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
那声音并非来自外界,它不通过空气,不振动耳膜。
它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直接在沈凌峰的意识海最深处,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这是一种共鸣,来自灵魂层面的共鸣。
那根巨大的“断龙钉”,像一根被拨动的、连接着九幽地狱的琴弦,弹奏出跨越千古的悲鸣。
紧接着,一个破碎、嘶哑、充满了无尽煎熬的意念,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的脑海深处。
“……恨……”
一个字,却仿佛蕴含了千军万马的绝望嘶吼,蕴含了忠臣被冤、英雄末路的无尽悲凉。
“……痛……”
这个念头里,带着被烈火灼烧、被钢针穿刺、被万蚁噬咬的酷刑之苦。那是灵魂被钉死,日夜受煞气冲刷、永世不得安宁的折磨。
沈凌峰脸色发白,他依稀能“看”到,那石棺之内,一团模糊的人形光影被巨大的铁钉死死钉在中央,无数黑色的煞气凝成锁链,穿透了光影的四肢百骸。每一次煞气流转,光影都会剧烈地颤抖,发出无声的咆哮。
这已经不是完整的魂魄了。
千年的镇压与消磨,早已将那位将军百战不死的悍将之魂,磨成了一缕随时可能消散的残魂。
支撑着他没有彻底湮灭的,唯有那股不屈的意志,以及那份滔天的怨恨和不甘。
那意念再次传来,断断续续。
“……帮……我……”
这股意念不再是单纯的恳求,而是向他展示着一幅幅支离破碎的画面。
是金戈铁马,是尸山血海。
是狼烟四起,是赤胆忠心。
然后,画面一转,是阴暗的囚牢,是莫须有的罪名,是奸佞小人得意的狞笑,是英雄末路、壮志未酬的无尽悲愤。
最后,一切都归于这片暗无天日的山谷,归于这口冰冷的石棺,归于这根钉穿灵魂、永世折磨的毒钉。
千年岁月,弹指一挥。
但对这残魂而言,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无间地狱里煎熬。
那股意念没有冲击沈凌峰的识海,它只是在陈述,在展示,像一个奄奄一息的囚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唯一的过客,展示自己身上沉重的镣铐。
“……拔……出……它……”
意念再次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希冀。
它感应到了沈凌峰的存在,感应到了这个闯入者,是千百年来第一个能与它产生共鸣的人。
这是它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沈凌峰的心神掀起滔天巨浪。
拔?
还是不拔?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脑中两个小人正在疯狂打架。
一个理智到冷酷的小人厉声尖叫:“疯了!你根本不知道放出来的是什么东西!被这种恶毒阵法镇压了千年,就算原本是天神,现在也成了厉鬼!你把它放出来,它第一个吞噬的就是你!到时候山谷被屠,生灵涂炭,你就是千古罪人!为了一个不相干的鬼魂,拿自己的性命去赌?蠢货!”
另一个感性的小人则在低语:“可是……你感受到了吗?那股不屈的意志。即便被折磨千年,它依旧没有彻底疯狂,它只是在求救。而且……这根断龙钉,这惊天的煞气,对你的芥子空间是何等的大补之物?这可能是你此生最大的机缘!富贵险中求,畏畏缩缩,如何能成大事?”
理智与贪婪,危险与机遇,在他心中反复拉扯。
他不是圣人。
前世作为风水宗师,他见惯了人心险恶,为了利益,父子反目、兄弟相残的戏码屡见不鲜。他自己,也曾为了达成目的,布下过不少阴损的局。
他信奉的是等价交换,是趋利避害。
平白无故去解救一个不知是善是恶的千年残魂,这不符合他的行事准则。
可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悲鸣,那份跨越千古的冤屈,又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在他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让他无法就此干脆地转身离去。
那残魂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犹豫。
脑海中的悲鸣和恳求,渐渐弱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绝望,一种万念俱灰的死寂。
它等了太久了。
久到希望本身,都成了一种折磨。
不行,不能就这么草率决定。
沈凌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绕着巨大的青石棺椁踱步,目光扫视着这个幽深墓室的每一个角落。
希望能找到什么线索,能帮助他做出一个正确的判断。
可墓室里空空荡荡,除了这座巨大的石棺,和那根夺天地造化的“断龙钉”,似乎再无他物。
只有常年被煞气侵蚀的石壁,和地上厚厚的灰尘。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墓室最深处的一个角落。
那里堆着一些碎石和烂泥,似乎是某次塌方造成的。
在一堆乱石之中,隐约有一截黑乎乎的东西,露出了一个头。
看起来,像是一根烧火棍。
沈凌峰心念一动,走了过去。
他蹲下身,伸出手,拂去上面的尘土。
入手的感觉,冰冷而沉重,并非木头,而是金属。
他稍稍用力,将那东西从乱石堆里抽了出来。
“哐啷。”
一声轻响,那东西的全貌展现在他眼前。
这是一柄长枪。
枪身早已锈迹斑斑,枪头也已经残破不堪,锋锐尽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整支枪,都散发着一股腐朽、死寂的气息。
仿佛它的生命,早已随着它的主人,一同埋葬在了这里。
沈凌峰将长枪横在膝上,仔细地端详起来。
他的手指,顺着满是锈蚀的枪杆,一寸寸地摸索下去。
突然,他的指尖传来一丝异样的触感。
在靠近枪尾的地方,似乎刻着什么东西。
他立刻集中精神,取出块棉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一小块区域的铁锈。
铁锈簌簌落下,露出了下面金属的本体。
那是一种暗沉的颜色,历经千年,依旧坚固。
两个模糊的古篆字,出现在他眼前。
这两个字,笔走龙蛇,铁画银钩,即便被岁月侵蚀,依旧透着一股力透纸背的刚猛与豪迈。
沈凌峰瞳孔骤然收缩,将那两个字辨认了出来。
沥……泉!
轰!
仿佛一道九天惊雷,在沈凌峰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沥泉!
沥泉神枪!
这个名字,在华夏大地上,只属于一个人!
那个率领着“岳家军”,打出“撼山易,撼岳家军难”赫赫威名的绝代军神!
那个手持沥泉枪,直捣黄龙,壮志未酬的民族英雄!
那个最终被十二道金牌召回,以“莫须有”之罪名,屈死于风波亭的……
岳飞!岳武穆!
一瞬间,所有的一切,都联系起来了。
为何此地会有如此惊天的怨气和煞气?
因为这里镇压的,是千古奇冤!
为何布阵之人要用如此恶毒的“断龙钉”?
因为他要钉死的,不仅仅是一个人的魂魄,更是一整个民族不屈的脊梁!
为何西湖边的岳王庙,经考证其主墓只是衣冠冢?
原来……原来真身在此!
原来这位盖世英豪,死后连安宁都未曾得到,竟被奸佞小人永世镇压于此,日夜受煞气噬魂之苦!
想通了这一切,沈凌峰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与怒火,从胸腔直冲天灵盖!
什么风险?
什么后果?
去他娘的!
在这一刻,前世风水宗师的精于算计,今生挣扎求生的谨慎小心,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的血在烧!
作为一个流淌着炎黄血脉的后人,他若是在此地,在此情此景之下,还去计较什么个人得失,那他枉为人!
他霍然起身,转身走向那青石棺椁。
他的步履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历史的节点上。
那双原本清澈又带着一丝狡黠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与决然。
他再次来到棺椁前,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有任何犹豫。
他没有说话,但一股坚定的意念,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加清晰地传递了过去。
“岳元帅,晚辈沈凌峰,今日,为您解脱!”
那棺椁中的残魂,似乎感受到了他心意的变化。
死寂的意念中,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那光,是跨越了近千年绝望的……希望之火。
沈凌峰伸出右手,五指张开,稳稳地搭在了那根狰狞的断龙钉顶端。
心念一动,试图将这枚祸乱千年的凶物直接收入芥子空间。
这枚钉子,是此地一切怨气与煞气的核心,只要将它移除,阵法自破。
然而,预想中物体消失的感觉并未传来。
那枚断龙钉,静静地插在棺椁上,纹丝不动。
嗯?
沈凌峰眉头一紧,神识再次催动。
芥子空间那无形的吸力全力罩向断龙钉,然而,那枚巨钉依旧纹丝不动。
不对劲!
沈凌峰心头一凛,毫不犹豫地开启了望气术。
刹那间,眼前的世界褪去了凡俗的色彩,万事万物在他眼中都化作了由“气”构成的线条与团块。
这一看,他顿时明白了症结所在。
那枚断龙钉,根本就不是一个独立的物体!
无数肉眼不可见的黑色煞气丝线,如同一条条粗壮的根系,从钉身上疯狂蔓延而出,深深扎进了这片山谷的每一寸土地,与弥漫在整个空间中的怨气、煞气紧密地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整体。
想要将它收入芥子空间,就等同于要将这整座山谷一同连根拔起!
这根本不是他的芥子空间能够办到的。
除非……







