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看着手持三叉长枪，背后八枝大树隐约浮现，气息恢弘，神色睥睨的东方凛，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赏，还有一丝——
棋逢对手的兴奋。
“有意思。”
她看着东方凛，眼中透出几分早知如此的喜悦：“果然，我没猜错。”
“你是所有使徒中最难搞的那个。”
方才东方凛苏醒、吞噬果实、血统补全、再造长枪的一幕幕在她眼中浮现。
她不是没有想过是否要动手阻止。
但正如此刻东方凛也没有立即动手般——
他们两人都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那种可以杀死对方的危机感。
所以事已至此，她反倒不着急动手了。
未被遮蔽的眼瞳直勾勾望着东方凛身上发生的变化，望着他手中新的长枪。
“你是怎么做到的？”她忽地开口。
以她的阅历自然不难发现东方凛手中长枪之前的载体——那棵巨大，甚至能吸收她【星泣】攻击的树木绝非一时半会能够设下。
常言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那树生百丈，自然也非一日之功。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
“这棵树，你一早便种下了吧？”
“没错。”东方凛干脆点点头，“准确来说，是在你调动水天使二次袭击，涂无厌第一次到来的那个时候。”
“哦？”
“我的分身应该已经跟你说过很多了。”东方凛嘴角勾了勾，分身死亡后记忆会回归本体，纵使被朗基努斯之枪贯穿之时亦是如此。
“说？哦，你是说……你的分身拖延时间的时候吗？”归似笑非笑。
“哈哈，被你看穿了啊。”东方凛笑了笑，“但你也不也是在拖延时间吗？”
“呵，我至少是在明面上。”
“哦？这么说来……是我记错了吗？”东方凛故作惊讶，“什么时候使徒之间也讲究先后道德了？”
眼见说不过东方凛，归嘴角一瞥，“嘁。”
东方凛倒也不在意，循着方才未完的话语继续道：“正如我所说的，或故意、或无意，我早已对幕后你的存在出现了一点猜测。”
“只是猜测，你便提前布下了现在的准备？”
“可以这么说，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东方凛忽地伸手指了指脚下：“你没发现吗？”
“发现？”归一愣，周身星辉荡漾，她顿时面色惘然，猛然抬起头难以置信的望向东方凛：“你……你抽走了这个世界的生命能量！？难道你不知道这样会导致这个世界提前步入死亡吗！？”
“是啊，我当然知道。”可东方凛却只是耸耸肩，“但是什么让你以为我会在乎这个世界呢？”
“你明明破坏了那么多想毁灭世界的使徒的伟业……”
“那是因为我还没完成不是吗？”东方凛嘴角勾了勾，平静的面色和惊诧的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此刻的归和方才出现之时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几乎是两个人了般。
可东方凛还在继续。
“我动手阻止，那是因为这是我的世界。”
“我的世界之上，我不允许，就不准。”
“更何况……”东方凛微微抬头，月光自上而下洒落，阴影将他半张脸颊完全遮蔽在内，“你什么时候产生了……我不是使徒的想法？”
“……呵。”归嘴角一勾。
是啊，她什么时候竟然遗忘了眼前这人的身份呢？
即便他多次出手阻止其他使徒的伟业。
即便他出手救下无数草芥般的生命。
但他是使徒。
来自【无尽世界】最底层、最肮脏、最罪恶之地的……深渊使徒。
自己也真是……居然从一开始就上他的当了。
归的面色瞬息平静了下来，平淡的几乎像是换了一张脸：“这么说来……从你进入有这个世界，发现我的第一时间，你就开始表演了。”
“后面无论是玄君献祭、全球失我、命运归还……乃至最后的这‘人类补全计划’。你踊跃参与其中，但实际上你的根本目的都是为了培养这棵树。”
“你在明面上参与这些事件，主动将自己的踪迹暴露在所有使徒的眼皮子底下，借助三个事件中拯救那些草芥一样的生命给我，乃至所有使徒一种错觉。”
“一种‘你在乎那些草芥’的错觉。”
“但恕不知那一切不过是你为了营造出灯下黑的局面而特意为之。”
“当所有使徒都看见你的那一刻，也就代表着所有使徒都没有看见你。”
“于是你趁着三个伟业的间隙培养你的那棵树，最终在这最后关头，完成了它的培育。甚至……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的分身当时之所以会出现，也是为了用言语拖延时间吧？”
“呵呵。”东方凛不承认，但也并未否认。
“真是阴险的家伙。”归嘴角一翘，“利用对那些草芥的好意哄骗其他使徒，最终在关键时刻反戈一击，一击制敌……”
“畜生。”她忽地开口骂了一句：“你这是征信提现法。”
“但我有一点不懂。”
归认真看着东方凛道：“你是怎么做到瞒过我，让它毫无征兆出现的？”
归因种族特性和能力特性，纵使身处黑之月中，也能借助世界意志监视整个世界。
所以纵使从未在明面上出现过，她也能随时掌握此世的局势。
可东方凛之前四处处理事件让自己忽略了也就罢了。
然而不久之前，在所有使徒全部被排除威胁的当下，以归对世界意志的掌握程度，东方凛本没有任何可能能够瞒过她将那棵树种出来才对。
然而，东方凛闻言却嘴角不自觉勾了勾：“说起来，这一点还得感谢你。”
“还记得，你第一次散播《改命诀》的地方吗？”
“《改命诀》固然可以变更、修改命运。但命运一道，玄之又玄。《改命诀》变更的目标在既定命运中占据的权重越重，变更时产生的命运涟漪也会越大。”
“而恰好。”
“作为第二使徒莉莉丝的灵魂，凌波丽的命运已经无法用权重来形容。”
“变更后的命运太过庞大，纵使你使用其他命运进行接续，但掀起的命运涟漪仍旧在原地留下了一个空洞。”
“在这空洞之中，由于命运的断绝，世界的意志也无法窥视。”
“你虽然可以使用《改命诀》变更命运，但你毕竟并非嫉妒、色欲使徒。”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可以修改命运，却无法直视命运对吧？”
归点点头。
东方凛嘴角翘了翘，“所以你也无法看见那个最初的‘改命者’留下的命运空洞。”
“无法看见……根源之梦。”
“原来如此。”闻言，归点点头，倒是彻底明白了东方凛的一切布置。
虽然在回答之前，东方凛仍旧没有承认，亦没有否认她的猜测……
归深吸一口气。
漫天繁星星辉灿烂，再度映照而下。
【星辰夜】绽放。
星辉在她身上凝聚成纱衣，附着在【归一尺】上，化作愈发璀残的尺芒。
东方凛也在此刻深吸一口气，背后九枚求道玉旋转。
他们两人都知道——在所有的疑惑解开之后，自然也就相当于主动将自己/对方拉到了同样的水平线上。
无法使用任何算计进行信息差，而东方凛却仍并未展露真实目的的情况下……
这一战注定无法草草结束。
但她不惧。
因为她是暴怒使徒。
因为她已经进行到了伟业的最后一步——只差排除东方凛的障碍，吞噬“神”即可！
也因为她——
她也想看看。
看看这个让她忌惮了整个世界的男人，到底有多强。
“来吧。”
她说。
东方凛握紧长枪。
“来。”
两道身影，同时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
黑之月的上空，繁星灿烂，明月生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