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站直身躯，抬手擦去嘴角的白沫，又用手帕擦掉指关节的血迹，原本狰狞扭曲的面容，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冷硬与阴沉，只是那双狭长的眼眸里，多了几分深邃与算计。
他走到摔倒的椅子旁，缓缓坐下，动作沉稳，仿佛刚才那个暴怒疯狂的中将，从来不曾存在过。
“都起来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让跪倒在地的所有军官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暴怒过后，竟然是如此平静？
筱冢义男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落在龙王庙村、太行山、野猪沟、乱葬坡这些地名上，眼神冰冷，却不再是纯粹的愤怒。
“坂田少佐。”
“嗨！”坂田少佐连忙爬起身，立正站好。
“立刻拟电，发给太原方面军司令部，发给冈村宁次大将。”筱冢义男的声音沉稳有力，一字一顿，清晰无比，“电报内容，如实禀报——”
“第一，光田俊六将军不听劝阻，轻敌冒进，孤军深入太行山腹地，遭李国醒部伏击，联队全军覆没，光田俊六将军本人，玉碎沙场。”
“第二，李国醒部战力强悍，深得民心，占据太行天险，装备缴获我军大量武器，已成为华北心腹大患，绝非普通地方武装可比。”
“第三，请求冈村大将增派兵力、战车、重炮部队，支援第一军，由我亲自统筹指挥，全力围剿国醒团，夺回龙王庙油田，为光田俊六将军及帝国勇士复仇！”
“嗨！”坂田少佐立刻转身，快步去拟发电报。
筱冢义男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重新倒好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让他的心神愈发冷静。
窗外，秋风呼啸，卷起漫天落叶。
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复杂的弧度。
光田俊六死了。
死得好，也死得“恰到好处”。
你抢功，你狂妄，你看不起我筱冢义男，如今葬身太行山，也算咎由自取。
而我，会借着你的死，踩着你的尸骨，拿到更多的兵力，更强的武器。
李国醒。
你以为击毙光田俊六，就是胜利？
你错了。
这只会让冈村宁次彻底疯狂，只会让华北日军倾尽全力，踏平你的根据地。
下一次，我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
太行山，龙王庙，油田……
我会亲手拿回来。
我会亲手将你碎尸万段，祭奠那些死去的帝国军人。
筱冢义男缓缓放下茶杯，眼眸中寒光乍现，冷冽如刀。
一场更大、更残酷、更血腥的扫荡风暴，正在华北日军的高层，悄然酝酿。
而此刻的龙王庙村，欢声雷动，战旗飘扬。
李国醒并不知道，阳泉司令部内的一场暴怒与庆幸，即将为他带来更加凶险的绝境。
他只知道，日寇未灭，家国不安。
杀一个光田俊六，远远不够。
抗战的路，还长。
战斗，才刚刚开始。
…………
北平，铁狮子胡同。
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一九四零年的最后一天，北平城飘起了雪花。细碎的雪粒从灰蒙蒙的天空洒落，落在琉璃瓦上，落在石狮子上，落在日军岗哨冰冷的钢盔上。
冈村宁次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他来中国四年了。从东北到华北，从师团长到方面军司令官，他见过太多雪，见过太多树，见过太多中国人的脸。
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雪——落在地上就化，化成水，渗进土里，什么也留不下。
就像他派出去的部队。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参谋长根本房之助大佐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表情——敬畏、紧张、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大将阁下，第一军筱冢义男中将请求与您通话，说有重要军情汇报。”
冈村宁次眉头微微一挑。
筱冢义男？直接打电话？
这不符合规矩。通常来说，重大军情都是通过电报往来，层层上报。直接打电话，要么是十万火急，要么是……
冈村宁次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接进来。”
根本大佐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简短地说了几句，然后将话筒双手递给冈村宁次。
冈村宁次接过电话，坐在宽大的皮椅上。
“筱冢君。”
电话那头传来筱冢义男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丝刻意的平静：
“大将阁下，打扰您了。有一件重要军情，必须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冈村宁次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筱冢义男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字一顿，仿佛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光田俊六少将，于今日上午在太行山作战中……阵亡了。”
“啪。”
冈村宁次手中的电话差点滑落。
他猛地坐直身体，瞳孔骤然收缩，那张永远沉稳如山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控制的震惊。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电话那头，筱冢义男的声音依旧平稳，平稳得近乎冷酷：
“光田俊六少将率领的混成旅团，在太行山野猪沟一带遭遇八路军国醒团主力伏击。经过激烈战斗，我部……全军覆没。光田少将本人，在战斗中……玉碎。”
“玉碎”这两个字，像两把刀，狠狠插进冈村宁次的心脏。
玉碎。
全军覆没。
八百精锐，四门步兵炮，十二挺重机枪，一个少将联队长——
全没了？
冈村宁次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惨白如纸。他攥着电话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你……你说清楚。”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光田俊六……怎么死的？被谁杀的？”
“据前线幸存士兵汇报，”筱冢义男的声音依旧平稳，“光田少将在突围过程中，被李国醒亲自率队追击。在野猪沟松林内，李国醒亲手……击毙了光田少将。”
亲手击毙。
这四个字，像四颗子弹，一颗一颗打进冈村宁次的胸膛。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老远，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攥着电话，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像一头困在笼中的野兽。
“李国醒……又是李国醒！”
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