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帘谷雨遮尘迹,暗河潮生客影忙。
暗河在陷入混乱后,终于在一场迅猛的厮杀中重新安定了下来。
这些时日以来,苏昌河这个大家长可谓忙得脚不沾地。肃清异己,威慑守旧势力,收归权柄,厘清账册,重立纲纪……这些麻烦的事,苏灵鉴懒得应付,通通丢给了苏昌河去做。
苏昌河也确实擅长,笑里藏刀、阴险狡诈的事做起来得心应手,再加上他本就想在苏灵鉴面前表现自己,很快就将一些顽固不化、不识时务的蠢货料理得干干净净,苏灵鉴连只言片语的骂声都没听见。
苏灵鉴很满意,越发觉得自己做了个英明的决定。原本若不是为了生存,她才不稀罕去争什么大家长之位。
她不喜欢做那些事情。
她最擅长的事,是为自己争取创造有利的环境,在这个环境中生杀予夺、发号施令!
只要能让她满意、不损害她的利益,下面是谁在做事,做成什么样子,她都可以不在乎。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不重权欲,是个心胸宽广的好首领。
苏昌河足够了解她、足够虔诚、能力足够强横,为了避免重蹈覆辙、也为了避免有心之人离间挑拨,他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一天十二个时辰他恨不得二十四个时辰都粘着她。美其名曰:内乱未息、外敌不明、事关重大、不敢逾矩。
苏灵鉴不胜其扰,对他投射“你怎么变得这么婆婆妈妈”怀疑的眼神,巧舌如簧的苏昌河瞬间就能扯出一堆关于“目无尊上、意图叛逆、贻害新律,内外勾结。”的疑虑,桩桩件件都是触犯苏灵鉴底线的大罪,她立刻按捺住性子,容他继续讲下去。
当然,暗河的蛛网势力遍布江湖,三大家族刻板守旧的势力深耕多年,苏昌河没有时间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无中生有,大差不差死的不冤就是了。就算现在罪不至死,以后也是地缝里的蚂蚱——迟早蹦出来碍事。
总之苏灵鉴被他缠得头皮发麻,好不容易趁他办事有点空闲,谁敢跟她提政事,鞭子就先甩了过去。
议事堂中已不知不觉点上了明角灯,灯光将艳丽的红绸照的透亮,悬挂的水晶闪烁着光芒。线香徐徐燃尽,几位家主终于被放了出去。
慕青羊揉着屁股如丧考妣,“今天终于结束了。”
一位佩着刀的年轻人从他身边路过,对着两位家主行过礼后,便步履匆匆地很快拐过弯去。
慕青羊又羡慕道:“还是年轻好啊!这精力坐一下午一点事儿都没有!哦不,还是年纪大好,看看七刀叔,借口年纪大记忆不好就可以不来,派了徒弟来受累。不行不行,明天一定要雪薇来陪我。”
苏轻羽白了他一眼,“我看你是天生劳碌命!以前昼夜不停执行刺杀都不喊累,当了几天家主坐了几个时辰就娇贵起来了?”
慕青羊心中苦笑,他真的是晕头了才会跟暗河第一工作狂·修罗王第一狗腿子·苏家主诉苦。
她可是仅用了三天就将苏家上下一众给收拾了,而他慕家的一堆公子小姐他还没搞定呢。
苏轻羽掌事虽有大家长和王的支持,但其雷霆手段这几天已经传开了。固旧老朽,尽皆诛灭;叛逆之徒,斩尽杀绝。
谓修罗王座下第一恶犬。
“哦,慕家主是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在下诊治一番。”慕朝阳这时走了出来微笑道。
“不了不了,我身体好得很!”慕青羊身体一下挺得笔直,这左一个恶犬,右一个恶犬,他哪里还敢抱怨,拍了一下脑袋,无比真诚道:“大家长刚刚吩咐我许多要紧事,事不宜迟,我先走了!”
然后脚下生风,用比那谢家后生还快的速度开溜了。心中泪流满面,还是回去寻雪薇求些安慰吧……
他走后,慕朝阳拿出一瓶药递给了苏轻羽:“王念苏家主旧伤未愈,近日劳苦,特赠灵药慰藉。”
苏轻羽屈身恭敬接过:“苏轻羽敬谢。”
室内
苏昌河走上王座,将在软榻上休憩的苏灵鉴温柔抱起。她不耐烦听一些琐事,听了几日后,知道是他的话术,就光明正大地瞌睡了。
不怪她,实在是苏昌河这厮精力太过旺盛,白日缠着她处理内务,有点空闲她还要雷打不动的练剑,晚上还有晚上的折腾,除去一日三餐,连她钟爱的血色曼陀罗都没时间打理了。
苏昌河手段了得,年轻人贪欢,总要找时间补眠的。苏灵鉴撑不住困了谁还敢说什么,左右龙精虎猛的大家长还在呀!
只是看得副使的慕朝阳脸色越来越绿了。
苏灵鉴已经熟悉了他的气息,从善如流地靠进他怀里。
长发如瀑,在空中落下一个好看的弧度。红裙随动作轻漾开褶皱,如流云绕腕,垂下一片红霞。腰又细又薄,轻轻一蜷便如柳叶般贴紧青年胸膛,被他骨节硬朗的大手稳稳扣住。
行走晃动间,女子低垂的眼尾轻扬,长睫懒懒掀开,暖色的烛光映入墨黑的瞳仁,睡眼惺忪,还在留恋残存的睡意,妩媚的狐狸眼竟显得几分呆萌。
苏灵鉴面无表情地在他又软又硬的胸膛蹭了蹭。
略动了动,苏昌河就明白抬臂给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苏灵鉴按照惯例,“今天的事务处理完了吗?”
苏昌河笑着道:“处理完了,想必慕副使很快就会将笔录呈上。”
苏灵鉴点点头。
管她什么时候想看,有笔录不就行了?
两人已经出了内厅,她往前看,橙黄色的夕阳温柔地洒在路边的柳树上,青绿的枝芽映着金边,细枝在春风中荡开别样的绿波,偶尔传来两声清脆的鸟鸣。
滴翠亭。
修罗府还有这样静谧的所在。
苏灵鉴皱眉,这不是她的地盘吗?
苏昌河心情大好。他现在的生活比起以前可谓天翻地覆,虽然依旧很忙,但一日三餐他都过得十分郑重。
以前?那都不是人过得日子。
暗河的送葬师,如今的大家长有了一个很牙酸的感悟:每天能和心爱的人一起吃饭,吃饭就不再是单纯地填饱肚子,而是莫大的享受,是他一天中排名第二最喜欢的时光。
当然,饭食是慕朝阳安排的。不需要他顿顿下厨,修罗府有专司膳食的大厨,之前某一批修罗府“赎罪”中的一个弟子,在做饭上有天赋,直接被苏灵鉴安排专心研究厨艺了。慕朝阳清楚苏灵鉴的口味,直接吩咐就好。
苏昌河也曾想想插一手,很遗憾,他连菜单都看不懂。经历了这么多年的磋磨,他只会烤鱼烤猎物了,还有脑子里残存的琼花糕的做法,除此之外,完全拿不出手。
也是当年他们三个年龄小没见过什么世面,夸得有些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就是他想重新学习,现在也根本抽不开身。
慕朝阳这贼子,心思实在不容小觑。
当初重新封赏家主时,他看苏轻羽竟然能做苏家家主,也想鸽了慕青羊让慕朝阳做慕家家主的,可惜被他一番楚楚可怜的唱念做打表忠心秀到了,不仅没把人挪走,还成了灵鉴身边的唯一内务副使。
气得他后槽牙都差点咬碎了。
“昌河哥哥,酒都要溢出来了,你在想什么?”苏灵鉴眼疾手快一把夺走了杯子。
苏昌河立马回过神来,舔着手上溢出的酒液笑了笑,“哦,一时看入神了,我在想要不要在这里给你扎个秋千?”
“哈哈哈!”苏灵鉴闻言笑得花枝乱颤,狐狸眼笑眯着,“我又不是小孩儿了!”
苏昌河想到了幼时穿着一身红裙在树林里高高荡起小玖,不禁凑上前轻吻着她的唇瓣,“谁说秋千要给小孩子玩了,只给我的小玖妹妹。”
苏灵鉴愣了一笑,随后无可奈何地失笑,“不如你去我的花田扎一个?”
苏昌河刚想说那有何难,自从种了流丹被曼陀罗花刺破犹如挠痒痒,又听她道。
“弄坏一朵,就罚你……施肥除草三天!”
苏昌河及时刹住,“啊?这个……”
苏灵鉴捻了一颗樱桃,得意地丢进嘴里,“怎么?”
苏昌河挠了挠头,沉思对策。倒不是他金贵起来了,实在是苦力做得,臭气可沾不得,否则她就不让他爬床了。
人生第一得意事,缠得娇娘在侧,抱得金砖满怀。况且正是食髓知味、欲罢不能的时候,恨不得成天在床上滚。
可是灵鉴妹妹正俏生生地看着他。
“包在我身上。”
如果事情难办,不妨容后再议。
苏灵鉴一笑而过,其实对这件事不甚在意。一口酒,一口肉,吃的香甜。
临近尾声,侍者端来一份青团,苏灵鉴看到拿了一个,对苏昌河嫣然一笑。
“昌河哥哥。”苏灵鉴先咬了一小口尝尝味道,随后亲昵靠近苏昌河,顺势坐到了他腿上。
白嫩嫩的指尖夹着圆溜青翠的青团凑到他嘴边,水灵灵的,说不出的好看。
苏昌河心中甜蜜,没做多想便覆辙咬了上去。
苏灵鉴笑眯眯道,“如今暗河各族基本安定,我思来想去,黄泉当铺的事还是需要尽早料理,事关暗河的财富,我想让你亲自去办,查清楚他们的底细。”
黄泉当铺就是龙眠剑中封着的钥匙的所指之地。来历成谜,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世上多了一座黄泉当铺,那是只在江湖顶尖世家中流传的神秘所在,替世家大族保管最重要的财宝和秘密。
黄泉主人更比鬼影难测。
暗河的大家长听起来很威风,其实当了也没什么意思。赏善罚恶是提魂殿的,分配任务是提魂殿的,分配财富也是提魂殿的,脏活累活是大家长的!
通往财富大门的钥匙还只有一半!
苏昌河不敢想要是当初他是在提魂殿的掌控下成了大家长,知道了这一切该有多气!
这么说前代大家长还真是个人物,能隐忍这么多年,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建立了家园。
不过,做了苏灵鉴的大家长那可就不一样了。再脏再累也是为了自己的家啊!
水官早早就将大家长和提魂殿的关系吐露清楚了,甚至提魂殿掌握的那枚钥匙也被他掉包送给了苏灵鉴。
但大家长明面上是不能直接找上黄泉当铺的,其中细节,还需探查。
不知道暗河的风有没有吹到黄泉当铺。
苏昌河看着她的眼睛温柔一笑,便应下了。
两个人黏糊糊地吃了一个黏糊糊的青团。
当夜,苏昌河醒来,盯着身旁的人看了许久,之后他伸手似乎想抚平她眉心的皱痕,但最终还是没有触碰。
在她红唇落下一吻后,悄悄掀被离去。
大约一刻之后,“熟睡”的苏灵鉴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慕朝阳推门进来,点亮了烛台。
他走到了床边,递出了一张纸条。那是苏轻羽今天传过来的。
上面的内容很少,苏灵鉴略扫了一眼就清楚了。
指甲刺破纸张被她揉皱,冰冷的语气难掩愤怒:“他果然阳奉阴违!”
慕朝阳担忧地看着她,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我今日便要去!”
苏灵鉴看着慕朝阳,眼神执拗,又吩咐道:“你去安排。”
“是。”
慕朝阳走出百花杀,回头望向那扇被烛光映得明亮的窗户,目光沉沉,喉头滚动落下一声几不可察的叹息,心中苦涩翻涌。
岁月静好?相安无事?
这当然只是表面景象。
……
苏灵鉴站在阶下。
一丛野草从石板缝中茂盛夺出,台阶上一颗有些干瘪的桑葚躺在旧木门前。
慕朝阳推门,残破褪色的封条颤巍巍在风中飘动。
抬眼望去,一棵桑葚树悄然长得枝繁叶茂,绿叶紫果铺满整个院子。庭院空旷,草木疯长,却一点也不显得萧索。
苏灵鉴攥紧了掌心,抬步走了进去。
青居,自从慕青嫣死后便被封禁了。
英英文若,灵鉴洞照。
当年,她沉浸在无尽的怨恨中,一直不解慕青嫣留给她的这句话是何用意。
为什么,三官背后之人会提醒她再次回到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