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壳断裂的巨响被闷在更大的脉动之下。
只见地面隆起、开裂。
喷出炙热的岩浆和蒸汽，但随即也被冷却、扯碎，融入那巨大的物质流。
地平线上，取代海洋的，是一面顶天立地的、缓慢旋转的墙。
墙由一切构成：
液态的水、固态的岩石、熔融的岩浆、金属、建筑碎片、生物的残骸……
它们被完美地分层、搅拌，却又诡异地保持着螺旋的整体结构。
墙向上延伸，刺破对流层，与那旋转的云盖相连。
它占据了全部的视野。
左、右、上，皆是无尽的、运动的、吞噬一切的存在。
太阳和月亮早已不见。
只有漩涡边缘物质摩擦产生的、鬼火般的磷光，以及云层中永不停歇的、却无声的闪电，照亮这张正在合拢的巨口。
所有光线、物质、声音，甚至时空本身，都在此地被平滑地抹去。
你看它时。
不只是看到黑色，还会感到视觉的缺失，思维的断层。
那是一个存在于宇宙画布上的破洞。
而整个星球，正像水流向地漏，不可逆转地流向这个破洞。
当整个北半球大部分已被吞噬，星球的形状都发生了改变。
它不再是一颗球体。
而像一颗被咬了一口的苹果，缺口处是疯狂旋转、不断扩大的混沌物质流。
海洋早已消失，地幔暴露出来。
炽热的橄榄岩在空气中燃烧，又被撕裂拉长，形成一条条横跨天际的火红丝带，卷入旋涡。
星球的自转被彻底扰乱。
它开始摇晃、翻滚，像一颗被孩子胡乱抽打的陀螺，但终究逃不过向心力的终极牵引。
景象简化到了极致：
一个旋转的、由行星残骸构成的、绚烂而丑陋的盘面，环绕着一个吞噬一切的“无”。
它开始呼吸。
最初，微弱如烛火摇曳的脉动，仿佛那“无”的伤口内部，有一颗更庞大、更古老的心脏在缓慢复苏。
随即，褶皱撕裂了。
向内——朝着内部更深、更不可测的维度——坍缩、敞开。
我们所知的宇宙星空，像一幅被从背面捅破的画卷，裂开一个并非空间的洞口。
那不再是单纯吞噬物质的“海洞”，它成了一扇门。
一扇连接着我们脆弱的现实与门外沸腾的、无形的、永恒混沌的门槛。
先前吞噬星球的恐怖旋涡。
如今看来不过是这扇混沌大门上最微小、最不值一提的一道纹饰。
而星球本身，连同其数十亿年的悲欢离合，不过是纹饰边缘一粒早已被抹去的尘埃。
物理常数像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光速时快时慢，质量忽而沉重如山忽而轻如幻影。
蕃神，来了。
蕃神们在这终极噪音与亵渎光芒的海洋中沉浮、舞蹈。
它们的舞蹈是现实结构的持续解构与随机重组。
一块空间突然获得味觉，尝起来像腐烂的蜂蜜与金属；
一段时间被拧成螺旋。
让某个观察者同时经历自己出生、腐烂、被尚未存在的怪物消化又再次出生的无限循环。
一条因果链被抽出，像玩弄线绳般打成死结，于是结果先于原因出现，诞生成为死亡的函数。
视野继续拉伸。
无数更深、更黑的太阳与世界，就在这片无底深渊的内部旋转。
它们并非我们宇宙的成员。
它们是异质的宇宙，是噩梦的具象，是物理法则全然陌生的孤独存在。
有的太阳世界是纯粹的、冰冷的黑色，燃烧着吸收一切能量的火焰。
有的深色世界是倒置的，山脉悬挂在无天的虚无之下，海洋像穹顶一样覆盖在燃烧的核心之上。
有的世界存在本身就是无限重复的破碎几何体，在非欧几里得空间中永恒地自我复制与崩塌。
还有的深色世界，只是一段旋律，或一种气味，却拥有星球的体积与质量，在深渊中无声回响或散发腐臭。
黑色太阳与深色世界的运动毫无规律可言。
它们围绕阿撒托斯旋转——
它们在终极噪音与法则混沌的“海洋”中漂浮、碰撞、湮灭又重生。
当两个世界相撞，不会产生爆炸。
在深渊里。
像两滴不同颜色的、粘稠的油污融合，诞生出一种兼具两者可怖特性的、全新的怪异存在。
一颗黑色太阳可能突然“睁开”。
蕃神们穿梭于这些更深层的黑色世界之间。
它们有时像雾气般渗入一个世界，那世界便瞬间经历从诞生到热寂的亿万种变体。
有时又从某个世界的“历史断层”中抽出时间晶体般的脉络，像品尝佳肴般吸食。
它们是这深渊生态的维护者与破坏者，是盲目痴愚意志的间接执行者，本身也是这无边混沌的一部分。
在某个即将彻底崩溃的观测仪器的最后记录里。
影像已彻底失真。
数据流充斥着不可能的数字与符号，但一段高度抽象化的描述勉强留存：
【……观测到‘现实’与‘外层混沌’的界面正在模糊。】
【‘门’的概念正在消解。】
【它们（蕃神）在‘进入’。】
【而是我们，以及我们所依附的整个宇宙薄片，正在被拖入一个早已存在、且无限广阔的‘内部’。】
【阿撒托斯并非其中的‘神’，而是其中一种…气候现象？】
【一种持续的背景辐射？】
【定义失败。】
【黑色太阳的数量在增加，它们被创造，而是从更深的‘层’中上浮…感知到递归结构……】
【每个黑色太阳世界内部，似乎都包含着另一个稍小的、法则更诡异的深渊，其中又有其自身的盲目核心与环绕蕃神…无限嵌套…无限…】
【……物理载体即将失效。】
【最后感知摘要：不是‘毁灭’，是‘融入’。】
【个体意识、文明、星球、星系、物理定律…都将成为无限噪音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频率。】
【成为亵渎光芒中一抹瞬间被同化的色调，成为蕃神舞蹈中一次无人注意的颤动，成为更深、更黑世界中一块偶然成型的、很快又会被重新涂抹的基底材料…】
“好一面昊天镜！”
有仙卿失声赞叹。
“传闻此镜能定地火水风，照破一切虚妄，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阿撒托斯受镜光所激，混沌之躯猛然一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