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完所有单子,严夫子回到讲案后,将厚厚一叠纸整理齐整,这才开口:“三日后,各专经夫子将逐一与选定学子面谈。面谈后,最终确定专攻名单。届时,选《春秋》者...”他目光扫过堂下,“每日卯时正刻,至‘春秋精舍’早课,不得迟误。散了吧。”
学子们鱼贯而出。经堂外,阳光已洒满庭院,照得青石板地泛着光。王启年一出门就长舒一口气,拍着胸口:“我的老天爷,严夫子那眼神,看得我后背直冒冷汗!林兄,你刚才那番话,绝了!”
方运也道:“林兄对‘郑伯克段’的见解,我从未听人这般说过。”
林焱苦笑:“不过是些胡思乱想,严夫子未必认可。”
“他认可了。”陈景然忽然道。
三人看向他。陈景然望着远处竹林,淡淡道:“严夫子若是不认可,当场便会驳斥。他既没说话,便是觉得有可取之处。”他转过头,看向林焱,眼中带着认真,“林兄,日后你我便是同经了。”
林焱心头一动,笑道:“还请陈兄多指教。”
“互相切磋。”陈景然也笑了,那笑容很浅,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温度,“不过....既然同经,往后月考、岁考,你我可就是直接对手了。”
这话说得坦荡,不带半分敌意,反而有种棋逢对手的惺惺相惜。
王启年插进来,一手揽一个:“对手怎么了?对手才好呢!咱们‘四杰’,一个《礼记》,一个《尚书》,两个《春秋》,将来科场上,那叫一个全面开花!”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日策论课,周夫子说要议‘盐政’。我家就是做盐的,这回我可算能说上几句了!”
四人说笑着往斋舍走。路上遇见赵铭一行人从另一条道过来,赵铭见他们谈笑风生,脸色沉了沉,冷哼一声,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瞧他那德行。”王启年撇嘴,“听说他也选了《春秋》,还特意请了个致仕的老翰林给他‘点拨’了几日。这下好了,林兄、陈兄,你们可得加把劲,别让他压过去!”
陈景然神色平静:“学问之事,靠的是真功夫,不是请托。”
回到斋舍,已是午时。四人简单用了些膳堂送来的饭食...糙米饭、清炒菘菜、还有一小碟咸菜。王启年一边扒饭一边抱怨:“开春了菜还这么少,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饭后稍歇,便要去上策论课。周夫子的课堂在“务实轩”,这地方比经堂小些,布置也更随意。没有固定的讲案,只有前方一张宽大的方案,四周摆着数十张圆凳,学子们围坐成半圆。
周夫子今日来得早,正站在窗前看一份邸报。见学子陆续进来,他放下邸报,走到案后,开门见山:“今日议盐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在场可有家中涉及盐业的?”
王启年犹豫一下,举了举手:“学生家中……做盐引生意。”
周夫子点头:“好。那你先说,当今盐政之弊在何处?”
王启年站起来,挠挠头:“这个……学生听家父说过,盐引制度本是为方便管控,可如今盐引发放太多,盐场产盐却有限,导致有引无盐。且盐引可以转卖,层层加价,到百姓手里时,盐价已翻了数倍。”他说得有些磕巴,但意思明白。
周夫子又问:“那如何改?”
王启年语塞,求助似的看向林焱。林焱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这时候出头,太显眼了。
果然,赵铭站了起来。他今日穿了件新做的靛青绸衫,袖口用银线绣着云纹,在堂内很是显眼:“学生以为,当严控盐引发放,清理积引。同时加强盐场巡查,防止私盐泛滥。”
这话中规中矩,挑不出错。周夫子不置可否,看向其他人:“还有么?”
陈景然起身:“学生补充一点。盐政之弊,不仅在引,亦在运。盐从盐场到各地,需经漕运、陆运,沿途关卡林立,每过一关便要缴‘陋规’。这些成本,最终都转嫁到盐价上。若能在运输环节减省,盐价或可降下二三成。”
周夫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说到点子上了。”他拿起那份邸报,“最新消息,两淮盐运使司上月奏请,欲在运河沿线增设三个查验关卡,以防私盐。”
堂内哗然。王启年忍不住道:“还增设?现在关卡已经够多了!”
周夫子抬手压了压喧哗:“所以今日议题:若你是盐运使,是增设关卡严查,还是精简关卡放行?利弊何在?”
学子们开始低声议论。林焱坐在角落里,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着。这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涉及管理效率、成本控制、乃至利益博弈。增设关卡能加强管控,但会增加运营成本和腐败机会;精简关卡能提高效率,却可能给私盐可乘之机。
他想起前世学过的供应链管理理论。最优解或许不是二选一,而是重新设计流程...比如设立少数几个大型转运中心,集中查验,标准化操作,同时引入审计监督……
“林焱。”周夫子的声音忽然响起。
林焱抬头,见周夫子正看着他:“你可有见解?”
堂内目光齐刷刷聚过来。林焱深吸一口气,起身道:“学生愚见,增设或精简,皆是治标。根本在于‘流程再造’。”
“流程再造?”周夫子挑眉,“何解?”
“盐从产出到售卖,好比水从源头到田亩。”林焱斟酌着用词,“若沿途沟渠纷乱,处处设闸,水自然流得慢,损耗也大。不如重新规划水道,设少数几个大闸调控,同时深挖渠道,让水流得更畅。”他顿了顿,“具体而言,可在主要盐场附近设大型转运仓,盐出仓时一次查验清楚,封存加印。运输途中,非必要不开封。到达销售地后,再次核验。如此,中间环节的查验可大幅减少,既省人力,也减损耗,更可防中途调包、掺假。”
堂内安静了片刻。
周夫子盯着林焱,半晌,缓缓道:“想法……新颖。”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道,“但施行起来,牵扯太多。盐场、漕司、地方官府,利益盘根错节。你这一改,是要动多少人的饭碗?”
林焱躬身:“学生明白。故这仅是纸上谈兵。”
周夫子点点头,示意他坐下,转而问其他人:“你们觉得此法可行否?”
议论声又起。赵铭冷哼一声,低声道:“异想天开。”
陈景然却若有所思,侧头看了林焱一眼,眼中带着探究。
下课钟声响起时,周夫子合上邸报:“今日所议,写一篇策论,三日后交。记住...不仅要提想法,更要考量施行之难。”他顿了顿,“尤其是牵扯利益之时。”
走出务实轩,王启年一把搂住林焱的肩膀:“林兄,你刚才那‘流程再造’,把我爹那些掌柜叫来都未必想得到!不过周夫子说得对,这要真施行,得得罪多少人啊……”
林焱笑笑:“所以我只说纸上谈兵。”
陈景然走在旁边,忽然道:“纸上谈兵,有时也能启发实务。林兄这思路,倒是让我想到《春秋》里一句...‘正其道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改盐政是为利民,但若因怕得罪人而不改,便是本末倒置了。”
四人回到斋舍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把竹影拉得老长,投在窗纸上,晃晃悠悠的。
王启年瘫在铺上:“累死了……专经选了,策论题目也定了,这才开学几天啊!”
林焱已点上油灯,开始翻书准备写策论。陈景然也坐在书案前,铺纸研墨。方运从书袋里拿出他娘做的腌菜,就着凉馒头吃了两口,咸香爽脆,让他想起华亭那个小院,想起他娘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
林焱写完策论后提笔给父亲及周姨娘写信,给父亲信里写了说他专经选了《春秋》及书院的新课,给姨娘信里写了同窗的趣事。写到末了,笔尖顿了顿,又添上一句:“儿一切安好,父亲、姨娘勿念。春寒料峭,记得添衣。”
林焱放下笔,看着对面埋头苦读的陈景然,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位对手兼同窗,往后的书院日子,或许不会太无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