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得心应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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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国府的总管来升在二门前候了一个时辰,才见里头传出话来。

  出来的是平儿,说:“奶奶说了,明儿一早就过来。你们把花名册子备好,人都在府里候着,不许告假。”

  来升应着,心里却犯嘀咕。荣国府那位二奶奶,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凤姐凤姐地叫着,在宁府下人眼里,不过是贾赦那边儿娶来的内侄女,辈分不高,脚跟不稳。虽说东府珍爷亲自登门去请,可这烂摊子,她当真接得住?

  这疑问他不敢出口。他只知道,秦可卿的丧事办得大,大得乱了套。东西搁哪儿不知道,谁管哪摊不知道,银子流水似的花,来人流水似的进,管事的有脸面的太太陪房们,各有各的躲懒去处。来升当了二十年的总管,头一回觉得自己镇不住。

  他隐隐觉得,这回要来的这位,怕是不一样。

  那晚,荣国府东院里,凤姐一夜未眠。

  她把宁国府的花名册子从头翻到尾,三百多号人,名字、差事、来府年月、是谁家的亲戚、是哪位太太的陪房——她不光记,她还在理。

  秦氏停灵七七四十九日,僧道两百多号,往来吊唁的勋贵络绎不绝,光每天的茶水、灯烛、供饭、迎送,就是一堆乱麻。可她看到的不是乱麻,是乱麻底下的结。

  她合上册子,蜡烛爆了一声灯花。

  “人杂、事推、钱乱、苦乐不均、老人不服管。”

  五个字。

  她把这个底交给自己,不发一言。

  次日寅时,凤姐就起身了。

  外头还黑着,平儿掌灯,侍书服侍梳洗。她挑了一件石青缂丝对襟褂子,压得住场,也不张扬。出门时,荣国府的上房还在睡着,她已上了轿,往宁国府去。

  卯正二刻。

  宁国府大门内,乌压压站满了人。

  来升带着几房管事站在前排,后头是各处的家人、媳妇、粗使婆子、小厮。没人说话,但眼神都在传:说是今儿要点卯,这位二奶奶头一天就来,真当自己是大帅了?

  凤姐下了轿,脚步不停,径直入了议事厅。

  她没有让座。

  她往正中的椅子上一坐,目光扫了一圈。来升递上花名册,她没接,说:“念。”

  来升一愣。

  “念。”

  来升翻开册子,一个个名字往下念。底下的人一个个被点到,出列,再退回。凤姐不说话,眼睛却在动——她在对着花名册上的名字,认人。

  三百多号人念了小半个时辰。

  念完了,凤姐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叶。

  厅里静得只听见外头风吹檐铃。

  她放下茶盏,开口了:

  “咱们大家,今儿就得说明白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这座府邸之中,往昔究竟是什么模样,我并不在意;而这场丧葬之事,过去又是何等混乱不堪,我亦不会去追究那些陈年旧事。然而,从今日开始,关于这场葬礼的一切事务,都将由我来协助料理。

  她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将视线缓缓地移到了坐在最前面的那几位老家人们身上。

  既然这件事情已经交托给了我来处理,那么我就必须要去管理好它。而所谓的呢,自然也是需要有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才行啊!

  她并没有破口大骂或者大发雷霆,但却用一种异常平静且坚定的语气说道。接着,只见她开始不紧不慢地将宁国府所存在的种种弊端一一列举出来,仿佛正在朗读一本详细的账本一般:

  首先第一点,就是这里的人员太过复杂混乱,导致经常会出现物品丢失的情况;其次第二点,则是每件事务都没有专人负责监管,一旦遇到问题就只会相互推卸责任;再来说第三点吧,无论是日常开销还是其他方面的费用支出,都显得过于随意浪费,甚至还存在着滥用职权、虚报账目等不良现象;第四点嘛,就是对于各种职位和工作任务的安排不够合理恰当,使得大家承受的工作量与压力相差悬殊,苦乐极不均衡;最后还有第五点哦,府里有些下人仗着自己有点脸面便肆意妄为,根本不听从管束……

  她说完了,没人吭声。

  来升低着头,背上起了汗。

  凤姐不等谁接话,便吩咐取来笔墨,当场分派。

  她把宁府上下分作几大班:

  灵前上香、挂幔、守灵,归一班;供饭供茶、待客茶水,归一班;本家亲戚茶饭,归一班;灯烛油火、殿堂打扫,归一班;出外迎送、随事举哀,归一班;上夜巡更、看守门户,归一班。

  每一班,指定一个头儿,手下多少人、管哪几处、每天什么时辰交接,一笔一笔写清楚。

  写罢,她把纸往前一推。

  “往后,各人管各人的事。茶饭的不许掺和灵前的,灯烛的不许跑到迎送班里去。谁的活儿谁干,干不完,干坏了,我只找这个头儿。”

  有人悄悄抬头,想看看旁人脸色。

  凤姐还没完。

  “领东西,”她说,“往后一律凭牌。”

  她从袖中取出一叠木牌,上面烙着一个“对”字。

  “没有对牌,领不了银米、绸缎、油蜡。就是对上了,也得先把旧账清了,再领新的。”

  几个老管事对视了一眼。这是要断冒领的路。

  凤姐又说:“卯正二刻点卯。晚到一刻,打十板。晚到两刻,打二十。再晚,革一月钱粮,记过一次。”

  她没看任何人的脸色。

  “都听明白了?”

  底下稀稀落落应着。

  凤姐没追问第二遍。她只是把那叠对牌放在桌角,轻轻往下一按。

  “既交给我,就依我行。错我半点儿,管不得谁是有脸的、谁是没脸的,一例清白处治。”

  这句话很轻。

  厅里没人敢应。

  头三天,风平浪静。

  每天卯正,凤姐准时到。她不必再让人念名册了——三百多人,她已认了个七七八八。谁该在灵前,谁该在茶房,谁昨晚当值,谁今早接替,她不用问人,心里有数。

  宁国府的家人渐渐发现,这位二奶奶记性太好。

  有个媳妇头一天领了对牌支蜡烛,第二天来晚了,凤姐抬眼就说:“昨儿你领的那一包蜡烛是二十八支,灵堂用了十二,库房还存十六。今儿还没到添的时候。”

  那媳妇愣住了。她以为没人记得这个数。

  事情是第五天卯时出的。

  点卯时,缺了一个人。

  凤姐没说话,只让平儿在名册上做了记号。

  那人辰时才来,是宁府一个老家人,论起来跟过珍爷的父亲。他进门时,脸上还带着“多大点事”的神气。

  凤姐笑了。

  她笑得冷。

  “怎么才来?”

  那人说:“家里有点事,耽搁了。”

  “家里有事。”凤姐重复了一遍。

  她把茶盏放下。

  “珍爷把事交给我,我就要对得起这份差事。今儿你迟,明儿他迟,后儿大家都有事,这丧事还办不办?”

  她不等人辩解。

  “带出去,打二十板子。”

  那人脸色变了。他没想到,为这点事,真要打。

  “我是跟过老太爷的——”

  “我知道你是老人。”凤姐没让他说下去,“你更该懂得规矩。”

  板子落在院中。

  凤姐就坐在厅里,没出去看,也没让人停。

  二十板打完,那人被扶进来,跪在地上,脸埋着,不敢抬。

  凤姐看着他,说:“革你一个月钱粮。明儿再误,打四十。后儿再误,打六十。”

  她没再看他,只对着底下所有人说:

  “有脸的老家人,既领了差事,就该做出个榜样。若仗着几辈子的脸,倒坏了规矩,那这脸要来何用?”

  那天之后,宁国府再无一人迟到。

  凤姐每日卯时到,酉时散。白日里巡灵堂、察茶饭、查库房、核账目,夜里还要与来升对一遍当日进出。

  她不光管人,也管钱。

  宁府一向有旧例,丧事期间各房支领银钱,只要报个名目,管库的就得给。凤姐来了第三天,就堵了这道口子。

  有个媳妇来领二两银子,说是“给太太屋里的丫头做孝手帕”。

  凤姐看了她一眼。

  “太太屋里的丫头一共六个,每个人做两条手帕,用不了一两。你领二两做什么?”

  那媳妇支支吾吾。

  凤姐把对牌扣了,说:“回去查查旧账,上回办年货时,你多领那三两银子还没对出来。今儿这二两,先抵上回的吧。”

  那媳妇红着脸退出去,再没敢来。

  此后库房里再领东西,账目一笔是一笔,没人敢夹带。

  来升慢慢服了。

  他管宁府二十年,不是没见过能干的人,可像凤姐这样,一天睡不足三个时辰、三百多人的差事一口清、既不骂人也不笑、却让阖府上下不敢喘大气的,他没遇过。

  有一回他忍不住问:“二奶奶,您怎么记得住这许多事?”

  凤姐正在翻账册,闻言头也没抬。

  她说:“乱,是因为没人理。理清了,就记住了。”

  来升没再问。

  他忽然明白,这位二奶奶不是在管事,是在治事。

  出殡前夜,凤姐最后一次巡府。

  宁国府灯火通明,各司其职。灵堂里经声不断,茶房水沸声细细,门上传事云板擦得锃亮,上夜的婆子提着灯笼沿墙根走,脚步声轻得听不见。

  她站在二门前,看了一会儿。

  平儿在身后轻轻说:“奶奶,明儿出殡,后儿就能歇歇了。”

  凤姐没应。

  她想起那晚,她对着名册理出的五个字。

  如今那五个字还在,但字底下的乱麻,已被她一刀刀斩断、一缕缕理平。

  人杂——她分班定责,三百人各归其位。

  事推——她设头领牌,推诿者罚。

  钱乱——她对牌支领,库房账目针插不进。

  苦乐不均——她定岗定酬,不再是谁躲懒谁占便宜。

  老人豪纵——那二十板子打下去,没人再仗着旧脸生事。

  她没有变一个人,没有改一条旧例。

  她只是把该立的东西立起来了。

  出殡那日,宁国府大路两旁,看的人山人海。

  凤姐没去送。她回了荣国府东院,卸下簪环,歪在炕上,半晌没动。

  平儿端茶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窗外隐隐传来鼓乐声,丧事快送出城了。

  “奶奶,”平儿轻声说,“这回宁府办得这样齐整,都说全仗您呢。”

  凤姐没接这话。

  她望着窗外,慢慢说:

  “从前我也以为,治家靠脸面,靠恩威,靠各人听话。”

  她顿了顿。

  “后来才明白,最不牢靠的就是听话。”

  “要把事当件事办,把规矩立在前头。规矩立住了,谁当家,都一样。”

  平儿不敢接口。

  凤姐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把茶盏搁下,阖上了眼睛。

  窗外的鼓乐声渐渐远了。

  宁国府丧事毕。

  总管来升清点库房,把旧账与新政逐条比对,发现这一个月的进出,竟比往年同期省出三百多两银子。不是克扣出来的,是冒领没了、夹带断了、躲懒的人少使了灯油、推诿的事不再来回折腾人力。

  他把账册合上,沉默良久。

  次日他向贾珍回话,说到最后,只说了四个字:

  “那位奶奶,厉害。”

  贾珍点点头。

  他没问凤姐是怎么做到的。

  他见过太多管事的人。有的靠压,底下服不服看心情;有的靠哄,面和心不和在所难免;有的干脆睁只眼闭眼,只求不出大乱子。

  凤姐不一样。

  她把乱麻一根根抽出来,摊平,再一根根归位。

  她不动情,不卖好,也不讨好。她只管事。

  这府里没人喜欢她。可也没有人不服她。

  多年以后,宁国府的老家人教训新来的后生,还会说起那四十九天。

  “那年蓉大奶奶的丧事,来了位二奶奶,协理东府。”

  “怎么个协理法?”

  老人望着檐角,想了想。

  “她往那儿一坐,阖府上下,三百多号人,大气不敢出。”

  “那就管住了?”

  “管住了。”

  老人顿了顿。

  “不是靠凶。是她把事当你我面前摆开,理清了,定死了。你不服,你躲懒,你试试。她不给第二回机会。”

  后生听着,似懂非懂。

  老人也没再解释。

  有些事,不亲历那四十九天,说不明白。

  而凤姐,在那四十九天之后,再未踏进宁国府议事厅。

  她回去做她的荣国府二奶奶。

  丧事办完第二天,宁府来人送谢礼,她只收了祭茶,余者原样退回。

  平儿问:“奶奶不留几样?”

  凤姐正在对荣国府的下月月钱账,头也不抬。

  “替人办事,办完就完。留那些做什么。”

  窗外阳光晴好。

  宁国府的鼓乐已歇,荣国府的算盘声轻轻响着。

  她低头拨弄着珠子,一个子一个子往下走。

  整整齐齐,丝毫不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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