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林间。
光秃的树枝在风里摇晃,发出呜呜的怪响。地面残留的积雪被风卷起来,混着枯叶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萧烬羽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格外小心。冻硬的地面滑得很,手里的木杖得用力扎下去才能站稳。他呼出的白气刚离开嘴边,就被风吹散了。
深衣的下摆早就被雪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腿上。寒冷从脚底往上爬,冻得骨头缝都在发僵。
芸娘跟在后面,脸冻得发青。她双手拢在袖子里,缩着脖子,牙齿控制不住地打架。好几次脚下打滑,她都咬着牙没出声,只是更用力地盯着萧烬羽的背影。
赵高落在最后三步远的地方。这个宦官弓着背,每一步都踩在萧烬羽留下的脚印里——既是为了省力,也是为了避开可能藏着东西的雪窝。他的眼睛没停过,左左右右地扫,像只警惕的老鼠。
林子是冬天的林子。
高的杉树、松树还挂着些墨绿色的针叶,在灰白的天色里显得格外阴沉。更多的树早就秃了,黑褐色的枝桠张牙舞爪地伸着,上面挂着冰凌。树冠稀疏,挡不住风,也遮不住天上那层厚厚的、铅灰色的云。
地上是冻硬的腐叶,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有些地方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土,看着像结了冰的血痂。
空气冷得呛肺。吸进去,从鼻子到喉咙都是冰的。风里带着海腥味,混着松木腐烂的酸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铁锈似的味道。
“这岛不对。”
萧烬羽停下脚步,声音压得很低。他怀里那个未来带来的监测仪在震动,时间显示71小时23分。贴肉藏着的“国师令”玉符冰凉——咸阳那双眼睛,此刻远在天边,却又近在心头。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光秃的枝桠,望向远处。
一座山。
锥形的、陡峭的山,从山腰往上全裹着雪,白得刺眼。山顶埋在低垂的云层里,只露出下半截灰蓝色的山体,像柄倒插的巨剑。
“书瑶,”他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只够身边人听见,“看那山。”
沈书瑶的意识透过芸娘的眼睛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
覆钵状的山形。终年不化的积雪。孤悬海外,四面环水。
——和徐福当年秘奏中描述的“瀛洲神山”,一模一样。
“如果真是瀛洲……”沈书瑶借芸娘的口说出话,声音发紧,“徐福找的‘仙山’,恐怕根本不是传说。”
芸娘在识海里小声问:“沈姐姐,瀛洲……是什么地方?”
“一个不该存在的地方。”沈书瑶回答得很简单。她感觉到芸娘的害怕,又补了一句,“别怕,跟着烬羽。”
萧烬羽没接话。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靴子踩碎了一片薄冰,底下暗红色的泥土翻了出来。
“国师,您看这个。”
赵高忽然出声,手指向左侧一棵老树根部。
那里有片土被翻动过,冻土块掀在一边,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土壤——暗红色,黏糊糊的,即使在低温下也没完全冻硬,反而像半凝固的血浆。
土旁边,散着几片东西。
萧烬羽蹲下身,没用手碰。他闭眼,拇指与中指虚扣,右手在空中划了几下,嘴里念念有词——这是做给赵高看的“辨气诀”,实际是启动了袖中的微型扫描仪。
“天地清浊,分而辨之……疾!”
扫描完成,无活性污染。他这才用木杖尖端去拨。
是鳞片。
巴掌大,边缘锋利得像刀片。颜色是暗沉的幽蓝,表面有金属光泽,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萧烬羽用指尖拈起一片,入手冰凉,触感不像生物组织,倒像某种特制的合金,指尖传来的合金共振频率,和他袖中扫描仪的核心材质完全一致。
鳞片内侧,刻着极细的螺旋纹路。人工痕迹明显。
“这是……”沈书瑶凑过来看,脸色变了。
“嗯。”萧烬羽把鳞片收进特制的布囊,“姒武阳那类‘仙药’催出来的东西。这岛上不止一个。”
芸娘在识海里发抖:“烬羽哥哥,那些变成怪物的人……还在这林子里吗?”
“可能。”萧烬羽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但我们现在没时间管。先找铱锆结晶和密室。”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些:“它们活动似乎有限制,不主动招惹,应该不会大规模暴动。”
这话半是分析,半是安慰。
又走了半个多时辰,林子渐渐稀疏,前面传来水声。
穿过最后一片枯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溪。
不宽,三丈左右。水极清,清得能看见底下灰白色的卵石。溪流边缘结着薄冰,中间的水还在流,但流速很慢,水面浮着一层冰碴。寒意从水面升起来,隔着几步远都能感觉到。
溪对岸是片缓坡,坡上的雪薄一些,露出底下枯黄的草和低矮的灌木。几丛耐寒的蕨类还顽强地挂着些叶子,颜色是暗沉的褐绿。
坡地边缘,有圈石墙。
石头垒的,塌了大半,但能看出原本是方方正正一圈。墙里是块平整地,中央堆着早就冷透的炭灰,旁边倒着几根烧焦的木桩。
“有人在这儿住过。”萧烬羽踩着溪中凸起的石头跳过去,石头滑,他晃了下才站稳。走到石墙边,伸手摸了摸石头。
石头冰凉,表面光滑,棱角被磨圆了——这是长期使用的痕迹。
“时间不长,”他判断,“最多三五年。”
赵高跟过来,蹲在炭灰堆旁查看。他捡起一片白色的、边缘锯齿状的贝壳:“奴才年轻时随船队到过东海,这种贝壳产在深海,寻常渔民捞不着。”
“住在这儿的不是渔民。”沈书瑶接话,“要么是姒武阳那派的方士残党,要么……是岛上原住民里的特殊人物。”
萧烬羽没说话。他走到石墙外缘,蹲下身,用手指扒开一层浮土。
底下有块石板。
打磨过,表面平整。石板上刻着图案——简笔的人形,双手高举,头顶一个圆环,圆环里画着放射状的线条。线条粗犷,但刻得很深,像是反复刻画过。
图案边缘,还有几处凹点排列。
萧烬羽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沈书瑶也蹲下来看。
“不是祭祀。”萧烬羽指着圆环里的线条,“看这些线,长短不一,方向也有细微差别——不像阳光,倒像某种‘光束’或‘能量流’。”
他的手指拂过那些凹点:“这些星点排列,对应‘房宿’与‘心宿’。按星象推演,这个组合指向的,是‘荧惑守心’之兆出现的天区。”
芸娘在识海里小声说:“烬羽哥哥懂得真多……”
沈书瑶的意识轻轻碰了碰她:“他在我们那儿受过专业训练。不过能用这个时代的星象知识反推,确实厉害。”
萧烬羽心里沉了沉。
荧惑守心。大凶之兆,主帝王有灾。
嬴政最信这个。如果知道这岛上有这种图案……
他甩开念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好了。”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今夜就在这儿扎营。赵府令,你去打水。书瑶,跟我找找能用的东西。”
赵高躬身应了,取下皮水囊往溪边走。萧烬羽带着沈书瑶往坡地上方去。
走出十几步,他停下,转身望向远处的雪山。
冬日稀薄的阳光从云缝漏下来一点,照在雪峰上,反射出冰冷的、金属似的光。
“若这真是瀛洲,”他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那徐福要找的‘仙药’,恐怕根本不是草药。”
沈书瑶沉默片刻:“你是说……生物制剂?或者更糟,基因改造剂?”
“结合那些鳞片,”萧烬羽收回目光,“这座岛,很可能是个古代实验场。徐福要么是发现了它,要么……根本就是被它‘引’来的。”
他顿了顿,问:“芸娘怎么样?”
沈书瑶在识海里看了一眼——芸娘的意识缩在角落,情绪有些低落。
“她在适应。需要时间。”沈书瑶控制着身体回答,然后转开话题,“先找吃的吧,天快黑了。”
两人在坡上转了一圈。冬季的森林能吃的太少,萧烬羽凭着未来知识,勉强找到几丛埋在雪下的块茎植物,还有几株枯死的灌木,树皮内层可以刮下来煮汤。
回去时,赵高已经打了水回来。萧烬羽升起一小堆火,火光在寒风里摇晃,暖意微弱,但总比没有强。
三人围坐在火边,分食那点少得可怜的食物。烤熟的块茎又干又硬,树皮汤带着苦味,只能勉强下咽。
赵高把一块稍大的块茎递给萧烬羽:“国师请用。”
萧烬羽接过,滚烫的温度从掌心传来,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但他没吃,目光始终盯着火光照不到的黑暗林子。
太安静了。
连风声都停了。只有火焰偶尔噼啪一声,还有怀里监测仪轻微的、持续的震动。
他的手指搭在腰间的银针囊上,指节冻得发白。
就在赵高低头喝汤的瞬间——
火堆旁一块石头后面,突然窜出一道暗绿色的影子!
是蛇。
三角头,身体细长,通体暗绿,在火光下鳞片反着幽光。它动作不快——低温让它的行动变得迟缓——但方向明确,直扑向沈书瑶搁在雪地上的脚!
萧烬羽瞳孔骤缩。
碧鳞蝮。后世已灭绝的剧毒种,咬中一刻钟毙命。
“别动!”
沈书瑶僵住。赵高抬头,手摸向腰间短匕,但距离太远。
萧烬羽右手一扬,三点银芒脱手!
破空声极轻。下一瞬,蛇的七寸处钉进三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它猛地一扭,瘫在雪地里不动了。
萧烬羽走过去,用木杖挑起蛇尸,没扔,而是用刀剖开腹部。
蛇肝颜色暗紫,质地硬得像石头。
“不对。”他低声说,把蛇尸埋进雪里,“冬季该冬眠的蛇,却出来活动。肝脏异变……这岛上的‘污染’,已经渗进生物链了。”
他坐回火边,声音更沉:“都警醒点。今夜不会太平。”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示意噤声。
侧耳倾听。
一种声音。
沙沙沙……
从四面八方传来。很轻,但密集,像无数细小的脚在雪层下、在枯叶里快速爬行。
不是风声。
萧烬羽脸色变了。
“上那块石头!快!”他低喝一声,一把拉起沈书瑶,另一只手把赵高推向旁边一块半人高的岩石。
三人刚爬上石头——
黑压压的“潮水”从林间涌了出来。
不是水。
是蚂蚁。拳头大小,甲壳幽蓝,口器开合间闪着寒光。它们数量多得惊人,像一道蠕动的毯子铺过雪地,所过之处,雪迅速融化,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土壤。刚才埋蛇的地方,连雪带土被啃掉一层。
“蚀铁蚁……这个季节不该有!”沈书瑶在识海里惊叫。
蚁群发现了石头上的三人,开始往上爬。石头表面很快覆上一层蠕动的蓝黑色。
萧烬羽眼神一冷。他掏出最后一个金属管,拧开,朝石头下方最密集处扔去——
“焚!”
轰!
炽白的火焰炸开,十几只蚂蚁瞬间焦黑。但更多的只是顿了顿,绕过火场,从两侧围上来。
赵高脸色惨白。他脚下已经爬上几只,口器对准他的靴子。
“低头!”萧烬羽手腕连抖,银针射出,精准钉爆那几只蚂蚁。粘稠的、带着酸味的体液溅开。
“这样不行!”萧烬羽脑子飞快转。银针有限,火没了,蚂蚁无穷无尽……
他的目光猛地锁定溪流方向——不,不能跳溪,这温度跳进去必死无疑。
“书瑶,药粉!”他喝道,同时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扔给她,“赵府令,火把!往它们中间扔!制造混乱!”
赵高咬牙,把手里燃烧的树枝用力掷向蚁群最密集处。沈书瑶接过药粉囊,扯开,朝下方用力一扬!
刺鼻的白色粉末弥漫开来。蚁群明显一滞,攻势缓了。
“冲!往那边断崖下的凹处冲!”萧烬羽指向上游方向一处岩壁凹陷,“跟我来!”
他率先跳下石头,落地时一个踉跄,差点滑倒。沈书瑶和赵高紧跟而下。
三人跌跌撞撞冲过蚁群边缘——有些蚂蚁试图扑上来,被萧烬羽用断杖扫开。杖身打在蚂蚁甲壳上,发出铛铛的脆响。
冲进岩壁凹处,空间狭窄,仅容三人侧身挤入。萧烬羽和赵高挡在最外面,用剩下的火把和武器守住入口。
蚁群在入口外涌动,但一时挤不进来。
僵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火把快灭了,寒气从岩壁渗透进来,冻得人四肢发麻。沈书瑶在中间发抖,芸娘在识海里啜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刻钟,也许更短——蚁群忽然像接到指令,潮水般退去,消失在黑暗林间。
危机暂时解除。
但三人的情况更糟了。
剧烈运动后浑身是汗,此刻被寒风一吹,湿透的衣物紧贴在身上,带走大量体温。萧烬羽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失去知觉,胸口剧烈起伏。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的不是血腥,而是冰碴的味道。
赵高靠着岩壁滑坐下去,脸色青白,嘴唇发紫。他捂着伤口的手指节攥得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对抗着恐惧和晕眩。 沈书瑶抱着胳膊,抖得像片叶子。
“不能……不能停在这儿。”萧烬羽牙关打颤,声音发僵,“会失温……得找地方生火……”
他强迫自己站起来,探头往外看。
夜色浓重,风雪似乎更大了。远处那座雪山沉默矗立,像头蛰伏的巨兽。
怀里的监测仪震动加剧。
时间,70小时58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