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的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贾母领着众人在凸碧山庄赏月。桂花香从山脚下漫上来,混着酒气、脂粉气和箫管声,在夜风里荡开去。贾母歪在榻上,王夫人、邢夫人陪坐两侧,宝玉、黛玉、湘云、探春等一众姊妹团团围坐,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倒也热闹了半个时辰。
后来夜渐渐深了,贾母说“赏月不可无笛”,便命人叫了十个吹笛的女孩子来。笛声呜呜咽咽地响起来,在空旷的山间盘旋,月亮又大又白地悬在头顶,洒下来的光都是凉的。众人渐渐安静了,各怀心事地听着,杯中的酒凉了也忘了续。
黛玉最先觉得冷了。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她坐在人群中,听着笛声,忽然觉得这热闹像一层薄薄的壳,壳下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她想起自己父母双亡,孤身一人寄居在贾府,虽然老太太疼她,宝玉护着她,但这终究不是她的家。她是一个客,一个永远也成不了主人的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根针扎进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不大,但很疼。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温的,到了喉咙里却成了凉的。她看了看周围的人——宝玉正和湘云说笑,探春和宝琴在猜枚,迎春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惜春逗着入画怀里的小猫。没有人注意到她的沉默,也没有人在意。
她忽然觉得很想走。
正好贾母说夜深了,让众人散了各自安歇。众人三三两两地起身道别,丫鬟们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山路上人影绰绰,笑语渐远。黛玉随着人流往下走,走到沁芳闸附近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湘云走在她前面几步远,见她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便折了回来。
“怎么了?”湘云问。
黛玉摇摇头,说:“你先走吧,我想再坐一会儿。”
湘云看了看她的脸,月光下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眼睫低垂着,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像是在忍什么。湘云没再问,只说了句“我陪你”,便在她身边的石凳上坐下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山风吹过来,吹得黛玉的衣袂飘飘的,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叶子。湘云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黛玉的手很凉,指节细得像竹签,湘云的手却是热的,握上去像握了一个小手炉。
“云妹妹,”黛玉低声说,“你说,人活一世,到底图什么?”
湘云没有立刻回答。她松开黛玉的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擤了擤鼻子,然后把帕子叠好塞回去。这个动作做得很慢,很从容,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你是个明白人,”湘云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何必作此形像自苦。”
黛玉怔住了。
她没想到湘云会这样说。她以为湘云会像往常一样大大咧咧地说几句“你就是想太多了”之类的话,然后岔开话题说些别的。但湘云没有。湘云看她的眼神是认真的,甚至带着一点严厉,像一面镜子,把她此刻的狼狈照得清清楚楚。
“我也和你一样,”湘云接着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我就不似你这样心窄。”
黛玉的睫毛颤了颤。她知道湘云说的是什么。湘云也是自幼父母双亡,依着叔叔婶婶过活,在家里的日子并不比她好过多少。史家那边的情况她听说过,婶婶待湘云不算刻薄,但也谈不上亲厚,针线活计都是湘云自己做,常常做到三更半夜。可湘云出现在人前的时候,永远是一副爽朗大方的样子,笑起来声音比谁都大,喝酒比谁都爽快,行令行到高兴处,袖子一撸,比男人还豪迈。
没有人从湘云脸上看到过愁苦。至少,没有人看到过她主动展示愁苦。
“何况你又多病,”湘云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心疼,“还不自己保养。”
黛玉没有接话。她低着头,看着月光下自己的影子,薄薄的一层铺在地上,风一吹就散了。她知道自己被湘云看穿了。她那些深夜里的辗转反侧,那些莫名其妙的眼泪,那些对宝玉忽冷忽热的态度,那些写在手帕上的诗——在湘云眼里,大概都不过是两个字:自苦。
可是她忍不住。她没办法像湘云那样把所有的事情都扛起来,笑嘻嘻地往前走。她知道自己心窄,知道自己想得太多,知道自己的那些忧愁在旁人看来不过是无病呻吟。可她就是控制不住。那些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淹没,她挣扎过,但每一次都被卷得更深。
湘云见她不说话,便也不再说了。两个人并肩坐着,听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笛声,月亮已经偏西了,桂花香比刚才更浓了一些。
过了很久,黛玉忽然说了一句极轻的话,轻得差点被风吹散:“云妹妹,你说得对。”
湘云转头看她。黛玉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落下来。她仰起头看着月亮,月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像一幅工笔画,线条柔美,但轮廓分明,带着一种倔强的、不肯服输的意味。
湘云忽然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黛玉没有挣开。两个少女的肩膀靠在一起,一个圆润结实,一个单薄瘦削,影子在地上叠成了一个。
“走吧,”湘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联句去。我昨夜想了几个好句子,正愁没人对。”
黛玉也站了起来。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深吸了一口气,夜风灌进胸腔,凉凉的,但很干净。她看着湘云,湘云正冲她笑,笑得很真,很亮,像八月十五的月亮本身。
两个人沿着山石小径慢慢往上走,湘云走在前面,步子大,走得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等黛玉。黛玉跟上来的时候,湘云忽然说了一句:“林姐姐,你以后别总一个人躲着哭了。你要哭,来找我,我陪着你哭,哭完了咱们联诗,联完了诗睡觉,一觉起来什么事都没有了。”
黛玉被她逗得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很真,像月光下忽然绽开的一朵白莲。
“你就会胡说,”黛玉说,“谁躲着哭了。”
“你呗,”湘云理直气壮地说,“哪回你哭不是躲着人的?上回在潇湘馆,紫鹃在外头急得团团转,你在里头哭得跟什么似的,愣是不开门。要是我,我就敞着门哭,哭得全大观园都听见,看谁还敢欺负我。”
黛玉又想笑又想气,伸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拧了一下。湘云“哎呦”一声,夸张地跳开了,笑着说:“你看你看,说不过就动手,还是那个小性儿。”
说完这话,她自己忽然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这句话说得太重了。她回过头看黛玉的脸色,黛玉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在意,只是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情。
湘云松了一口气,心里又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自己以前是有些看不上黛玉的。那时候她还小,住在贾府,天天跟宝玉在一处玩,黛玉来了之后,宝玉的眼睛就再也没从她身上挪开过。湘云嘴上不说,心里是不服气的。她觉得自己哪里都不比黛玉差,论出身,史家是侯门,不比林家低;论才学,她的诗做得也不差;论相貌,她虽不如黛玉那般风流袅娜,但也是英气勃勃的好模样。凭什么宝玉就只看得见黛玉?
更让湘云看不惯的是黛玉那个脾气。动辄生气,动不动就哭,跟宝玉闹别扭了哭,听见一句不顺耳的话也哭,连看见落花都要哭。湘云觉得这简直不可理喻。她曾经当着宝玉的面说过:“这些没要紧的恶誓、散话、歪话,说给那些小性儿、行动爱恼的人、会辖治你的人听去!别叫我啐你。”这话明着是说宝玉,实际上句句都戳在黛玉身上。
那时候她是不怕得罪黛玉的。她甚至隐隐约约地希望得罪她,好让她知道自己的毛病。
可是后来她慢慢变了。变的原因有很多,最主要的,是宝钗。
宝钗待湘云是真好。湘云在史家过得不易,虽然嘴上从不说苦,但宝钗看得出来。宝钗悄悄帮她做针线,替她在老太太跟前遮掩,在她受了委屈的时候不动声色地递一碗热汤过来。湘云是个讲义气的人,谁对她好,她就对谁掏心掏肺。她搬出贾府的时候,再三嘱咐宝玉:“便是老太太想不起我来,你时常提着,打发人接我去。”这句话里,未尝没有对宝钗的不舍。
而宝钗对黛玉的态度,也慢慢影响了湘云。宝钗从不和黛玉计较,哪怕黛玉拿话刺她,她也只是笑笑。后来宝钗主动找黛玉谈心,说她在宴会上失于检点,说了不该说的话,黛玉不但没恼,反而感激涕零,从此与宝钗结为金兰。湘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是有些意外的。她没想到黛玉能听进去这样的话,更没想到黛玉会因此改变对宝钗的态度。
这说明黛玉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她只是需要一个愿意对她讲道理的人。
这个发现让湘云对黛玉的看法悄悄发生了变化。她不再把黛玉看作一个不可理喻的、只会用小性儿辖制人的娇小姐,而是一个被困在自己性情里、找不到出路的人。她需要有人拉她一把,而拉她一把的人,不能是宝玉——宝玉只会哄她、顺着她、把她越惯越糟。拉她一把的人,必须是愿意说真话的人,哪怕那真话扎人。
所以在这个中秋夜,湘云选择了说真话。
“何必作此形像自苦。”这句话她憋在心里很久了,从她还是个扎着两个小鬏鬏的小姑娘、第一次看见黛玉在桃花树下偷偷哭的时候,她就想说了。但她一直没说,因为她觉得说了也没用,黛玉不会听,听了也不会改。可是现在,她觉得自己该说了。不是为了黛玉,是为了她自己心里那个过不去的坎——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和她一样命苦的人,一步步把自己逼到绝路上。
两个人终于走到了凹晶溪馆。水边凉风习习,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万片银子。湘云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黛玉便挨着她坐下了。
“联吧,”湘云说,“你先出句。”
黛玉望着水面的月亮,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吟道:“三五中秋夕。”
湘云立刻接上:“清游拟上元。撒天箕斗灿。”
黛玉接得也快:“匝地管弦繁。几处狂飞盏?”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联下去,越联越快,越联越酣畅。湘云的句子豪迈大气,像她的为人;黛玉的句子婉转细腻,像她的心事。两种风格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各有各的来处,却在这一刻流到了一处。
联到“寒塘渡鹤影”的时候,湘云停了下来,看着黛玉,眼里带着笑意。黛玉知道她是在等自己对句。她低头想了片刻,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然后她抬起头,吟出了那句“冷月葬花魂”。
湘云没有立刻叫好。她看着黛玉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哀愁,不是忧伤,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透明的平静。好像这句诗不是她想出来的,而是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自然而然的,像花开花落一样。
“好是好,”湘云终于说,声音轻了许多,“就是太悲了些。大过节的,你倒好,葬起花魂来了。”
黛玉微微笑了一下,没有解释。
两个人都知道,这句诗不是为这个中秋夜写的,是为黛玉自己写的。或者说,是为她们两个一起写的。她们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女,都寄人篱下,都在这个偌大的贾府里小心翼翼地活着,只不过一个人把苦藏在了笑声里,一个人把苦泡在了眼泪里。
“走吧,”湘云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草屑,“今晚我跟你睡。”
黛玉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两个少女沿着来时的小路往回走。湘云走得很慢,配合着黛玉的步子。月亮已经偏西了,桂花的香气比刚才淡了一些,但更加幽远,像隔着一层纱传过来的。
走到潇湘馆门口的时候,湘云忽然站住了。
“林姐姐,”她说,“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黛玉也站住了,看着她。
“我以前有些看不上你。”湘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常常的,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我觉得你小家子气,动不动就哭,跟宝玉闹别扭,拿腔作势的,不像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小姐。”
黛玉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后来我想明白了,”湘云继续说,“你不是故意要那样的。你是没办法。你心里苦,苦得没处说,只能哭。你怕宝玉不把你放在心上,所以总要试探他、辖制他,好确定他心里只有你。你不信别人对你好,因为你从小就没被人好好对待过,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样子的。”
夜风吹过来,吹得竹叶沙沙作响。黛玉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着的竹子,微微地颤着,但始终没有折断。
“我也有苦,”湘云说,“我的苦不比你少。但我不哭,不是因为我比你能忍,是因为我觉得哭没有用。哭完了,该做的事还得做,该受的苦还得受。既然这样,我为什么要哭呢?我笑还来不及呢。”
她说完这话,咧嘴笑了一下,笑得很大,很真,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月光照在她的笑脸上,明亮得有些刺眼。
黛玉看着她的笑脸,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对湘云说:“进屋吧,外面凉。”
两个人并肩走进了潇湘馆。紫鹃迎上来,看见她们俩一起回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手脚麻利地去铺床、倒茶、准备洗漱的热水。黛玉和湘云坐在灯下,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觉得尴尬。那种沉默是舒服的,像旧棉袄贴在身上,不漂亮,但暖和。
洗漱之后,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湘云沾了枕头就睡着了,呼吸均匀而深沉,偶尔咂咂嘴,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黛玉却睡不着。她侧过身,看着湘云的睡脸。月光透过纱帘照进来,落在湘云的脸上,那张脸在睡梦中依然带着一种英气的、不服输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梦里也在笑。
黛玉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湘云的时候。那时候湘云还是个扎着两个鬏鬏的小丫头,穿着一件大红箭袖,跟宝玉两个在院子里追着跑,笑声尖尖的,亮亮的,像一串铜铃滚过青石板路。那时候她觉得湘云太吵了,太闹了,太没有规矩了。后来她才知道,湘云的吵和闹,不过是她在贾府这个唯一能让她喘口气的地方,释放她在史家积攒的所有压抑。
她们是一样的。只不过一个选择了沉默,一个选择了喧哗。
黛玉轻轻叹了一口气,把被子往湘云那边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湘云在睡梦中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被子又蹬开了。黛玉笑了笑,重新帮她盖好,然后也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已经快落下去了,最后一点月光薄薄地铺在窗棂上,像一层霜。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鼓声,三更了,整个大观园都沉在深深的睡眠里。只有竹叶还在风里沙沙地响着,像是在说一些无人能懂的话。
黛玉在竹叶声里,慢慢地、慢慢地,沉进了梦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