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衍颇为意外。
没想到太子会说出“危机”这个词来。
要知道。
当下大周王朝如日中天，蒸蒸日上，朝堂稳固，国富军强。
百姓安居乐业，百工百业兴盛，商贸繁荣。
尽管皇帝一直压着朝臣高调宣扬“天元之治”、“天元盛世”、“千古一帝”之类的虚名。
但却无法掩盖在当朝皇帝的治理下，大周王朝取得“千古功绩”的事实。
这个时候谈危机。
放在后世，就是典型的“政治不正确”，是会受到口诛笔伐的。
“那儿便说说，有不对的地方您予以指正。”
宇文弘躬身致意，沉吟片刻道：
“阿耶，自从您挫败扬氏矫诏夺权阴谋，强势亲政。”
“三十几年来，大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谓是日月换新天。”
“然，儿总觉得这几十年我朝走得太顺，太快，太耀眼了。”
“大周王师平叛乱、征四夷，开疆拓土，万国来朝，华夏版图翻了数倍不止。”
“京城人口多达百余万，商贸繁盛，百业发达。”
“国库年收入折合天元通宝多达两亿贯，金山银山已是司空见惯……”
说到这里，宇文弘停顿了一下。
“儿不瞒阿耶，每每想到这些伟大功绩，骄傲自豪后却是阵阵后怕。”
“盛世之下，掩盖了多少问题？藏了多少污？纳了多少垢？”
“若是从上至下所有人都麻痹大意，躺在天朝上国的温柔乡中沾沾自喜。”
“长此以往，阿耶‘一梦千年’梦境中的‘百年屈辱’，或许就真的在某个时段照进了现实……”
太子说完，眸光坚毅地望向皇帝老爹。
宇文衍听罢，威严的脸上露出了欣慰之色。
转身拍了拍儿子的胳膊，笑道：
“居安思危，不沉湎于安乐，为父甚慰！”
“那你说说，监国数年，发现了哪些问题？”
宇文弘见老爹认可了他的说法，也是暗自松了一口气。
“阿耶，儿以为，问题有三。”
“一贵族，二贪腐，三集权。”
宇文衍闻言眉头微挑，示意其继续往下说。
随后。
宇文弘一一说明问题所在。
有关贵族的问题那是老掉牙了，历朝历代都未能很好地解决。
就算改朝换代了。
新皇登基，必然要册封有功之臣。
开国打天下的文臣武将就成了新贵族，而且还是世袭罔替。
更令人头痛的还是世家。
“百年王朝，千年世家”可不是闹着玩的。
凭借世家庞大的影响力，在改朝换代的浪潮中，稳坐钓鱼台。
可以说是“铁打的世家，不动的江山，流水的朝代”。
世家的影响力主要表现在社会地位，家族资源，人才储备三方面。
传承数百上千年的世家，祖上动辙“三公九卿”、“王侯将相”。
高门第给一众郡望带来极高的社会地位。
久远传承亦为世家积累了巨额财富和广泛的人脉。
同时，凭借对文化典籍的垄断，培养出大量杰出子弟。
成为历朝历代皇帝不得不拉拢、倚仗的势力。
进而绑架皇权，身居高位，朝朝为官，左右皇帝策令。
当下，最大的世家就是“五姓七望”。
分别是：
陇西李氏，赵郡李氏。
博陵崔氏，清河崔氏。
范阳卢氏。
荥阳郑氏。
太原王氏。
其中，荥阳郑氏主脉在太子监国期间被其强势拔除。
分支发配海外疆域。
不过，这些传统世家在大周王朝的日子远不如以前好过。
首先，太祖宇文泰出身鲜卑魏，是胡汉融合的代表。
宇文氏以周代西魏，借助的是关陇地区的大小贵族。
唯有陇西李氏既是传统世家，又是关陇新贵。
北魏分裂成东魏，西魏。
宇文泰摄政的西魏与高欢把持的东魏成为死敌。
故而关陇一众新贵与地处西魏的其他世家郡望互为敌对势力。
大周和北齐分别取代西魏，东魏后。
这种敌对一样存在，前后持续了数十年之久。
直到周武帝宇文邕覆灭北齐，完成北方统一。
关陇贵族和五姓七望从敌对关系再次成为一家人。
然，双方的间隙与隔阂早已形成，非三言两语就能冰释前嫌，和好如初的。
而且。
大周朝廷被关陇贵族视为自身核心利益所在。
对于地处北齐故地的传统世家，拥有心照不宣的默契。
朝堂上，这些郡望出身的世家官员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想要身居高位，简直难如登天。
远不是历史上唐朝时期那么不可一世，皇帝想娶五姓女都不嫁。
如今。
宇文衍实行的科举已成气候。
大周皇家学院在读贡士生大几千人。
除了三年一次殿试选拔出来的精英进士。
其他学子亦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他们不但精通传统文化，还在农学、算术、珠算、拼音等方面拥有一定造诣。
而且，学院的每一位学子都有自己选修的专业。
就算不能金榜题名。
结业后也能进入所学专业的行业发挥自身专长。
随着上榜进士被皇帝委以重任，开始入朝为官。
世家贵族以“治国人才”绑架朝廷的历史一去不复返。
世家的政治地位一落千丈。
这也是太子强势拔除荥阳郑氏，其他世家均选择沉默的原因所在。
“弘儿，你认为世家问题该如何解决？”
宇文衍听太子说完有关世家贵族的问题，感觉他监国这几年确实成长了太多。
不论是政治觉悟，大局观，御下手段，都有了很大的提高。
“阿耶，三位老国公早就做出表率了，只是一众世家装聋作哑罢了。”
“儿特地查了一下。”
“只有沿海的一些贵族有所行动。”
“不过也只有少数举族迁居。”
“其他都还在观望，也就派遣了几个庶子远赴海外开拓。”
宇文衍轻轻点头。
华夏文化建立在农耕文明的基础上。
“故土”观念深入骨髓，难以割舍，他也是理解的。
但，如今大周王朝开疆拓土。
华夏版图与日壮大，炎黄子孙的“故土情结”必须做出改变。
此前，朝廷的“百年移民计划”都是针对普通神州百姓。
世家贵族不主动响应，朝廷也不能强制执行。
万一把他们逼急了。
来个狗急跳墙，引发社会动荡，反而得不偿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