉自己,清影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
这段时间的相处,它也能感觉到对方的诚意。
更何况,它还有用——破除那处秘境的部分禁制,需要灵植一族的天赋神通,这一点,清影比谁都清楚。
想到这里,它稍稍安心了一些。
这时,裴炎和清影已经沟通完毕,并肩走了过来。
簟苇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脸上恢复了平静。
裴炎走到它面前,停下脚步,目光在它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分量:
“这位道友,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不知可否移步,我们简单聊几句?”
簟苇微微一怔。
它没想到,裴炎竟然主动提起要单独找它说话。
它下意识地看向清影,见清影微微点头,神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常。
簟苇知道清影已经知道了裴炎的打算,那就说明对方并不会突然对自己动手,只是不知道对方要问自己什么,他们以前可是没有任何交集的。
簟苇心中稍定,点了点头:“道友请。”
两人走出十几丈,在一处平坦的岩石旁停下。
裴炎背对清影,面朝簟苇,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让清影看到,却听不清对话的内容。
簟苇站定,看着裴炎,心中猜测着对方要问什么。诸多想法在脑中不断徘徊……
“道友来自灵植一族,”裴炎开口,声音虽然不高,却清晰无比,“可曾听说过菟丝鬼藤一族?”
簟苇本来算轻松的身体,在听到裴炎的话之后身体猛地一震。
它瞪大了眼睛,瞳孔中满是震惊,甚至带着一丝恐惧。
那表情如此剧烈,以至于它的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片刻后,它几乎是用一种尖锐到失态的声音问道:“你怎么可能知道菟丝鬼藤?难道你见过它们?”
裴炎眉头微微一皱。
他没有想到,对方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
那“菟丝鬼藤”四个字,仿佛是对方的禁忌似的,只是一个名字竟然让它如此失态。
但是这也说明,簟苇不仅知道菟丝鬼藤,而且与它们有着极深的纠葛。
但他没有立刻回答对方的话,只是淡淡地提醒道:“好像是我先问道友的。”
簟苇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巨大的波澜,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让裴道友见笑了。”
它低下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又似乎在下一个重要的决心。
几息后,它抬起头,目光中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郑重。
“菟丝鬼藤,我太熟悉了。”
它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想必清影道友已经大致跟你说过我此次来到此地的经历。
我之所以只身一人来到万兽城,没有任何族内长老陪同,正是因为拜菟丝鬼藤一族所赐。”
裴炎眼角一挑,但是却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听着。
簟苇继续道:“按道理说,道友是不可能听说过它们的名字的。
它们虽然在我们沉星林海臭名昭着,无恶不作,但族群内的数量并不多,而且几乎从不在沉星林海以外的地方出现。
我很好奇,道友是从什么地方听到它们的名字的?难道道友也跟它们之间有过节?”
它说这话时,目光紧紧地盯着裴炎,眼中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期待。
裴炎当然听出了对方口中的再次试探,但是也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反感。
他没有选择再次回避,而是微微叹了口气,也露出一丝苦笑:“我并没有跟那菟丝鬼藤的族群有过节。
我也是从别处听到的。”
他自然不会告诉对方,自己是从白蹄犀牛那里听到关于菟丝鬼藤的。
那会牵扯出太多不必要的解释。
“只是我曾经跟你们灵植一族交过手,从对方那里遭遇了一种非常歹毒的神识功法,让我吃了不少苦头。
所以才有今日一问。”
簟苇听到“神识功法”四个字,脸上的表情终于从紧张变成了恍然。
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终于明白了什么。
“既然道友说到了神识功法,”它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那即便对方不是菟丝鬼藤,也应该是跟它们有莫大关系的族群。
能够施展那种神识功法的,在灵植一族中屈指可数。”
它顿了顿,看向裴炎的眼神中竟然多了几分同情,也有几分佩服:“裴道友既然遭遇了那种神识功法,还能活到现在,看来道友还真是幸运。”
裴炎心中一动。
他知道,对方不是在讥讽自己,而是切身的感慨。
那种神识功法的歹毒,他深有体会。
若不是他拥有那神秘荷包,能够得到完整形态的玉髓参,当时暂时压制住了那神秘绿色异物,他恐怕早就变成了黑木森林中跟那两个人族修士一样的一具行尸走肉。
“确实幸运。”他淡淡说道,但是也并没有多解释。
簟苇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沉重起来。
它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我们族群这次,就是被那菟丝鬼藤族群给突袭了,遭遇了重大的迫害。
而我为了躲避对方的追击,此次进入万灵渊,也不得不独自一人来到此地。”
它说着,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之色。
裴炎眉头微微一皱,心中有所疑惑,他并没有任何迟疑,而是直接问道:
“既然道友能够与八大王族之一的九色麋鹿合作进入万灵渊。
按道理说,在你们灵植一族中也算是超级势力之一了吧?
难道在遭遇那菟丝鬼藤的时候,没有还手之力吗?”
簟苇已经从方才的悲苦中缓了过来。
它摇了摇头,苦笑道:“正如道友所说,我们玄空竹一族确实是沉星林海的超级势力之一。
我们与别的势力之间,也一直能够和平共处。但偏偏是这菟丝鬼藤一族……”
它顿了顿,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无奈:
“它们可以说是我们灵植一族的公敌。
但是,它们族群所在之地是一处天堑,四周有天然的禁制屏障,我们这些族群根本没办法对他们进行反击。
但是更重要的是,它们拥有两大诡异神通,让我们这些族群苦不堪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