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骨取出的那天,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萧烬羽戴上沈临渊留下的潜水装置——银白色面罩覆住口鼻,两侧嵌着细小母石碎片,在水中泛着幽蓝微光。面罩自动供氧,无半分气泡,只有温热气流涌入肺腑。
他最后看了眼掌心的晶体,它正有节律地脉动,一下、两下、三下,与海底深处的蓝光完全同步。
“我下去了。”
林毅立在船边,右眼微光流转:“小心,能量读数……有些反常。”
“反常在哪?”
“太过平稳。”林毅蹙眉,“三千年的古物,能量波动本该剧烈紊乱,可眼下这读数,像是被人刻意校准过。”
萧烬羽看向他:“你怀疑什么?”
林毅摇头:“不清楚,下去一看便知。”
萧烬羽颔首,翻身跃入海中。
海水刺骨冰凉,面罩内却暖意融融。他不断下潜,光线渐次黯淡,二十丈以下便再无阳光,唯有幽蓝光芒自深海升腾,为他引路。
三十丈、四十丈、五十丈……
海底终于浮现眼前。崎岖岩床覆着厚厚沉积物,蓝光的源头正居于中央——一具庞然巨骨,从头到尾绵延十余丈。肋骨如宫殿梁柱般整齐排列,脊椎似石柱嵌于岩石,表面流转着幽幽蓝光。
萧烬羽游至肋骨旁,自腰间取出母石碎片。碎片一贴近骨骼,蓝光骤然炽盛,岩石随之软化。他用刀尖轻撬,肋骨应声松动。
他握住肋骨缓缓抽出,整根骸骨被取出时,蓝光在骨面潺潺流淌。
将肋骨收入背上网袋,他继续游向下一根。
半个时辰后,三根肋骨与一段脊椎已然到手。氧气尚且充足,体力却濒临极限,他轻拉腰间绳索三下——约定好的返程信号。船上众人立刻收绳。
浮出水面时,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林毅伸手将他拉上船。
“如何?”
“找到了。”萧烬羽摘掉头罩,喘息道,“体型极大,足有十余丈,骨中蕴有蓝光。”
他将网袋内的骸骨倒在甲板,三根肋骨、一段脊椎,皆泛着不褪于日光的幽蓝。肋骨表面温润如玉,敲击时竟发出金属般清越回响。
王贲蹲下身,指尖轻触又迅速缩回:“这……这是龙骨?”
“尚不明确。”萧烬羽转头看向林毅,“你方才说‘太过平稳’,究竟何意?”
林毅未立刻作答,右眼扫过骸骨,沉默片刻才开口:“能量干净得异常。三千年的古物,绝无可能如此稳定,除非有人常年暗中维护。”
萧烬羽指尖微紧:“徐福?”
“他无此技术。”林毅沉声道,“沈临渊可以,亦或是……楚明河。”
二人对视一眼,皆缄默不语。
林娅立在船尾,紧抱木盒,静静望着被搬上船的龙骨,唇瓣微翕,无声念诵着什么。
林毅注意到她的异样:“林娅?”
少女抬首,眼神恍惚:“它……在哭。”
林毅皱眉:“哭?”
“它不愿离开海底。”林娅轻声道,指尖抚过木盒,“它在此沉睡三千年,本在等候什么,如今被挖出来,无处可去。”
林毅看了她片刻,心知她身为瀛洲巫女,感知远超常人,母石气息、生死界限,皆逃不过她的感官。
“它必须跟我们走。”林毅语气坚定,“我们需要它。”
林娅低下头,将木盒抱得更紧:“我知道。”
最终龙骨装了半船,七根肋骨、五节脊椎、一块肩胛骨、两截尾椎,再加上徐福手下先前打捞的碎骨,足以炼一炉丹药。
“够了。”萧烬羽开口。
船队调转船头,向西返航。
陆地终于出现在天际。
并非岛屿,而是广袤大陆。山东半岛最北端,一座山丘探入海中,赭红色岩石在夕阳下宛如烧红的铁块,山脚下渔村炊烟袅袅。
韩终立在船头,指向那座山:“蓬莱,丹崖山。”
林毅自船舱走出,远眺一眼:“丹崖山,海市蜃楼,史书上有载。”
韩终看向他:“林先生来过此地?”
“未曾来过,却知晓此处。”林毅望着远处海面,“这并非仙山,只是自然异象,光线穿过不同温度的空气层,将远处景致折射于海面罢了。”
林娅站在林毅身后,满眼新奇地望着这片无边无际的陆地——她生于瀛洲,从未见过如此辽阔的天地。
“好大。”她轻声惊叹。
林毅转头看她:“这是大陆,比瀛洲大上一万倍。”
林娅双眸圆睁,一万倍的概念,她实在无法想象。
船只靠岸,码头渔民围拢过来,好奇打量着萧烬羽一行人。
“韩先生,这些是?”
“贵客,大人请来的客人。”韩终答道。
渔民们颔首让路,一位拄着拐杖的老者自人群中走出,对着韩终拱手行礼。
“韩先生,大人回来了?”
“已回,在山上。”
老者目光扫过众人,在林毅的右眼与林娅怀中的木盒上稍作停留,未再多问,转身快步离去。
韩终望着老者背影,对林毅道:“他是岛上最年长的渔民,年过七旬,曾说见过海市蜃楼、仙山,甚至见过龙。”
“见过龙?”林毅挑眉。
“不错。”韩终点头,“他年轻时在海上见过比船只还要巨大的鱼,便称其为龙。”
林毅与萧烬羽对视一眼,心中皆明了——那便是龙骨的主人。
船只靠稳,王贲率先跳上码头,手握刀柄警惕扫视四周。七名锐士紧随其后,皆是手按刀柄,戒备森严。
王贲见过咸阳的繁华,亲历过战场的惨烈,却从未见过这般景象——发光的石板、长明的灯笼、嵌于墙中的蓝色晶体。
“这便是仙山?”他低声自语。
“此乃蓬莱。”韩终道。
王贲不再多言,握紧刀柄跟上萧烬羽。
赵高走在队伍中间,紧抱木匣,眼神明亮却面色平淡。他一路打量着周遭异象,心中默念着徐福的名字——你究竟在此处,建造了什么?
他未发一言,只抱着木匣,不紧不慢地前行。
韩终领着众人沿石阶上山。丹崖山不高却陡峭,石阶凿于岩石之上,部分路段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灌木丛生,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
行至半山腰,韩终驻足,指向东方海面:“海市蜃楼,便常现于此处。”
众人循指望去,海面唯有波浪翻涌,空无一物。
王贲皱眉:“陛下苦苦寻觅的仙山,便是这般虚无缥缈之物?”
无人应答。
“春夏之交最为常见。”韩终解释道,“海面上会浮现亭台楼阁、车马行人,栩栩如生。大人说,那不过是光线折射的假象,并非真仙山。”
林毅望着海面:“暖冷空气交替,光线折射弯曲,将远处景致投射海面,徐福深谙此理,才选此处,以海市蜃楼充当‘仙山显现’。”
韩终沉默片刻:“大人曾言,此乃天意。”
“非天意,乃自然之理。”林毅淡淡道。
山顶坐落着一座石砌建筑,青石垒墙,茅草覆顶,仅有三间房屋。门口两名守卫见韩终到来,躬身行礼。
韩终推开木门,屋内昏暗,仅一扇小窗。一人立在窗前,背对着众人。
那人缓缓转身。
萧烬羽终于见到徐福本尊,与瀛洲岛上的机械替身截然不同——这是鲜活的人,满脸皱纹,神色疲惫,一双眼睛精明得令人不适。头发花白,身形清瘦,指尖微微颤抖。
“林毅。”徐福开口,声音沙哑,“一年有余,别来无恙。”
林毅上前拱手:“大人。”
徐福打量着他,目光落在其右眼:“这只眼,还在。”
“尚在。”
“好用?”
“尚可。”
徐福颔首,转而看向萧烬羽:“这位便是萧国师?”
萧烬羽点头:“萧烬羽。”
徐福凝视他许久:“林毅说你如利刃,我看并非如此。”
“那是何物?”
徐福沉吟片刻:“是火,看似清冷,靠近便灼人。”
萧烬羽未接话。
徐福的目光移至他身后,落在沈书瑶身上,久久未曾移开:“沈临渊之女。”
沈书瑶默然不语。
徐福淡笑一声:“你父亲数年前寻过我,教我辨识母石,运用你们口中的‘科技’,却未曾倾囊相授,只说他想告知的事,与楚明河如出一辙。”
萧烬羽指尖微动:“楚明河也找过你?”
“不错,比沈临渊更早。”徐福道,“他告知我瀛洲有母石,言明母石之能,让我前往一探。”
他转身望向窗外大海:“我去了,在瀛洲滞留半年,寻得母石核心与沈临渊的飞船,一度以为自己是天选之人。后来才知,我不过是他们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在赵高身上稍作停留。
“这位是?”
赵高上前一步,姿态恭敬得体:“赵高,陛下身边中车府令。陛下遣我前来,一睹徐福大人的‘仙山’真容。”
语气恭敬,萧烬羽却听出其中试探之意——他在窥探徐福对秦始皇的态度。
徐福轻笑:“赵大人辛苦,岛上简陋,不及咸阳万一。”
赵高亦笑:“徐福大人过谦了,这满城仙光,咸阳可是没有。”
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不再多言。
萧烬羽沉默片刻,率先开口:“此前阻拦你登瀛洲,皆因楚明河。”
徐福抬眸看他。
“楚明河蛊惑岛民,谎称我们前来抢夺母石,挑拨离间,妄图坐收渔利。”萧烬羽直言。
徐福面色平静无波:“所以你们拦的不是我,是他。”
“正是。”
徐福沉默良久,窗外海风呼啸。
“楚明河……”他轻声呢喃,“我与他交易多年,他予我技术,我予他母石样本,原以为是合作,到头来不过是被他利用。”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旁人之事。
“沈临渊亦是如此,他教我运用母石、更换躯体,告知我瀛洲母石即将衰竭,却从未言明他究竟在守护何物,许是不信任我,许是怕我知晓太多。”
他看向萧烬羽:“他们父子二人,楚明河欲掌控母石,沈临渊欲守护母石,而我,不过是个传声筒。”
他淡笑一声:“你说得对,井水不犯河水。你们炼药回咸阳复命,我在此建我的国度,再不归秦。”
他望向大海:“你们要龙骨、要母石碎片,尽管拿去,只求莫要扰我清静。”
他转身看向萧烬羽,目光坚定:“这座山、这片海、这个渔村,是我的,不是秦始皇的,不是楚明河的,更不是你父亲的,只属于我。”
萧烬羽迎上他的目光:“成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