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看着公孙羽的表情,知道火候到了。
送上门的人,不值钱。
他迟迟不亮腰牌,就是要等公孙羽先开口。
先借公孙家的势,在青州府这潭浑水里,踩出一块自己的地盘。
是公孙家要搭上他秦明,不是他秦明攀附公孙家。
至于公孙家合不合适,那也得等他去青州会一会才知道。
世家与镇魔司的合作,从来不是请客吃饭,而是互相拿捏。
“既如此,那就有劳公孙公子了。”
秦明微微一笑,目光越过人群,下意识落在叶清舞身上。
叶清舞抱着剑匣,视线在秦明腰牌的位置顿了一瞬。
“原来,是朝廷的鹰犬么……”
她低声呢喃了一句。
作为天心剑阁的弟子,她连大燕皇室都未必放在眼里,何况镇魔司的一个小官。
她先前猜秦明身份不俗,可镇魔司的令牌一亮,多少有些扫兴。
但不知为何,看着那个站在火光中的年轻男人。
她的剑心却怎么也生不出一丝对鹰犬的厌恶。
反而跳动得更加剧烈了。
……
漫长血腥的一夜,在风雪止歇中熬到了头。
晨曦穿透破庙残顶,斜照进大殿,血腥气混着机油焦糊味,被冷风冲淡几分。
满地残肢断臂,修罗战甲的残骸散落一地,七零八落。
秦明站在大殿正中,迎着晨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探手入怀,取出定魂珠,贴在胸口心脉处。
珠子贴肉的瞬间。
一股极清极纯的能量,顺着奇经八脉,百川归海,直冲识海。
识海深处,一轮白月冉冉升起。
定魂珠的白光化作无形壁垒,将整座识海层层镇住。
而识海中央那颗太虚剑丸,先前因疯狂吞噬叶清舞剑意,狂躁欲碎,此刻被白光一裹,登时温驯下来。
像吃饱的婴孩,安卧在定魂珠编就的摇篮里,以极稳的高频自转,消化着庞大的神魂之力。
秦明闭上眼,感受识海中翻天覆地的变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有了定魂珠镇压,他再不必分大半精力去抑制剑丸反噬。
太虚剑丸的炼化速度,何止暴涨百倍。
如今有了这颗珠子,或许只需数月,剑丸就能大成。
“秦大人。”
雷豹在两名护卫搀扶下,一瘸一拐走了过来。
断骨已被秦明以纯阳真气接上,命算保住了,脸色却白得像纸。
“大人,这破庙里的尸体和残骸,我们已经清点完毕了。”
雷豹朝不远处一指。
苦尘和尚被精钢锁链穿了琵琶骨,瘫在地上,眼神空洞,像条死狗。
旁边是百机老人那具半机械残躯,神魂已灭,只剩废铁烂肉,被护卫拿破布胡乱裹成一团。
雷豹姿态放得极低,完全拿秦明当顶头上司在禀报。
秦明点了点头,刚要安排启程。
一道人影贴了上来。
“哎哟!雷统领,您身上还有重伤,这种粗活累活,怎么能劳烦您亲自操心呢!”
来人正是柳一白。
他搓着手凑到雷豹身旁,一把抢过护卫手里的绳索,满脸堆笑。
“牵狗的活儿交给我就成,保管把这俩老怪物看得死死的,绝不给秦大人和雷统领添麻烦。”
这副殷勤做派,看得周围散客一愣一愣。
黑道悬赏榜的冷血杀手,眼下跟个跑腿的小厮似的抢着干苦力。
柳一白心里却门清。
他是官府通缉令上挂着号的重犯。
镇魔司虽以镇妖除邪、平叛灭教为主,寻常江湖仇杀懒得过问。
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面前这位秦大人,手握先斩后奏之权的巡察使。
只消一句话,顺手把他这通缉犯宰了换赏银,天经地义,无人置喙。
人在屋檐下,头不低也得低。
拼命表现,无非是在秦明跟前混个脸熟,讨一条活路。
秦明看着柳一白那副又怕又讨好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他知道柳一白怕什么。
打从亮出镇魔司腰牌那刻起,庙里幸存的散客,连红娘子手下清水寨的残兵,望向他的目光就全变了味,又惧又防。
江湖与公门,天生犯冲。
秦明在心中盘算了一圈。
抓他们?
这点碎银子,犯不上。
秦明是个极其务实的人。
他这次出来,核心任务是赴任,顺便解决定魂珠的案子。
眼下欢喜教妖僧苦尘、天工阁弃徒百机老人,两个牵扯西域邪教和上古机关术的重犯已经到手。
带着这份功劳去青州镇魔司报到,足以一炮打响,站稳脚跟。
此时节外生枝,把这群散兵游勇全抓了,既要分精力押送,又添路上变数。
不划算。
想定了,秦明收敛思绪。
他拢着袖子,目光平静扫过柳一白、红娘子,以及缩在墙角的那些散客。
“诸位不必如此紧张。”
“昨夜破庙凶险,若非大家通力合作,共同对抗那百机老人的修罗战甲,我们恐怕都活不到天亮。”
“我秦明虽然身在公门,但也懂得江湖规矩,更分得清主次。”
“欢喜教妖僧和天工阁弃徒,图谋不轨,残害生灵,这是镇魔司必须管的大案。”
“至于诸位……”
“出了这扇破庙的门,你们具体是什么身份,身上背着什么案子,我一概不知,也一概不管。”
“我只当昨夜,是几位路见不平的江湖义士,协助本官斩杀了邪魔。”
“各位,好自为之吧。”
此言一出。
破庙内顿时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柳一白绷了一夜的脊背瞬间松下来,里衣早已被冷汗洇透。
他单膝跪地,对着秦明抱拳重重一礼。
“秦大人法外开恩,柳某铭记五内!”
“大人放心,柳某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日后大人若有差遣,柳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红娘子带着残众也是激动得热泪盈眶,连连磕头。
“多谢青天大老爷!多谢大人不杀之恩!”
他们都明白,秦明这番话等于一张免死金牌。
只要日后不在这位巡察使眼皮底下犯事,这笔旧账便一笔勾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