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悔不当初

本章 3297 字 · 预计阅读 6 分钟
推荐阅读: 村野孽乱四合院:系统让我去修仙高武:错练邪功,天下无敌全家夺我军功,重生嫡女屠了满门水浒汉窝囊废因为他们缺个好哥哥八零改嫁绝嗣大佬,随军后成团宠因为我善,中了蓝星大小姐的圈套恐怖时代,从成为守墓人开始诸天剑道我为峰

  腊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冷。王夫人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一串檀木佛珠,珠子被她捻得发烫,却暖不了指尖。

  窗外传来宝钗低低的咳嗽声,夹着几句吩咐丫头添炭的话。那声音温和、得体,处处周全,可王夫人听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吐不出。

  她想起三日前,宝玉出门赴考时的背影。

  那孩子穿着宝钗亲手缝的棉袍,青色的面料,领口滚着灰鼠毛边,衬得他脸白如玉。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她这个母亲,也不是看新婚的妻子,而是望着潇湘馆的方向。那个方向,如今只剩一院枯草,几竿瘦竹。

  然后他走了。头也不回。

  王夫人当时只当他是紧张考试,如今想来,那一眼里藏着的东西,叫她夜夜不能安枕。

  “太太,该歇了。”彩云端了安神茶进来,轻手轻脚放在几上。

  王夫人没动,只问:“二奶奶睡了?”

  “刚歇下。二爷屋里的灯还亮着,袭人守着。”

  还亮着。考完了还不回来,亮着给谁看?

  佛珠在指间一顿,王夫人忽然开口:“你说,当初若是娶了林姑娘,如今会是什么光景?”

  彩云吓了一跳,不敢接话。

  王夫人也没指望她回答。这话在她心里转了千百遍,今日不知怎的,竟说出了口。

  窗外风声呜咽,像有人在哭。

  王夫人闭上眼,往事便铺天盖地地涌来。

  她记得第一次见黛玉时的情形。那孩子不过六七岁,瘦伶伶的,一双眼睛却亮得像浸在泉水里的黑棋子。老太太搂着哭,她也陪着掉了两滴泪,心里却想的是:这丫头身子骨太弱,怕不是个长命的。

  后来黛玉在府里住下,王夫人冷眼看着。聪慧是极聪慧的,诗书过目不忘,女红一学就会。可就是那张嘴,太利了些,心思又细,一句话能琢磨出三层意思来。这样的姑娘,娶进门做媳妇,婆媳之间怕是不好相处。

  更叫她放心不下的,是宝玉待她的样子。

  那孩子见了旁的女孩儿,不过是玩闹说笑,唯独见了林妹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说话轻声细语,眼神跟着她转,她咳一声,他眉头能皱上半日。有一回在园子里,王夫人远远瞧见两人坐在石头上说话,不知黛玉说了什么,宝玉竟红了眼圈。那时候她就想,这还了得?这般痴缠,日后怎么得了?

  所以当元春的赏赐下来,独宝玉和宝钗的一样,王夫人心里是熨帖的。到底是亲姊妹的女儿,又是宫里娘娘的意思,名正言顺。

  可老太太的意思,她不是不知道。老太太想撮合宝黛,府里上下谁看不出来?只是老太太年事已高,有些话不好明着违拗,便只能慢慢磨。

  凤丫头那个促狭鬼,有一回吃酒时说:“二玉若成了,真真是一对儿,模样配得,脾气也配得。”王夫人当时没接话,心里却冷笑。模样配得?过日子靠模样?脾气配得?她那脾气,哄着供着还来不及,能担得起这一大家子的担子?

  宝钗就不同了。稳重,大方,知冷知热,会疼人。来了这几年,上上下下没有不夸的。老太太虽偏着黛玉,也不得不承认宝丫头好。

  更别说薛家的根基了。虽是皇商,比不得林府世代书香,可到底是殷实人家。林家呢?林如海一死,那丫头便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嫁妆能有多少?日后宝玉要考功名,要打点门路,哪一样不要银子?

  王夫人思来想去,觉得自己的选择没错。

  错只错在,她算准了一切,却算不准儿子的心。

  成亲那夜的事,王夫人是后来才知道的。

  袭人跪在她跟前,哭着说:“二爷揭开盖头,愣了半晌,问怎么是宝姑娘?林姑娘呢?奴婢们说是老太太和太太的意思,二爷就不说话了。后来……”

  “后来怎么?”

  “后来二爷坐在椅子上,一夜没动。宝姑娘端了茶过去,他接了,没喝,就那么端着,端到茶凉透了。”

  王夫人攥紧了帕子,指节泛白。

  她知道宝玉不情愿,可想着少年人,新鲜劲儿过了就好。宝钗这般人品,相处久了,石头也能捂热。

  可她想错了。

  宝玉待宝钗,始终是客气的,敬重的,独独没有夫妻间的亲昵。两人在屋里,一个看书,一个做针线,能一晚上不说一句话。有一回王夫人过去,正听见宝钗劝宝玉用功,宝玉低着头“嗯”了一声,眼睛却望着窗外。窗外有什么?不过是潇湘馆的方向。

  那院子如今空了。黛玉死在宝玉成亲的那个晚上。

  消息是第二天传过来的。紫鹃跪在老太太跟前,哭得肝肠寸断,说姑娘昨儿夜里去了,临走时喊着“宝玉,宝玉……”喊着喊着,就没声了。

  老太太当场昏了过去。王夫人也落了泪,心里却隐隐松了口气——这下好了,人都没了,宝玉总能死心了罢?

  可她没想到,黛玉死了,却在她儿子心里活得更深。

  宝玉开始发呆。吃着饭,筷子停在半空;走着路,忽然站住不动;有时候半夜里,袭人听见他坐在床上,嘴里念叨着什么,凑近了听,是“林妹妹”三个字。

  王夫人心疼得厉害,却不敢说破。她只能加倍地待宝钗好,盼着日子长了,宝玉能转过弯来。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宝玉非但没转过来,反而越来越沉默。只有一件事上心了——读书。

  他从前最厌恶八股文章,如今却日日捧着,看得比谁都认真。宝钗喜得念佛,说二爷总算想通了。王夫人也高兴,以为他终于懂事了。

  谁知道他是存了别的心思。

  “太太,太太?”

  彩云的声音把王夫人从往事里拉回来。茶已经凉透,烛火短了一截。

  “什么时辰了?”

  “刚过子时。太太,歇了吧,明儿还要去老太太屋里。”

  老太太。这三个字让王夫人心里一酸。

  老太太临终时,拉着她的手,浑浊的眼里有泪,却一句话都没说。可那眼神,比说话还厉害。王夫人知道,老太太是怪她的。

  老太太疼了黛玉那么多年,临了临了,那孩子孤零零地死在床上,身边只有紫鹃一个。老太太嘴里不说,心里能不怨?

  可她能怎么办?她也是为了宝玉好。

  只是这“好”字,如今看来,像个笑话。

  宝玉考中了第七名,阖府上下欢天喜地,说是祖上积德,圣上开恩,贾家又要兴旺起来了。王夫人跪在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磕头,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的儿子出息了,她这个做娘的,总算没白疼他一场。

  可这欢喜只持续了一天。

  第二天一早,宝玉就不见了。

  只在桌上留了一封信,给宝钗的。给王夫人的,连句话都没有。

  她发疯一样派人去找,京城找遍了,城外找遍了,连当初住过的寺庙都寻了,没有。后来有人说,在城外遇见一个穿僧袍的年轻人,像是贾府的二爷,可追上去,人已经没了影。

  王夫人不信。她的宝玉,从小锦衣玉食,连冷茶都没喝过一口,怎么能去做和尚?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不得不信了。

  袭人哭得死去活来,要死要活地要去找。宝钗反倒镇定,料理着家务,照顾着她,只是人一天天瘦下去,眼下乌青越来越重。

  王夫人看着这两个女人,心里像刀剜一样。

  她对不住宝钗。这孩子嫁进来,没享一天福,丈夫心里装着别人,最后连人都跑了。外头风言风语,说贾家二奶奶命硬克夫,她听了也不辩解,只低头做自己的事。

  她更对不住宝玉。

  那孩子心里苦,她不是不知道。可她总觉得,苦一阵子就好了,日子长着呢。她没想到,有些苦,一辈子都好不了。

  如今,什么都没了。

  儿子没了,指望没了,这偌大的宅子,只剩下她和宝钗两个寡妇,守着空荡荡的院子,数着冷清的日子。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沙沙响。王夫人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午后。

  那时候宝玉还小,在她怀里撒娇,要吃她做的糖蒸酥酪。黛玉刚来,怯生生地站在帘子后面,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宝玉看见了,挣脱她的怀抱跑过去,拉着黛玉的手说:“林妹妹,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两个孩子手拉手跑出去,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亮得晃眼。

  王夫人那时候想,这两个孩子,倒真像一对金童玉女。

  可她没往心里去。

  如今再想,那大概是宝玉这辈子最快活的时候了罢。

  而她,亲手把这份快活毁了。

  “太太,太太!”彩云的声音忽然尖起来,带着哭腔。

  王夫人睁开眼,看见彩云跪在她跟前,满脸是泪。

  “怎么了?”

  “二爷……二爷回来了!”

  王夫人霍地站起来,心跳得几乎冲出嗓子眼。她踉跄着往外走,彩云扶着她,两人跌跌撞撞穿过走廊,往宝玉的院子去。

  可到了门口,她停住了。

  院子里站着一个穿僧袍的人,光头,面色苍白,消瘦得几乎认不出来。可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在她怀里撒娇时亮晶晶的眼睛,她认得。

  是宝玉。

  他站在那里,看见她,眼睛里掠过一丝什么,很快又熄灭了。然后他跪下来,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儿子不孝,给母亲请安。”

  王夫人的眼泪唰地流下来。她想扑过去抱住他,想摸摸他的脸,想问他这些日子去了哪里,想求他留下来。

  可她动不了。

  因为她看见了宝玉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责怪。可也没有她。

  什么都没有。

  空得像他身后的天空,像这腊月的风,像潇湘馆里那几竿枯竹。

  他磕完头,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宝玉!”王夫人终于喊出声,“你就这么走了?你不要娘了?”

  宝玉站住了,没有回头。

  “娘,”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散散碎碎,“儿子早就不在了。那天晚上,林妹妹走的时候,儿子就跟着一起走了。”

  他迈步,消失在院门外。

  王夫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她终于明白了。

  她护了他二十年,疼了他二十年,为他筹谋,为他算计,铲除了她以为所有会害了他的人。她以为自己在爱他。

  可她从来没问过,他要的是什么。

  她给的不是他要的,她护的也不是他想要的。她要的那个儿子,早就死在那个晚上,死在潇湘馆的烛光里,死在黛玉咽气的那一刻。

  剩下的这个,不过是一具躯壳,来人间走一遭,还了该还的债,然后离开。

  从此以后,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风更大了,吹得满院落叶乱飞。宝钗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只是默默扶住她的胳膊。

  王夫人抬起头,看见儿媳消瘦的脸,看见她眼底的泪光,看见她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黛玉。

  如果当初娶的是那个孩子,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那个孩子也许会早死,可至少,宝玉活着的时候,是快活的。

  那个孩子也许不会持家,可至少,这院子里有过笑声。

  那个孩子也许和她合不来,可至少,她的儿子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可是没有如果。

  她亲手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远处传来钟声,沉沉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王夫人攥紧了手里的佛珠,一百零八颗,颗颗冰凉。

  窗外,雪落下来了。

快捷键:← 上一章 · → 下一章 · Enter 返回目录
⭐ 阅读福利
登录后可同步 书架 / 阅读记录 / 章节书签,后续切设备也能继续看。
发现 乱码、缺章、重复 可点击上方「报错」,后续接入奖励机制。
建议把喜欢的书先加入书架,后面补登录系统时可无缝升级真实功能。
去登录 查看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