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蔷薇架下的那一面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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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龄官第一次走进大观园,是跟着那十二个女孩子一起,从姑苏的水乡来的。

  那一年她不过十二三岁,瘦伶伶的,眉眼里却有一股子别样的东西。同来的女孩子都说苏州话,软软糯糯的,偏她话少,别人叽叽喳喳议论贾府的富贵,她就靠在船窗边,看运河的水一波一波往后退。

  贾蔷站在船头,时不时进来看看她们。他是这次采买的负责人,宁国府的嫡派玄孙,生得一副好皮囊,年纪又轻,行事却老练。那些女孩子都偷偷看他,只有龄官,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到了贾府,她们被安置在梨香院学戏。教习是个严厉的老供奉,挨个儿相她们的形貌嗓音。轮到龄官,老供奉端详了半天,说:“这个小旦的料子,眉眼间有股子清气。”

  戏班子里的日子,说苦也苦,说乐也乐。每日天不亮起来吊嗓,练身段,学曲文。别人都咬牙熬着,盼着日后能上台露脸。龄官却不太一样,她唱得好,嗓子又脆又亮,身段也软,可下了台就不爱说话,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不知道想什么。

  贾蔷时常过来照应。他是管着她们的,大事小事都要过问。来了就坐在廊下,听她们练唱。龄官的腔一起,他就坐直了身子,眼睛往她那边瞟。

  戏班子里的女孩子都看在眼里,背地里咬耳朵:“蔷二爷又来了。”“可不是,每次龄官唱,他就走不动道儿。”

  龄官装不知道。可她唱的时候,眼风还是往廊下扫一扫的。

  那时候正是春天,梨香院外头的杏花开得云蒸霞蔚,风一吹,花瓣就飘进院子里来。龄官站在廊下,看那些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忽然想起姑苏老家的院子。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起这个。明明已经很久没想过了。

  二

  龄官第一次在元春面前唱戏,是那年元宵。

  省亲别墅里张灯结彩,元妃高高坐在上面,凤冠霞帔,珠翠满头。龄官扮上小旦,唱了一出《相约》。她往台上一站,那股子清冷冷的劲儿,倒比那些浓妆艳抹的更惹眼。

  元妃看住了。

  唱完了,元妃让太监传话:“龄官极好,再作两出。”

  贾蔷忙凑过来,低声说:“唱《游园》《惊梦》。”这是正旦的戏,台面大,词儿也雅,最合适这种场合。

  龄官却摇头:“那不是我的本角戏。”

  贾蔷愣了一下:“这时候别拗,娘娘等着呢。”

  “我不唱。”龄官的声音不高,却硬邦邦的,“要唱就唱《相约》《相骂》。”

  旁边的人都吓傻了。这可是贵妃娘娘!得罪了,她们这十几个人吃不了兜着走。教习急得直跺脚,贾蔷脸色也变了,可龄官就那么站着,也不看谁,也不说话。

  贾蔷看了她半晌,不知怎的,火气就消了。他叹了口气,摆摆手:“依你,依你。”

  龄官上了台,唱的是《相骂》,丫环跟老夫人拌嘴,她唱得活灵活现,那股子又倔又娇的劲儿,把台下的元春都逗笑了。

  散了戏,元春额外赏了她宫缎和金银锞子,还特意叮嘱:“不可为难这女孩子,好生教习。”

  贾蔷站在一旁,看着她领赏,嘴角弯了弯。他也不知道自己笑什么。

  那天晚上回梨香院,龄官一个人走在最后头。月光底下,她的影子瘦伶伶的,被拉得很长。贾蔷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走在她旁边,也不说话。

  快到院门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你今天胆子也太大了。”

  龄官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我知道。”

  “知道还那样?”

  “我就是那样的人。”

  贾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里,月亮正明,照着她纤瘦的影子,一晃就不见了。

  三

  那年夏天,蔷薇花开得正好。

  大观园的蔷薇架下,藤蔓密密地爬了一墙,粉的白的蔷薇一嘟噜一嘟噜垂下来,香得人心里发软。宝玉从那边路过,忽然听见有哽咽的声音。

  他悄悄隔着篱笆往里看,就见一个女孩子蹲在花下,手里拿着根簪子,在地上抠土,一面抠一面流泪。

  宝玉起先以为她在学黛玉葬花,仔细一看,又不是——她是在写字。

  他顺着那簪子的起落,一笔一画地看:先是一横,又是一竖,勾过来,再点一点……数一数,十八笔。他在手心里照着写了一遍,猜出来了,是个“蔷”字。

  那女孩子画完一个,又画一个,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那些字上,把泥土晕成深色。画了几十个,她还在画,浑然不觉天已经阴了。

  忽然一阵凉风吹过,唰唰地落下雨来。宝玉看她头上身上都淋湿了,忍不住喊:“别写了,下雨了,身上都湿了!”

  那女孩子吓了一跳,抬起头来——正是龄官。

  她看了宝玉一眼,也不认得是谁,转身就跑了。雨帘子里,她的背影薄得像一片纸,转瞬就消失在蔷薇架的那头。

  宝玉站在原地,雨淋在身上也不觉得,只是怔怔的。他想:这女孩子心里,该有多大的熬煎?

  四

  过了些日子,宝玉忽然想听《牡丹亭》里的《袅晴丝》。

  袭人说:“梨香院的龄官唱得好,你去寻她。”

  宝玉兴兴头头地去了梨香院。进去一瞧,别的女孩子都在外头说笑,唯独龄官一个人歪在屋里枕上,见他进来,动也不动。

  宝玉素来在女孩子堆里不曾受过这般冷落,心里有些纳罕,却还是笑着凑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说:“好姐姐,唱一套《袅晴丝》给我听罢。”

  龄官见他坐下,忙抬起身来躲开,正色道:“嗓子哑了。前儿娘娘传进我们去,我还没有唱呢。”

  言外之意,你算老几?

  宝玉愣住了。他是荣国府的凤凰蛋,走到哪里不是众星捧月,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当面撅过?

  正尴尬着,外头有人说话,是贾蔷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只雀笼,笼子里装着一只会衔旗串戏的鸟儿,兴冲冲地往里走。

  “买了雀儿给你顽,”贾蔷把那笼子递到龄官跟前,“省得天天闷闷的无个开心。你瞧,这雀儿会串戏。”

  龄官看了一眼,冷笑了两声,把脸别过去。

  贾蔷还只管陪着笑,问她:“好不好?”

  龄官转过脸来,眼眶已经红了:“你们家把好好的人弄了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个劳什子还不算,你这会子又弄个雀儿来,也偏生干这个。你分明是弄了他来打趣形容我们,还问我好不好?”

  说着就哭了。

  贾蔷慌了,连忙赌身立誓:“我要是那个心,就叫我不得好死!罢罢罢,放了生,免免你的灾病。”说着就把雀儿放了,把笼子也拆了。

  龄官还哭,一边哭一边说:“那雀儿虽不如人,他也有个老雀儿在窝里。你拿了他来弄这个劳什子,也忍得?今儿我咳嗽出两口血来,太太叫大夫来瞧,不说替我细问问,你且弄这个来取笑。偏生我这没人管没人理的,又偏病。”

  贾蔷忙道:“昨儿晚上我问了大夫,他说不相干。吃两剂药,后儿再瞧。谁知今儿又吐了。这会子我去请他。”说着就要走。

  龄官又叫:“站住!这会子大毒日头地下,你赌气子去请了来,我也不瞧。”

  贾蔷只得又站住。

  宝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痴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从前说过的话——说什么女儿的眼泪单葬他一个人,说什么他死了能得所有人的眼泪。可眼前这个女孩儿,她的眼泪只为那一个人流;那个叫贾蔷的少年,他的慌张、他的温柔、他的手足无措,也只为了她一个人。

  他回到怡红院,黛玉正和袭人说话。他一进门,就长叹了一声,说:“昨夜说你们的眼泪单葬我,这就错了。我竟不能全得了。从此后,只好各人得各人的眼泪罢了。”

  袭人笑他不知又犯了什么呆气。只有黛玉,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

  五

  龄官的病,是从那个夏天开始重的。

  她本就单薄,入秋之后越发咳得厉害。大夫来了,开了方子,她吃了也不见效。贾蔷天天过来看,有时带些吃的,有时就坐在床边陪她,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有一回,他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说:“等你的病好了,我想办法把你接出去。”

  龄官闭着眼睛,没说话。

  他又说:“我虽然没什么本事,养你还是养得起的。”

  龄官还是没说话。可是眼角沁出一滴泪来,顺着脸颊滑下去,落在枕上。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可她更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是宁国府的嫡派玄孙,她是什么?一个从姑苏买来的戏子,连三等奴才都不如的“下九流”。就算他肯,贾珍肯吗?贾府的族规肯吗?这世道肯吗?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很高,很蓝,有一只鸟飞过去,转眼就不见了。

  “蔷二爷,”她忽然开口,“你回去吧。我乏了。”

  贾蔷站起来,看了她一会儿,轻轻说:“那你好好歇着,我明天再来。”

  他走了。龄官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慢慢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

  六

  转过年来,宫里死了老太妃。

  朝廷下旨:凡官宦之家,一年内不得筵宴音乐,养优伶者一概遣散。

  贾府的戏班子要散了。

  消息传到梨香院那天,十二个女孩子各有各的心思。有的哭,有的怕,有的想着留下来做丫头,好歹有个安身之处。文官去了贾母那儿,芳官给了宝玉,蕊官给了宝钗,藕官给了黛玉……一个一个,都有了着落。

  贾蔷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女孩子被各自的干娘领着,往不同的方向去了。他一直在等,等龄官出来。

  可她始终没有出来。

  他进屋去看,她正坐在床边,收拾那几件旧衣裳。见他进来,头也没抬。

  “龄官,”他站在门口,“你……你想去哪儿?我去跟太太说。”

  她没回答,只是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放在包袱里。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蔷二爷,”她说,“家里有个老雀等着,我得回去了。”

  贾蔷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一片落叶:

  “那笼子,你拆了也好。”

  然后她就走了。

  贾蔷追出去,站在梨香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春日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在她瘦削的身上,照着她手里的包袱。她走得慢,却很稳,一步一步,越走越远。

  他始终没有追上去。

  不是不想追,是不敢。他怕追上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怕追上去,也留不住她;他怕追上去,只会让她更难过。

  他就那么站着,站到她的影子消失在巷子尽头。

  七

  后来呢?

  后来,梨香院空了。那些唱戏的女孩子,有的留在府里做了丫头,有的跟着干娘走了,有的不知下落。贾蔷还是贾蔷,还是宁国府的蔷二爷,还是那些迎来送往的琐事,还是那日复一日的日子。有时候他从梨香院门口路过,会停下来看一看。院门锁着,里面荒草萋萋,那棵杏树还在,花开花落,一年又一年。

  他有时候会想,她说的“老雀”是真的吗?她真的回家了?她的病好了吗?她过得好不好?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年夏天,蔷薇花开得真好。有个女孩子蹲在花下,拿着根簪子,一遍一遍地写他的名字。写了几十个,几百个,几千个。眼泪掉在地上,把那些字都洇湿了。

  他那时候不知道。等他知道了,已经晚了。

  八

  大观园里的故事,还在继续。

  宝玉和黛玉,还是吵吵闹闹的,今天好了明天恼了。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吵架的次数少了。宝玉不再今天看这个姐姐好,明天看那个妹妹好了。他心里好像有了什么东西,定了下来。

  有一回,黛玉又使小性子,宝玉也不急,也不恼,就是看着她笑。黛玉问他笑什么,他说:“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一个人。”

  “谁?”

  “一个唱戏的女孩子。”宝玉说,“长得像你,脾气也像你。”

  黛玉愣了一下,没再问。

  她大约知道他说的是谁。那个在蔷薇架下画蔷的女孩儿,那个嗓子哑了也不肯唱的女孩儿,那个明明爱着却不肯说的女孩儿。

  她们像吗?

  像的。

  可她又觉得,自己比那个女孩儿幸运一些。至少,她还能见到自己想见的人,还能跟他吵,跟他闹,跟他生气,跟他和好。而那个女孩儿,连这些都没有。

  她想起那句诗: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可她们连相逢都没有相逢过。

  九

  很多年后,有人问贾宝玉,这辈子见过最难忘的画面是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说了一个字:“蔷。”

  那人不懂,问他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解释。

  他想起的,是那年夏天,蔷薇架下,一个单薄的背影,一地的眼泪,和那不知画了多少遍的字。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画面,也是最疼的画面。

  美的是那个女孩儿的痴情。疼的是,他后来才知道,那样的痴情,他这辈子也只能遇见一次。

  各人得各人的眼泪。

  各人还各人的情债。

  那个叫龄官的女孩儿,来这一遭,好像就是为了让他明白这个道理。她来了,爱了,哭了,走了。像一道光,照亮了他,然后消失在黑暗里。

  可他记得她。

  那个在蔷薇架下画蔷的女孩儿,那个顶撞贵妃也不肯唱不是本角的女孩儿,那个说“家里有个老雀等着”的女孩儿。

  她叫什么来着?

  龄官。

  椿龄的龄,官人的官。

  椿龄是长寿的意思,可她偏偏不长寿。就像蔷是蔷薇的蔷,可蔷薇花开得再好,也会谢的。

  这就是命罢。

  十

  大观园的戏散了。

  可蔷薇架还在。每年夏天,它还是开得如火如荼,粉的白的蔷薇,一嘟噜一嘟噜垂下来,香得人心里发软。

  偶尔有人从那里路过,会看见地上有些浅浅的痕迹。仔细看,是一笔一画的字,被雨水冲得模糊了,却依稀还能认出个轮廓——

  是个“蔷”字。

  那字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知道写了多少遍。只是每次下过雨,它就浅一些;太阳晒几天,它就淡一些。可奇怪的是,它总也消不掉。好像有人一遍一遍地描过,描了一遍又一遍,描了几十年,几百遍,几千遍。

  直到有一天,那痕迹终于不见了。

  不是被雨水冲没的,是被风吹干的。

  那天风很大,吹落了满架的蔷薇,花瓣飘飘洒洒落了一地,把那些字都盖住了。粉的、白的花瓣,厚厚地铺了一层,像一场葬礼,又像一场婚礼。

  后来就再没有人见过那些字了。

  可那个写字的女孩儿,还是有人记得的。

  记得她的人不多,也就那么几个。一个后来出了家,一个后来娶了别人,一个后来死了。

  可只要还有人记得,她就还在。

  还在那蔷薇架下,蹲着,低着头,拿着根簪子,一笔一画地写那个名字。

  阳光从花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她身上。她写了一个,又一个,又一个,不知道写了多少个。

  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

  她也不在乎。

  她只是在写那个字。一遍一遍地写。好像只要写得够多,那个人就能看见,就能知道,就能——

  就能什么呢?

  她也不知道。

  她只是停不下来。

  就像蔷薇花开了一样,停不下来。

  就像眼泪流下来了一样,停不下来。

  就像这一场红楼梦,来了,爱了,哭了,走了,停不下来。

  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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